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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手很涼

“不好!”

江衍平過于激動, 幾乎喊破了音。

蘇玫索性松開手, 任由他癱坐在地:“別人不能幫你做決定, 你願意怎樣就怎樣!”

“我……”江衍平忽然漲紅了臉,用力拽上衣下擺,“你先出去!出去!”

“小點聲, 我能聽清。”

蘇玫退到門口,回頭望時, 發現江衍平雙手捂臉, 指縫間溢出淚水。

她心頭一緊, 卻沒停步,拉開門來到外面走廊。

“孩子?”江明修眼中滿含期待, “衍平沒亂發脾氣吧?”

蘇玫搖頭。

江衍平的異常表現,和有頭無尾的對話一樣,化作轉動不止的漩渦,随她的心一起往下沉。

“江爺爺, 他狀态不對。”

砰!

對面病房的門突然大敞四開, 護工提着尿壺出來, 邊走邊抱怨:“唉, 馬桶堵了真麻煩,也不知道工人什麽時候來修?”

眼前情景, 印證了蘇玫的猜測。

她連忙拽住郭師傅的袖管:“郭叔, 快進去看看,江衍平……可能失禁了。”

一小時後,蘇玫見到了江衍平的主治醫生徐主任。

了解病情的過程中, 她注意到診斷報告右下角标粗的一句話:“患者無器質性病變,建議聯合精神科專家會診。”

另外需要注意的一處,“坐骨神經損傷”六個字後面打了個問號。

“9床家屬,前兩次會診的結果大致如此。”醫生說,“患者的爺爺要求轉院,明天雲城醫大附院會派車過來接人。你還有其他疑問嗎?”

“徐主任,坐骨神經損傷為什麽打問號?”

蘇玫的問題,恰是主治醫生對于診斷存疑的重要部分。他拿過厚厚一沓報告單,找出江衍平的超聲檢查結果,輕輕推到蘇玫手邊。

“無骨折片,無占位性病變,無異常纖維束壓迫,一切正常。”

“如果我們看精神科醫生,是不是他的腿就能恢複知覺?”

徐主任避開蘇玫殷切的注視,低頭整理案頭散落的文件:“積極配合治療,應該有希望。不過——”

蘇玫忽覺心口發涼:“不過什麽?”

“作為醫生,能看到患者痊愈,我很有成就感。”徐主任說,“但是,9床情況特殊,他的臨床表現,不像剛剛遭遇過車禍。其他患者疼得叫苦不疊,9床卻很淡定,甚至有點開心。”

蘇玫瞬間明白,徐主任的言外之意是——江衍平腦子壞掉了。

她沒有接話,匆匆告辭回到病房。

江明修和郭師傅去辦轉院手續還未返回,護工也不在,病房裏只有江衍平一個人。

他雙目緊閉,手抓被角,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也不肯睜眼察看來者是誰。

纏綿病榻數日,他深邃的眼窩愈發變深。

兩彎濃密的睫毛,襯得他原本健康的臉色蒼白黯淡,臉頰卻泛起淡紅血色,呼應着緊抿的嘴唇,整張臉顯出憔悴卻迷人的美感。

隔着一床薄被,蘇玫能夠清晰地看見,他的身體在高頻率地顫抖。

床頭櫃上擺着外賣打包袋,袋口紮得很緊,袋子內層布滿水蒸氣冷卻凝結形成的水珠。

蘇玫默默站立片刻,取出一次性餐具包裏的牙簽,走到病床床尾。

她掀開被子,江衍平的腳露了出來。

腳踝處的淤青十分醒目,腳面和腳掌的皮膚沒有外傷。蘇玫緩緩蹲下,捏着牙簽劃過他的左腳腳心,毫無反應。

她加了力道,用牙簽紮他的右腳,同樣紋絲不動。

“沒用的。”江衍平嗓音沙啞,“你就是拿錘子敲、拿電鋸割,我都感覺不到。”

蘇玫幫他蓋好被子,走回床頭,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能感覺到嗎?”

“能,”江衍平忽的睜大眼睛,“你的手很涼。”

“你需要測體溫。”蘇玫摁下床頭的呼叫器,“護士,9床發低燒,請您帶體溫計過來!”

責任護士一路小跑,沖進病房差點絆倒。

幸好蘇玫離得近,連忙扶穩她,同時接過體溫計甩了三下。

“我來吧。”

護士上前,蘇玫卻說:“麻煩你,酒精棉片給我。”

“呃……”護士驚訝地問,“你也是護士?”

蘇玫今天穿了一身白,白衣白褲白色羊皮淺口鞋。她這件立領雙排扣白色長款襯衫,乍一看确實很像護士制服。

“不是。我留在這兒為他測體溫,您還得幫我另一個忙。”

“什麽忙?”

“請您幫我找兩個醫用冰袋,最好是冷凍過的。”

“行,三分鐘後給您送來!”

護士以為蘇玫要拿冰袋物理降溫,爽快地答應一聲跑出病房。

“我都說沒用了,你怎麽不相信?”因為胳肢窩夾着體溫計,江衍平不敢亂動,躺在被子裏別扭地抗議,“你就算把我整個人塞進冰箱,我的腿也感覺不到冷。”

“好主意!”蘇玫打了個響指。

“哪裏好啊?”江衍平驀然醒覺,慌忙提高嗓門,“你要把我變成凍肉麽?”

