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滿堂紅
送走邵鑫, 蘇玫煮了兩碗蔥油面, 和老爸共進午餐。
“孩子, 你怎麽心事重重的?”蘇志學問,“談得不順利嗎?你沒答應做江衍平的保險受益人吧?”
蘇玫默不作聲,端起醋壺往碗裏倒。一個不小心沒拿穩, 她碰掉了壺蓋,半壺醋澆在了面條上。
蘇志學趕忙交換兩只碗:“正好我沒動筷, 咱倆換換。”
“爸, 沒事。”蘇玫搖頭, 晃走腦子裏亂糟糟的雜念,把過于酸爽的面條要了回來, “我現在無精打采的,多喝點醋提提神。”
蘇志學了解女兒的個性。他跑去廚房,盛了一碗面湯,擺到蘇玫面前。
“原湯化原食, 要是牙不舒服, 你就喝湯緩一緩。”
一頓安靜的午餐結束, 蘇玫回到小卧室。
她趴在窗臺上發了會兒呆, 忽然間睡意全無。
攤開随身攜帶的記事本,她逐條記下邵鑫提供的信息。
邵師傅酒駕當天, 因與妻子發生口角, 原本戒酒成功的他,午飯時悶頭喝了一瓶高度白酒。
白酒品牌為“雲城老窖”,酒精度56度, 容量500毫升,足以讓一個肝功能正常的成年人昏睡大半天。
幸好下午沒有出車任務。
但由于邵師傅之前長年飲酒肝髒受損,酒精在他體內代謝的速度很慢。
下午六點,邵師傅接江衍平放學,恰巧趕上嚴查,被暫扣六個月機動車駕駛證,并處一千元罰款。
譚阿姨之所以不願提及這件往事,是因為江衍平為邵師傅做了“僞證”。
按照邵鑫的轉述,當時江衍平說了類似這樣的話:“警察大哥,請您相信我,邵叔叔絕對不是那種酒後駕車的人。他曾是武術比賽的散打季軍,在江元地産工作了八年,人品非常棒!”
酒駕的檢測結果,打了江衍平的臉。
邵師傅卻心懷感激,逢人便誇江家大少爺仁義,甚至他一度想要取代郭師傅的位子,成為接送江衍平上學放學的專職司機。
十二年前的三月份,邵師傅駕照被暫扣,同年秋天處罰期滿,他又重新握上了方向盤。
江衍平的生日在冬至,邵師傅為了表達感激之情,提前兩個多月開始籌備,并且和江康峻程馨寧打過招呼,十六歲生日大擺宴席的事情一定要瞞着江衍平。
從邵鑫的講述中,蘇玫可以推斷出,江衍平十六歲的生日派對是一場頂級豪華盛宴。
不僅江家的房子裏裏外外裝飾一新,就連整條街道的鄰居都被打點得妥妥帖帖,鑼鼓喧天徹夜狂歡的噪音也沒人提出反對意見。
邵鑫說:“當時那個熱鬧啊!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一個人過生日可以收到幾百上千人的祝福,衍平哥是個幸運兒……”
說到這裏,邵鑫忽然捂住嘴巴,眼神惶恐:“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蘇玫明白邵鑫為何如此慌張。
時間回溯到十二年前的平安夜。
放學時間六點整,郭師傅沒有在學校門口接到江衍平,連忙打給江康峻和程馨寧,但他倆的手機雙雙占線。
郭師傅又找到班主任,得到的答複是江衍平吃完午飯就請了病假離開學校,這下郭師傅徹底六神無主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江氏夫婦收到綁匪的電話。
綁匪要求他們帶齊贖金,去郊區待拆遷的廢棄棚戶區贖人。
邵師傅一聽江衍平被人綁架,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想都沒想清楚,自告奮勇開車護送江康峻程馨寧。
邵鑫說:“我爸雖然戒了酒,但腦子不大好使。如果那天不是他開車,或者他沒走惠康路高架橋工地,那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悔恨苦惱。”
事情真的這麽簡單嗎?
