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明算賬
雲城春晖機場二號航站樓換了新地毯。
明亮的橘黃底色, 中間是大朵大朵的白玫瑰圖案, 綻放在每個人視野裏。
蘇玫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地毯一角贊助商的字母縮寫, 牢牢吸引了她的目光。
JYREC,江元地産。
這是江衍平以前說過的“大手筆”嗎?
在雲城對外展示的窗口,打出最亮眼的廣告, 一向都是江衍平的夙願。如今他做到了,蘇玫為他感到高興。
但為什麽是白玫瑰圖案, 她百思不得其解。
小池開車來接機。
如蘇玫所料, 是公司的貨車。
“兩年了, 蘇總,咱們能不能配一輛好點的車?”小池被停車場收費員的眼神刺激到, 抱怨了一路。
“還不到時候。”蘇玫說。
“城裏很多地方都限高,貨車開來開去特別不方便。”
“每次出行前規劃好路線,繞開那些難走的路。”蘇玫雙手交握,眼睛直視前方, “該換車了, 我馬上撥款給你。”
“不用公司賬上的錢。”小池提議, “我們大夥湊一湊, 三十萬、兩輛最普通的轎車,問題不大……”
“我不做剝削員工的老板!”蘇玫斬釘截鐵地拒絕。
“蘇總——”小池欲哭無淚, “你是好老板, 可你對自己太吝啬!”
“之前做成本核算,你也參與了。甜心蜜菓從第三年起才能實現真正盈利。換車,不急在這一時。”
小池不再吭聲, 勉強點了點頭,握緊方向盤專心行駛。
貨車駛過惠康路,蘇玫突然想起飛機上半夢半醒時的一個閃念。
“池姐,靠邊停車!”
“啊?”小池吓了一跳,連忙照做。
車停穩後,蘇玫飛速下車,沖進路旁的便利店。
短短一分鐘,蘇玫返回車裏。
“池姐,麻煩你送我去雲漫府邸。”
“不回無名巷嗎?”小池腦子發懵,邊開車邊說,“我記得,你買的新房在晴躍林舍,怎麽變成雲漫府邸了?”
蘇玫手中攥着硬皮記事本,答非所問。
“池姐,開穩一點,拜托了!”
然後,她打開記事本扉頁,用藍紅雙色筆分別寫下物品名稱和金額。
小池眼角餘光掃過,越看越迷糊。
當她想看個仔細時,蘇玫卻說:“注意行車安全,否則扣獎金。”
“你雖然是我老板,總歸比我小兩歲。”小池莞爾笑道,“我了解你的想法,你去雲漫府邸,是要去探望江元地産的江總。這些奇奇怪怪的賬目也和他有關吧?”
“池姐,你只猜對了一半。”
蘇玫的心思,向來是天馬行空沒有規律可循的。小池能猜對一半,已經是極限了。
“好吧。我想說的是,你去雲漫府邸可能會撲個空。”
“謝謝提醒。”蘇玫憶起江明修透露過的關鍵詞,“我們去雲城醫大附院!”
或許是巧合,或許是默契,蘇玫剛剛抵達雲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譚阿姨的電話打了過來。
“小蘇,你還在棠川嗎?”
