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保護欲
蘇玫唇邊的笑意驟然消失。
她離開病房, 到護士站取了一套幹淨的病號服, 拿回來叫江衍平替換。
“外面陽光不錯, 我帶你下樓透透氣。”
榆西縣醫院住院部大樓後面有片空地,安裝着晾衣杆和健身器材。
蘇玫推着輪椅,繞過床單被罩形成的幕牆, 找了一棵樹葉茂密的柳樹,讓江衍平坐到樹下的長椅上。
“這個地方沒有別人, 沒有監控探頭, 你想說什麽, 盡管暢所欲言。”
“既然你猜到了,何必又來問我?”
“江衍平, 十二年前的那場綁架案,并不是真正的綁架。我也突然想起來,為什麽你聽見我彈奏琵琶曲《春江花月夜》,反應特別的奇怪。”
“因為你的出現, 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我想忘都忘不掉!”
蘇玫問:“你的拜把子兄弟裏, 有何凱吧?”
江衍平反問:“我很想知道, 你們無名巷的女孩, 是不是都在同一時間集中學習了琵琶?”
“這麽說,我的猜測沒錯。十二年前的那個平安夜, 你們‘雲城四中七虎将’一起慶祝, 何凱帶了女朋友。”蘇玫自嘲地笑笑,“呂婷的保密工作做得真好,我今天才發現, 她跟何凱高中就談了戀愛,她很早就認識你。”
江衍平揚起臉,眸中神色喜怒莫辨:“現在知道也不晚。”
蘇玫坐到長椅另一端:“他們為什麽對你那麽殘忍?”
“一場因為我口無遮攔引發的慘案。”江衍平停頓半秒,接着說,“那天,我們約在KTV聚會,呂婷剛下才藝課,背着裝琵琶的樂器包。我多了句嘴,請她為大家演奏一曲,何凱當場翻臉了。”
至此,蘇玫理清了事件發展的脈絡。
雲城四中七虎将,除去江衍平、陳茂陽、滕林、何凱、文思宇,還有兩個蘇玫沒聽過的名字。
而後來退出這個小團體的,正是何凱和文思宇。
何凱怒發沖冠的原因,是江衍平玩世不恭的态度。呂婷被當成可供消遣的陪酒女郎,這是何凱萬萬不能忍的。
江衍平一直認為自己是團體的核心人物,但他沒想到何凱的號召力最強。
酒過三巡,七個人以及他們的女朋友都有了醉意。
這時,陳茂陽接到老爸電話,為了不挨板子立馬回了家。
滕林一向是學霸加乖孩子人設,主動告辭。
而那兩位蘇玫頭一回聽見名字的陌生人,也找了補課的借口一前一後離開。
KTV包廂最後剩下的其他人,聯合起來上演了一場惡作劇。
江衍平是被圍攻的靶子。
“茂陽和滕林走了以後,他們看我落單,一個勁兒給我灌酒。”江衍平神色淡然,看不出絲毫情緒起伏,“當然,我知錯能改,既然說錯了話,就先自罰了三杯。”
“後來呢?”
“玩游戲,輸了喝酒。”江衍平說,“擲骰子,狼人殺,真心話大冒險,能玩的我們全部玩了一遍。”
“你沒帶女朋友嗎?關鍵時刻她怎麽不幫幫你?”
“慚愧,雖然我長得帥,但我脾氣臭。”江衍平剖白道,“沒有女生敢接近我,因為給我遞情書的人都被我罵哭了。”
“你混得真慘,到頭來只有陳茂陽和滕林兩個朋友。”
“誰說不是呢?”江衍平說,“文思宇那個渾蛋,把他的臭襪子塞進了我嘴裏。”
蘇玫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以為是大冒險,結果卻是真正的暴力。”
“何凱說,只要我敢被他們綁起來丢到郊外,呂婷就接受我的道歉。打電話索要贖金,也是何凱的主意——他說演得越逼真,我的道歉就越管用。”
“這你也信?”蘇玫驀地睜大雙眼。
“我真心當他們是朋友,我也沒想到惡作劇會變成慘劇。”江衍平的臉漸漸失去血色,“我連累了爸媽和郭叔,一夜之間,我什麽都沒有了……”
一只麻雀飛了過來,停在長椅對面的草地上,埋頭翻找食物。
它毛茸茸的小腦袋動來動去,無意中引領着蘇玫的思緒,使她想起暫時寄養在外婆家院子裏的尼古拉斯。
“所以,你寧願和動物稱兄道弟,也不會輕易相信別人。”
“對不起,蘇玫。我欠你一句真誠的道歉。”江衍平雙手扶額,聲音顫抖着說,“你在何記鮮花餅打過工,又被爺爺強行安排到我身邊,我不由自主把你當成敵人……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錯,請你原諒我。”
蘇玫輕聲道:“沒有你的步步緊逼,我也不會咬緊牙關混出個名堂。”
“我不乞求聽你說‘沒關系,都過去了’。”江衍平轉過臉,與蘇玫對視,“我會用實際行動證明我的誠意,相信我,這一次我絕不會半途而廢。”
說話時,又飛來一只小麻雀,與剛才那只執着覓食的并肩而立。
它們叽叽喳喳聊了個把分鐘,同時展開翅膀飛向藍天。直到麻雀的身影化為兩個小小的黑點,蘇玫才收回視線。
她問出答案已知的問題:“兩年前,何記食品的危機是你出面擺平的吧?”