“我記得你家儲藏室有個400升的冰櫃,回了雲城我們可以試試。”蘇玫擡腕看表,手伸進被子摸索,“奇怪,體溫計呢?”

江衍平裝傻:“掉袖子裏了!”

“我明明卷起你的袖子,你夾好體溫計我才幫你蓋被……”

“我不騙你,體溫計一開始就沒放對地方。”

“怎麽可能?”

蘇玫意識到上當,是她觸碰到江衍平胸口皮膚的那一刻。

他沒穿內衣!

背心或是打底衫,一概沒有!

顧不上平複怦怦亂跳的心髒,蘇玫的手抵達了體溫計應該待的位置。果然如他所說,空無一物!

若在以前,她肯定縮回手,但今天,她選擇反着來。

蘇玫摸完袖管,一無所獲,不得不搬起他半邊身體,用枕頭墊在他的背後。

緊接着,她指尖輕劃,伸進病號服衣領,沿着他的肩頭摸到肩胛骨,也沒找到體溫計的蹤影。

“老實交代,你把它藏哪兒了?”

“冤枉!”江衍平冷漠不再,委屈巴巴地小聲嘀咕,“是你沒放好。”

蘇玫轉移關注點,迅速換了新的指令:“解開扣子,找着體溫計告訴我。”

“我手麻了,”江衍平央求道,“你幫幫我——”

“好吧,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蘇玫信以為真,扳過他上半身,開始解病號服的扣子。

病房門忽然開啓。

“家屬,你在幹嘛?”護士手握冰袋目瞪口呆。

随後響起的是江明修渾厚的聲音:“孩子,他很重,你扶不動,當心別閃了腰……”

蘇玫回頭:“江爺爺,您放心,我不會弄傷他。”

“摸都摸了,你必須對我負責!”

江衍平脫口而出的抗議,如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頭,激起一波又一波漣漪。

“不許胡鬧!”不似往常的呵斥,江明修面上浮現喜悅之色,“不管蘇玫對你做什麽,她都是對的。”

“爺爺,您一向偏心,但這回,蘇玫值得您誇獎。”

蘇玫不為所動。

她接過護士手裏的冰袋,道謝後立刻回到病床前。

“你做好準備沒有?”

江衍平被問得一愣:“準備?”

話音未落,冰袋已然擱在了他的頸側。寒意瞬間穿透皮膚,攻城略地一般直達他的心底。

即使如此,蘇玫仍未看見他的腿有任何細微的動作。

她拿走冰袋,坐到椅子上。

病房門口的三人見此情景,腦海中各有各的奇怪聯想。

護士最先離去。

江明修沖郭師傅使個眼色,兩人便退到外面走廊,重新關上了門。

江衍平姿勢僵硬,斜靠着枕頭,目光停留在蘇玫臉上。

“現在你相信了嗎?”

“我不确定。”

蘇玫揚起手,伸到腦後拔下盤發的銀簪,先去打開頂燈開關,然後來到床尾。

“別試了,蘇玫。”江衍平渾身一僵,旋即回憶起某部恐怖片裏的畫面,臉色更加慘白,“求求你,我的腿腳不是實驗品,就算沒知覺,我也不想滿身血窟窿。”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長發披散在蘇玫肩頭。

燈光下,她的眼眸輝映着異常閃亮的光芒。

“饒了我吧,以後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

“噓,保持安靜!”

說話間,蘇玫手起簪落,江衍平的腳趾一動不動。

“為什麽會這樣?”

她眸中神采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氤氲的水霧。

江衍平費盡全身力氣,俯身查看蘇玫拿銀簪紮過的部位,還好,只有一個淺淺的紅印。

他朝她伸出左手,虛弱地揮舞兩下。

“來,坐到我旁邊,咱倆好好聊聊。”

蘇玫沒有照做。

躊躇之時,她的手機鈴聲大作。

按下接聽鍵,王經理的大嗓門險些震穿她的耳膜。

“喂!蘇總,出事了!一大群人闖進直營店鬧事,拉橫幅喊口號,說咱們的冰皮玫瑰餅要了他家孩子半條命,怎麽辦啊?”

“你把車開到醫院正門,我去找你。”

蘇玫語氣和緩,一點不慌。她挂斷電話,走近病床,右手輕拍江衍平肩膀。

“保重身體,我回了雲城再和你聯系。”

“嗯。”江衍平乖巧地倚着床頭,目光溫柔且充滿期許,“我等你。”

擰開門把手,蘇玫倏然轉身:“力所能及的事情,你一定自己做,不要累着江爺爺和郭叔。但你別逞強,也別像個廢人一樣天天躺着。”

江衍平連聲應道:“好好好,我記住了!”

走出病房,面對江明修和郭師傅,蘇玫沒有充裕的時間解釋。“江爺爺,保持聯絡。”

說完,她拔腿奔進了恰好停在本層的電梯。

直到坐進分公司的配車,蘇玫大腦中的理智才恢複正常運轉。

她系好安全帶,深深靠進椅背,籲出長長的一口氣。

“蘇總,談得不順利嗎?”王經理問。

“很複雜,一言難盡。”蘇玫目視前方,“最重要的,是趕快處理直營店那邊的亂子!”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手托腮):崽崽身上有一種頹廢的美……我描寫的是吸血鬼嗎?

江衍平: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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