“譚阿姨,我今天回雲城了。”
“哦,那太好了!”譚阿姨開心不已,“你方便嗎?能不能預留出一小時的時間?我有事找你幫忙。”
“我現在就有時間。”蘇玫問,“您在哪兒?我去找您。”
“附屬醫院,特需診療科病房808。”譚阿姨語氣柔和,“老郭陪江伯伯複診,我和小虎陪着衍平,你要是能來看看他就完美了。”
“好,我就在醫院大門口,五分鐘後上樓。”
挂斷電話,蘇玫叮囑小池幾句,走遠兩步又折回來,敲敲駕駛位的車窗。
“你需要保镖嗎?”小池開玩笑,“我能勝任。”
“錢包給我。”蘇玫攤開手掌,“你點一下數,把全部現金借給我用用。”
小池驚愕地半張着嘴,匆匆掏出錢包遞給蘇玫。
“都拿去。如果不夠,我往你手機上轉賬。”
蘇玫取走錢包裏所有的一百元紙幣,十三張合計一千三百元。她默默算了算,心滿意足地笑笑,把錢包還給小池。
“利息比銀行活期多千分之二,下個月十五號還你。”
小池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不過,她很會活躍氣氛,順勢從錢包夾層取出借記卡,說:“蘇總,你給的利息太劃算了,我的卡你也拿去——”
“人心不足下一句是什麽來着?”蘇玫後退到水果攤前,朝小池擺擺手,“快回公司吧,池副總,下個月我給你漲工資。”
目送貨車駛上主幹道,蘇玫松了口氣。
她挑選了兩個香氣撲鼻的鳳梨,請賣家幫忙削好切塊,裝進食品袋拎着上樓。
特需診療科住院部的走廊空無一人,出電梯路過的幾間病房也沒有病人。
護士站也沒有值班的護士。
蘇玫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腳步聲的回響。
她心裏直打鼓:這裏有人嗎?
除了腳步聲和走廊盡頭窗口灌入的風聲,她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
“哈哈,平哥,你又輸了!”
變聲期男孩獨特的鴨嗓,應該是郭小虎發出的。
江衍平低沉的嗓音随即飄了過來:“沒什麽,輸多了,我也習慣了。我認輸但不服輸,下一局換個玩法,我不信你能一直贏下去!”
蘇玫停在808病房門外。
她右手握成空心拳,指關節尚未叩響門板,身後傳來一陣驚呼——
“哇!蘇玫,真的是你,我沒看花眼吧?!老天爺,感謝您老人家保佑,我許的願終于成真了!”
如此欣喜若狂、絮絮叨叨的語言習慣,不是陳茂陽又會是誰?
蘇玫轉身:“陳總,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陳茂陽一手推着輪椅,另一手提着裝水果的袋子,“來了就好,我們盼這一天可是望眼欲穿哪!”
蘇玫的注意力集中在嶄新的輪椅上。
“他的腿……還是沒知覺?”
“是啊——”陳茂陽嘆道,“江爺爺帶他回來以後,附院這邊給他做了全套檢查,排除了神經損傷,也看了精神科醫生,沒有明顯好轉。”
“我們進病房吧!”蘇玫說,“我正好有事找他。”
陳茂陽做個女士優先的手勢:“他見到你,一定高興地蹦起來……呃,不是,瞧瞧我,都胡說八道些什麽啊……”
蘇玫深深吸口氣,敲三下門然後輕輕推開。
她迎上江衍平的注視,卻先和另外兩人打招呼:“譚阿姨,小虎。”
郭小虎離開椅子,邀請蘇玫過來就座。
“蘇姐姐,你不愧是學霸,推薦的學校和專業超贊!我在燕都科技大學的這兩年,每時每刻都能感受你說的那種氛圍。”
“我聽譚阿姨說,你連續兩年都獲得了獎學金。”蘇玫豎起大拇指,“很棒,繼續努力!”
閑聊三五句,譚阿姨察覺到江衍平的失落。她起身,抓住小虎的胳膊,同時沖陳茂陽微微颔首。
“一個禮拜,醫院周邊的館子吃膩了。我們再往遠找一找,給衍平換換口味。”
陳茂陽反應神速:“對啊!您一說我才想起來,三條街外有家新開的淮揚菜,我們去瞧瞧!”
三人接連走出病房。
關門時,陳茂陽沖蘇玫做個握拳加油的手勢,又擠擠眼睛,良苦用意不言而喻。
蘇玫搬過椅子,坐在病床旁邊。
她并不急着交談,而是放下裝着鳳梨的袋子,用牙簽紮起一塊,請江衍平品嘗。
“你是想讓我先吃水果,再用牙簽紮我的腳心嗎?”