蘇玫心中的疑點,并未因此畫上圓滿的句號。
作為事故的親歷者,她很想理清全部線索,撫平自己記憶裏的傷痛。而事與願違,有兩個人她始終繞不開,。
一個人躺在醫院病床上,成了人們口中身殘志堅發憤圖強的創業天才。
另一個人化身神秘的藝術家,隐姓埋名、晝伏夜出,與村子裏的人保持适當的距離,就連民宿老板許伯伯,和這人僅僅打過一次照面,其餘時候通過手機收付房費,見面的機會少之又少。
江衍平和文思誠,他們之間的過節無法用一兩句話概括。
換個時代,兩人肯定互為敵對之國的統帥,不把對方撕得粉碎絕不休戰。
得益于滕林賀婕的幫助,蘇玫拿着醫學院借書證,查閱歷年來的師生論文和校內出版物,找出了除暗戀關系外,文思誠與程馨寧還有另一層關系——他們曾合著過一本書。
著者共三人,排在首位是醫學院的教授,後兩位則是程馨寧和文思誠。
蘇玫并非醫學專業人士,書的內容對她來講太過深奧。
這條線索中,讓她倍覺蹊跷的是,程馨寧本碩連讀前程似錦,後來卻匆匆嫁人投身房地産行業。
文思誠更是詭異,本應用柳葉刀為病人做手術,卻改行做起了紙雕。
而十二年前的綁架案,完全可以用“離奇”來形容。
郭師傅趕到棚戶區,沒與綁匪正面遭遇,只看到奄奄一息的江衍平。
兩人駕車離開時,卻被三輛車堵在路口,郭師傅拼死殺出血路,在撞車的一剎那,他把生的機會留給江衍平,急轉方向盤,駕駛位這一側的車身遭到重創,郭師傅也險些喪命。
交付贖金途中,江氏夫婦乘坐的轎車被壓在坍塌的高架橋下。
江康峻重傷不治。
程馨寧雖接受救治,卻無力回天,對公公江明修留下遺言即撒手人寰。
如果把江家四人比作四根頂梁柱,那麽一夜之間,四根柱子塌掉兩根,還有一根心力交瘁,最後一根岌岌可危。
江姓家族中,江明修所在的分支和教育家江赫昶同屬一脈。
江衍平曾把他的堂弟堂妹介紹給蘇玫認識。
那場訂婚宴,也确實來了不少親戚。
看似家族人丁興旺,實則交心的僅有三四人,而且各有各忙,還不如陳茂陽貼心可靠。
江康峻程馨寧離世之後,江元地産高層真正的既得利益者,是蘇玫懷疑的對象。
她手執紅筆,圈住三個詞組——高架橋工地誤操作的工人,綁架江衍平的綁匪,江元地産董事局成員。
三者必然存在關聯,只是暫不明确。
“小福,出來喝糖水!”蘇志學立在堂屋門口大喊,“再不出來都被我喝光了——”
誰是小福?
谷坡村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啊!
蘇玫合起本子,起身問道:“爸,家裏來客人了嗎?”
“紅棗紅豆山楂紅桃,還有滿滿三大勺紅糖。”蘇志學的回答偏離正确方向,“味道一點不酸,比起你剛才吃的醋泡面條好多了。”
蘇玫跑到桌旁,盯着碗裏紅彤彤的糖水,一時不知從哪裏喝起。
“您這是大亂炖啊,老爸!”
蘇志學遞上調羹:“破案很累的,我的福爾摩斯好女兒,趕快喝一碗補充腦力!”
“鬧了半天,您是叫我呢?”蘇玫恍然大悟。
“江老說過,忘掉令人痛苦的回憶,才有勇氣面對以後的生活。”蘇志學坐到蘇玫對面,苦口婆心說道,“孩子,人活着就有希望,你要向前看……”
“爸,您說得對,但我有我的想法。”
蘇玫打斷父親的勸慰,埋頭淺嘗一口糖水,忽然想起這種口味似曾相識。
她端起碗,大口啜飲,吓得蘇志學不知所措。
“慢點喝,別噎着!”
“爸,謝謝您!我不是福爾摩斯,但您是我的大福星!”放下碗,蘇玫眼中閃爍着晶瑩的光芒,“我現在去趟縣醫院——”
蘇志學反應不及,下意識挽留:“你連軸轉好幾天了,補個覺再出門吧!”
蘇玫說:“您別擔心,我精神頭好着呢!等外婆和媽媽回來,您和她們一起吃晚飯,不用等我。”
砂鍋裏的糖水,被蘇玫全部倒入保溫桶。
走到院子裏,她又折了回來:“爸,您得給新發明的糖水取個名!”
“啊?”蘇志學愣了,“我随手抓了幾樣食材,沒想到口感還不錯。糖水顏色挺好看的,要不叫滿堂紅?”
“好,就叫它滿堂紅!”
大李和大錢把江衍平照顧得很好。
此時,病房裏只剩他一人,陳茂陽領着護工們下館子去了。
“什麽味兒這麽好聞?”
江衍平鼻子很靈。蘇玫一進病房,他就像尋覓獵物的獵犬,鼻翼翕動着四處嗅來嗅去。
“我爸煮的糖水,你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江衍平接過保溫桶,急不可耐地擰開蓋子。
“蘇叔叔的手藝一級棒,那我不客氣了!”
他動作誇張,效仿古裝劇大俠飲酒,咕咚咕咚猛灌幾口,衣服前襟打濕一大片。
蘇玫拿過紙巾盒,放在江衍平膝蓋上。
“十二年前的平安夜,你為什麽請假逃學?”
“我……當時我們拜把子兄弟是七虎将。有人過生日,我當然要幫他慶祝。”
“撒謊。”蘇玫目光炯炯,“我想不通,他把你騙得那麽慘,為什麽還幫他說話?難道你明明知道有詐,還主動送上門?”
她笑了,像是心底開出一朵花來。
這個笑容,不同于她以往的笑,眉眼間洋溢着和煦的暖意,卻透着一股不可名狀的壓力,令江衍平備感心虛。
他無法移開視線,怔怔地注視着蘇玫。
窗戶開着,偶爾傳進來外面的聲響,病房裏卻十分靜谧,猶如黑夜與黎明的交界,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江衍平動了兩下嘴唇,勉強擠出一句:“我,自作自受。”
作者有話要說: 平凡的艾岩《欠我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