江衍平說:“是。我看不慣跨國企業的霸道蠻橫和下三濫手段,碰巧又認識那家公司的高管,有錢能使鬼推磨,舉手之勞而已。”
“何凱害得你差點沒命,為什麽還要幫他?”蘇玫疑惑不解,“你把自己當成聖母瑪利亞了?”
江衍平不合時宜地調侃:“注意性別,我是男的。”
“不論聖母還是聖父,我都希望你面對現實。”蘇玫蹲到江衍平對面,視線與他的眼睛平齊,“從今天起,我們互為對方的樹洞。你要去哪裏、做什麽,必須向我報備!”
“好。”江衍平想去握蘇玫的手,卻轉而扶上自己的膝蓋。
他的小動作沒有逃過蘇玫的眼睛。
“來,握握手!”
江衍平猶豫着伸出手,指尖觸碰到蘇玫溫暖的掌心時,他忽然紅了臉。
“我以為你長年戴着無色透明的面具,臉都是木的。”蘇玫笑道,“原來你也會害羞啊!”
江衍平垂眸看向腳面,掩飾噴湧欲出的激動。
“這是你第一次主動和我握手。”
“是啊!”蘇玫說,“你聽到琵琶曲的時候,眼神像是要殺了我。後來在電梯裏,你又冒充色魔吃我的豆腐,幼不幼稚?”
“對不起。”江衍平小聲道,“我欠你的道歉,可能要累積到下輩子才能說完。”
“慢慢來,不着急。”
“這麽說,你願意接受我?”江衍平眼中溢滿笑意,“我喜歡你,蘇玫,你喜歡我嗎?”
“別誤會,我不喜歡你,只是偶爾顏控。”
江衍平的笑容忽然凝滞:“你弄亂我的頭發,轉移我的注意力,不是喜歡的表現嗎?”
蘇玫說:“那天遭遇電梯停電,你舊手機上的全家福照片,激發了我的保護欲。我破壞你的發型,是不想再聽你鬼哭狼嚎,懂了嗎?”
“對不起,我害怕被關在狹小空間裏。”
“PTSD,我理解。”
江衍平試探地問:“以後你還會保護我嗎?”
蘇玫失笑。
她移開視線,望着随風飄舞的白色床單,說:“說不準。看你的表現!”
十月中旬,甜心蜜菓新品上市,卻意外收到了許多差評。
蘇玫怒拍會議室桌子:“巧克力慕斯口感很糟糕,你們用了過期的鮮奶油和可可粉嗎?”
負責采購環節的小張連忙辯解:“蘇總,供應商是合作多年的老朋友了。我敢保證,食材原料絕對沒問題……”
“我不聽你的主觀保證。”蘇玫說,“原料的質檢報告,五分鐘後送到我辦公室!”
天空烏雲密布,一場秋雨蓄勢待發。
蘇玫坐進椅子裏,摁下電腦機箱電源鈕卻倏地起身,推開了朝南的窗戶。
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
巧克力慕斯并不是一道複雜的甜點。
之所以推出這道新品,是因為蘇玫參與了助農計劃,和谷坡村農戶簽訂了一對一協議,從鄉親們手中采購甘蔗和雞蛋。
用新鮮甘蔗汁制作細砂糖,可以得到口味清甜的原材料,使巧克力慕斯的品質更上一層樓。
然而,偏偏是新品差評如潮,其他産品一如既往地受到歡迎。
連着七天飛全國各地,蘇玫回到雲城總部,睡眠不足身心俱疲。
孰料一進公司大門,她當面撞上了消費者投訴,新店開張的喜悅瞬間被打擊得粉碎。
緊急召集高管開會,每個人都在推脫。
蘇玫火氣上頭,不僅拍案而起,還把最信任的小岳和小池罵得狗血淋頭。
雨前悶熱的空氣,輕輕吹拂着開啓一半的百葉窗。
她做了幾輪深呼吸,重新坐回辦公桌旁,查收供貨商發來的電郵。
敲門聲猶如幽幽嘆息,響一聲又響一聲。
很顯然,來人底氣不足。
“蘇總,我能進去和你聊聊嗎?”是小岳。
“門沒關。”蘇玫說,“我正好有事找你。”
小岳坐到蘇玫對面椅子上,惴惴不安地說:“蘇總,我犯了大錯——禍是我闖的,我來善後。”
“為什麽不找正規糖廠,而找了一家黑作坊?”
“我……”小岳遲疑片刻,說,“我不知道,他們營業執照和納稅證明都是假的。”
蘇玫問:“他們是誰?”
“我男朋友的親戚。”小岳潸然淚下,“本來以為可以節約成本,沒想到從頭到尾都是騙局!蘇總,我被騙了。”
蘇玫離開座椅,走到小岳身後,雙手輕輕搭上她的肩。
“我态度不好,對不起。”
“不關你的事,蘇總,我哭是因為我戀愛腦。”小岳搖頭,抹去淚水,“說起來,欺騙我感情的那個男的你也認識。”
蘇玫深感詫異:“我認識?”
小岳吸吸鼻子,掏出錢包,展示手機自拍打印的合影。
“他叫文思宇。江老先生經營甜心蜜菓的時候,他是店裏的首席白案。”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
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