江衍平抱緊雙臂,擺出一副防禦的姿态。
盡管鳳梨的香氣萦繞四周,甚至影響到了他的嗅覺和唾液腺,他也咬緊牙關控制着自己的食欲,不肯就範。
“要我喂你嗎?”蘇玫悄聲問。
“我沒聽錯吧?”江衍平下意識轉過頭,注視着這個讓他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我又不是脖子以下都沒知覺……”
蘇玫淺笑,把鳳梨果塊送到江衍平唇邊:“張嘴。”
“你!”江衍平唇線緊繃,做出最後的抵抗。
“第一件事,你拒絕了,很好。”蘇玫手臂微彎,自己吃掉小塊鳳梨,“第二件事,你應該不會拒絕。”
她拉開背包拉鏈,将車上記好的賬目展示在江衍平眼前。
“你在棠川幫我買的羽絨服,連本帶利的應還款是16800元,說好分12期、每期還1400元,我只還了3期,還剩9期12600元。
“年會魔術表演,你為我定制的表演服,價值20000元。
“在你家吃的那頓早餐,估價100元。因為三明治裏有自制火腿,所以我把它加價至300元。
“還有,你借給我穿的江芃芃購買的衣服、品牌方贊助的鞋子,市場售價23000元。
“以上全部物品,合計55900元。”
江衍平看着賬目,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他擡眸,錯愕的神色和緊鎖的眉頭,心中所想自然流露。
“什麽意思?你要跟我算總賬?”
“親兄弟,明算賬,何況你我?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蘇玫打開微信,點進支付頁面,“我卡裏只有5萬,剩下的欠款,我付你現金。”
轉完賬,江衍平手機彈出到賬提醒。
他盯着屏幕,沉默不語。
蘇玫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白色信封:“5900元現金,請查收。”
“有趣!”江衍平忽然冷笑,“短短兩年,你已經開了三十家直營店、五十家加盟店,現在跑來跟我哭窮?”
蘇玫并不惱火。
她随手點開手機銀行賬戶餘額頁面,毫不掩飾地讓江衍平看清楚。
“0元,一分不剩。”
“你恨不得把店鋪開到全球,活期賬戶卻只有5萬?”
蘇玫坦言:“我不拿工資,有口飯吃、能還上房貸就行。”
江衍平神色凜然:“風投大佬給你投的錢呢?這麽快就燒光了?”
“是的。”蘇玫扁扁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興奮加上疑惑,使江衍平蒼白的臉頰終于浮現了血色。
“你哄小孩嗎?別逗我了!”
“所以我才回來找你啊!”蘇玫湊到江衍平耳畔,“江總,現在賬算清了,我們合作吧!”
江衍平緩過神,唇邊漾起一絲公式化的冷笑。
“不,沒算清。”
蘇玫了然于心:“訂婚宴的兩套禮服,我挂在二手市場網絡交易平臺好久了,可惜沒人詢價,更沒人買。”
“那麽有紀念意義的禮服,你居然當二手貨賣?”
江衍平怒火上頭,鼻息粗重。
他突然擡高雙手,重重摁在蘇玫的肩頭,讓她動彈不得。
“江爺爺承諾過,給我九百九十九萬護理費。”蘇玫唇角輕揚,笑容暗含嘲諷,“還有你欠我的一千萬賭注,我現在又想要回來了。”
江衍平松開手,後背緊貼床頭冰涼的牆面。
“我們之間,除了錢,沒有別的話題嗎?你真的……對我一點好感都沒有?”
“一點點。”蘇玫拿起枕頭,墊在他的背後,“雲城小七,你能回到十五歲嗎?”
作者有話要說: 躍躍欲試想學吹葫蘆絲!
《月光下的鳳尾竹》,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