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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豬吃虎

蘇玫疑惑不解:“我聽了覺得曲子有些傷感, 可為什麽它的曲名叫《忘憂》呢?”

“這就是它的獨特之處。”鋼琴師做了個請的手勢, 邀請蘇玫在樂池附近卡座坐下, “你是否學過樂理?又是從哪個部分聽出了傷感的情緒?”

“慚愧。”蘇玫實言相告,“我學過幾年琵琶演奏,樂理知識早已忘光。”

“抱歉, 我沒有質疑你的意思,是我表述不清。”鋼琴師說, “《忘憂》這首曲子, 不管是誰聽, 都會覺得傷感,但是只要你仔細體味, 還是會發現其中不一樣的地方。即使沒學過樂理,也能夠感覺到它實際上是在表達一種久別重逢的喜悅。”

蘇玫神色微頓:“鄰居阿姨曾經彈過,我聽不出任何喜悅的成分。”

鋼琴師斂住笑容:“是嗎?說起來,《忘憂》的作曲是我老師的校友, 他們相差一級, 都是燕都音樂學院的高材生。只是天妒英才, 這位作曲家患上重病, 沒來得及名揚四海就去世了。”

“方便告訴我作曲家的名字嗎?”蘇玫屏住呼吸,靜等一個答案。

“賀斯娴。”鋼琴師拿來曲譜, 請蘇玫過目, “她是一位傑出的女作曲家,直到今天,我的老師仍尊稱她為前輩。”

“謝謝您的答疑解惑!”蘇玫追問, “我還有最後兩個問題,《忘憂》的流傳度廣不廣?是否收錄在很多版本的鋼琴曲譜書籍裏?”

“流傳度并不廣。”鋼琴師介紹說,“《忘憂》目前只收錄在校內教材。”

蘇玫再次道謝,回到靠窗的位子繼續等待賀婕。

選中這間咖啡館,是因為距離醫學院非常近,賀婕利用換班時間可以過來一敘。而偶然聽見的鋼琴曲,卻印證了“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哲理。

這場奇遇,改變了蘇玫之前制定的策略。

她理清思路,決定接下來編個彌天大謊,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從而達到扮豬吃老虎的效果。

十分鐘過去了,賀婕終于出現在咖啡館門口。

鋼琴師仍舊在演奏《忘憂》,超脫俗塵的樂聲緩緩流淌于半空中,與服務生喊出的“歡迎光臨”形成鮮明反差。

“對不起,我來晚了。”落座時,賀婕目光閃躲,表情很不自在。

“沒事的,嫂子,是我提前到了一會兒。”

賀婕叫來服務生,點了一杯黑咖啡。她望着蘇玫略顯蒼白的臉色,關切地問:“這麽急着找我,是不是遇見難事了?”

“嗯,有件事,我不知道和誰商量。想來想去,只有你最善解人意。”

蘇玫垂下眼簾,五秒鐘的工夫淚水盈眶,淚滴準确地落進咖啡杯,褐色液體表面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不得不承認,供貨商即将推向市場的芥末醬太給力了!

短短幾秒,蘇玫已是涕泗滂沱,吓得賀婕連忙坐到身旁,抽取紙巾幫她擦臉。

“心裏不舒服別憋着,哭出來能減壓。”

“謝謝嫂子。”蘇玫小聲啜泣,勉強說了幾個字,“我被前老板騷擾了。”

賀婕猝不及防,伸手去夠紙巾盒,卻碰翻了蘇玫面前的咖啡杯。

“啊!不好意思……”

服務生步速飛快,三下兩下清理幹淨桌面:“女士您重新點一杯嗎?”

蘇玫低頭不語。

賀婕代她回答:“一杯拿鐵,一杯焦糖瑪奇朵,都要熱的。”

“為什麽點兩杯?”蘇玫吸吸鼻子,腫着眼睛問,“我喝不了那麽多。”

“你的手很涼,喝點高熱量飲品才能緩解。”賀婕避開蘇玫探尋的注視,“你剛才說的前老板,是何記鮮花餅的何凱,還是江元地産的江衍平?”

“何凱。”

賀婕大驚失色:“怎麽會是他?”

蘇玫言語中蘊含哭腔:“我也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何凱是我最好朋友的老公,他這樣對我,完全不把我和呂婷的尊嚴當回事。”

“你保留證據了嗎?”賀婕低聲問,“照片、錄音、視頻,還有聊天截屏。”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蘇玫嗫嚅道,“我什麽證據都沒有。”

賀婕緊繃的神經瞬間放松:“口說無憑,你沒法告他,只能默默忍受。如果你有證據,我和滕林就可以為你出頭,好好敲打一下何凱。”

一番話聽似是幫“受害者”撐腰,蘇玫卻深深感受到了賀婕話語中的慶幸和得意。結合曲音剛落的《忘憂》,她極為肯定,賀婕與何凱,按年齡排序,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姐弟關系。

何凱的父親何毅忠,“十年生死兩茫茫”的深情丈夫人設,就此宣告崩塌。

隐藏在暗處的千絲萬縷,發掘的過程既艱難又幸運。一切都源于貼了賀婕照片的借書證——前不久,蘇玫去看望呂婷和小寶寶,包裏的借書證無意間被探索世界的調皮孩子拿到了手。

一寸證件照上的賀婕,令呂婷連連稱奇:“天哪!這人是誰?簡直就是女版何凱!”

蘇玫腦海閃過一個線索不明的猜測,最終她按捺住滿腹疑問,岔開話題,哄小寶寶吃糖要回了借書證。

随後的閑聊,她和呂婷讨教育兒經,還被呂婷無情地嘲笑了好久。

“戀愛都沒談,孩子從哪兒來?腳踏實地吧,小玫,先找個男朋友再說!”

很湊巧的,那天蘇玫離開何凱呂婷的新家,返回無名巷遇到了林阿姨和滕林。這對母子熱情地邀請她一起共進晚餐,于是,她聽到了林阿姨飯後彈奏的鋼琴曲《忘憂》。

蘇玫當即贊美林阿姨:“幹媽威武,寶刀未老!”

“還是你嘴甜會哄人。”林阿姨望向滕林,“我這臭兒子從來不誇我彈琴好聽。”

滕林平時少言寡語,蘇玫在場他反而放得開:“媽——賀婕誇您不就好了嘛?她和我,我和她,就像一個整體。”

關鍵線索,正是林阿姨提供的。

“賀婕那孩子,模樣秀麗,言談舉止都挺不錯。但是,我總覺得她有心事,而且每次看人不看眼睛。比方說,她把曲譜送給我,眼神特別飄忽,讓我有一種背後有人的錯覺。”

滕林無奈:“媽,你這是看驚悚片看多了的後遺症。”

林阿姨苦笑,拉過蘇玫的手:“我最羨慕你爸你媽,生個女兒多好!不管他們跟你說什麽,你都有耐心聽。”

自那天起,蘇玫更堅定了何凱與賀婕存在某種聯系。

除去繁忙的工作和壓縮的睡眠,她把業餘時間全部用在抽絲剝繭的查證之中。

大學期間做實驗,薛教授反複提及“發生過一定會留下痕跡”的理論。

同一品種的食材,由于産地、天氣、土壤成分等原因,同位素分析的結果千差萬別。

拿兩個西紅柿舉例,無論它們的顏色和形狀長得多麽相像,實驗之後就會發現,其實它們隔着山隔着海,一個的産地是燕都,另一個的産地卻是疆北。

蘇玫堅信“發生過一定會留下痕跡”。

賀婕的老家在泠海市,而何凱父親何毅忠早年發家開鮮花餅店也是在那裏。泠海市和雲城處于同一緯度,食用玫瑰的種植也非常廣泛。

何記鮮花餅最早有一段宣傳語,引用了詩經“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詩句。泠海市不僅是沿海城市,市轄區還有大大小小的湖泊若幹,被譽為“百湖之城”,這就對上了“伊人”和“水”。

經過今天的第三方确認,作曲家賀斯娴是賀婕的母親,她們母女與何毅忠的關系不言自明。

一想到兩年前何凱殺進江元地産找江衍平算賬,蘇玫的心就疼得無法忍受。

害人的人理直氣壯懷疑別人,被害的人卻不計前嫌暗中出手相助——那場惡作劇演變成的慘劇,何凱從未向江衍平正式道歉,他應該付出代價,否則永遠不知悔改……

思索至此,蘇玫的眼淚又一次滑落腮邊。

為誰而哭,她清楚得很。

“蘇玫?”賀婕的聲音交織在鋼琴曲中,仿佛隔着老遠傳來,“你怎麽了?你還好嗎?”

“嫂子,我……”

“你說,把憋在心裏的話都說給我聽!”

蘇玫咬咬嘴唇:“我想約何凱當面攤牌,你和滕林能給我壯膽嗎?”

果然如林阿姨講述的那樣,賀婕的眼神飄向別處,不知是不敢與蘇玫對視,還是蘇玫的請求讓她倍感為難。

“嫂子,我盡量找休息日,不會耽誤你們工作學習。”

“蘇玫,我不是不想幫你,只是……”賀婕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一句,“只是最近我在備考事業編。”

“我保證,不會占用你的複習時間!”蘇玫提高嗓門,“就像今天,我約你在校門口咖啡館見面,是因為這家店離學校近。改天我約了何凱,我們可以去醫學院……”

賀婕慌忙打斷:“不,不要這麽做!”

“嫂子?”蘇玫淚光盈盈,抓住賀婕的手重重搖撼,“你幫幫我,好嗎?我沒敢告訴爸媽,更不敢告訴呂婷,我真的很害怕!”

“對不起,我幫不了你。”賀婕下定決心,将實情和盤托出,“我要考的事業編是泠海市圖書館的崗位,很快我就要離開雲城。”

蘇玫心底浮起一絲冷笑,臉上仍是波瀾不驚。

“求求你,嫂子,幫我跟何凱對質,他欺負我爸媽不在身邊、欺負我沒有兄弟姐妹,我能想到的人只有你和滕林!”

“你這人,怎麽不識好歹呢?”賀婕甩脫蘇玫的手,憤然起身,“你沒聽懂嗎?我要離開雲城,離開滕林,我不是他的女朋友,別再叫我嫂子——”

一雙經典款白色板鞋停在桌腿旁。

随即響起滕林稍顯沙啞的聲音:“賀婕,你說得都是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倒計時啦!

嗷嗷嗷嗷嗷嗷舍不得兩個親生崽崽!好愛他們啊!

(曾說沒有親媽濾鏡的作者流下熱淚.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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