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姜糖糕
賀婕是聰明人, 瞬間明白了蘇玫此番操作的用意。
“你竟然騙我?”
“彼此彼此。”蘇玫徐徐起身, “你之前‘幫’我整理的資料也是假的。”
“紅口白牙!”賀婕氣急敗壞, 臉拉得老長,“資料真僞你驗得出來嗎?證據呢?我好心幫你的忙,不是等着被你反咬一口的!”
蘇玫忽略對方的指責, 微微偏了頭:“滕林來得正好,你的分手宣言說一次就夠了。”
“陰險小人!”賀婕咬牙切齒, 惡狠狠地逼視過來。
“半小時前, 我打電話約你見面, 明确說了滕林也會到場。”蘇玫攔住話頭,轉向對面這位鄰居大哥, “方便把你的通話記錄給賀婕看看嗎?”
“沒這個必要!”賀婕急于抽身而退,“你們愛聊什麽就敞開聊,我還要回去加班。”
“為什麽要和我分手?”
滕林幾乎是怒吼着問出心底所想。
他雙目通紅,兩臂垂在身側, 手握成了拳頭, 指關節咔咔作響。
“坦白說, 我讨厭雲城。”賀婕面無表情, “一開始來這裏發展就是錯誤,誤打誤撞進了醫學院圖書館也是錯誤。”
滕林當即崩潰:“在你眼中, 遇見我肯定是大錯特錯……”
“我不想說抱歉。”賀婕語氣冰冷, “你媽媽和你都是好人。但我不喜歡你們的生活方式,更不喜歡無名巷街坊那種自來熟的低級的熱情。”
“我現在賺得少,不代表以後一直這樣。賀婕, 再給我一次機會……”
賀婕冷笑:“窮是刻在骨子裏的,高學歷也改變不了。”
滕林失魂落魄,表達能力大大減弱:“你誇我是潛力股,還鼓勵我博士畢業之後掙大錢,難道都是謊話?”
“你的反應,就是我上情商課最好的實踐成績。”
賀婕的回答,令滕林墜入絕望。
“我……我相信,你騙我是為了我好,不是故意利用我……”
“你高估我了。”賀婕瞟了蘇玫一眼,“話說回來,我撒謊的段位,比不過你這位幹妹妹——她随随便便編個故事,已經把我騙得團團轉了。”
滕林扶着桌子,撐住最後的勇氣,問:“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和我分手,關蘇玫什麽事?”
“當然關她的事!”
不說則已,一說賀婕感覺頭發根都倒豎起來了。
盡管何毅忠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但自從何凱知道賀婕的存在,主動與她取得聯系,并在她求學生涯中予以經濟與情感支持,手足情日漸深厚。
咖啡館顧客很少,距離也離得遠,卻有人投訴抗議,請服務生轉達店內禁止大聲喧嘩的不成文規定。
服務生如履薄冰,上前提醒:“幾位客人,有話好好說……”
“廢話連篇!”賀婕打斷道,“我點的咖啡呢?你趕緊端上來,我好結賬走人!”
蘇玫擺擺手:“我辦了電子會員卡,飲料錢直接從餘額裏扣除,今天我請客。”
賀婕揶揄道:“財大氣粗,惹不起惹不起。”
蘇玫自動過濾了冷嘲熱諷,将服務生送上的熱咖啡分給滕林一杯。
“謝謝。這麽香的咖啡,可惜我喝不下去。”滕林毫無胃口,走到賀婕身前,“我們分手這件事,到底和蘇玫有什麽關系?”
“你願意和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反目成仇嗎?”賀婕反問,“如果不願意,請你同意和我分手。大家都是成年人,愛就認真愛,不愛就分開,痛快一點。”
滕林不解:“蘇玫明事理,她怎麽會成為仇人?”
“她是江衍平的未婚妻。”賀婕抛出兩年前坊間的傳聞,并且附上一句,“江衍平是你的老同學,你們之間的關系牽扯不清,我很反感。”
滕林失笑:“那只是江家放出的煙幕。”
“你的理解能力實在堪憂。”賀婕打定主意,說,“我是何凱同父異母的姐姐,這些年他幫我很多,現在是我回報的時候了。”
滕林大腦的信息處理俨然處于短路狀态。
“何凱是我校友,也是我們四中七虎将的成員。有了這層關系,你和我親上加親,不是更好麽?”
“誰跟你親上加親?”賀婕轉向蘇玫,苦笑道,“看到了吧?你知道我有多難嗎?面對這樣一個腦子不會拐彎的家夥,每天都像被架在火上烤。”
滕林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試探地握住賀婕的手腕:“我愛你,我不想分手。”
賀婕退後一步,滕林的手抓了個空。
“好聚好散,不要糾纏。”
鑽研學問的固執勁頭占據了滕林內心:“何凱是你的弟弟,你們好好相處互相幫助很正常,為什麽你要用和我分手的方式‘回報’他?”
“你問蘇玫吧,我趕時間!”
賀婕不由分說,奪路而逃。咖啡館門口懸挂的水晶風鈴叮叮咚咚響過三兩聲,賀婕已然穿過馬路,腳步飛快地沖進了醫學院。
滕林頹然坐下。
“蘇玫,給我一個解釋。”
“十二年前的平安夜,你沒有參加後半程的游戲環節。”
“是的。”滕林說,“先是茂陽接到家裏電話催他回去,我随後也找個借口走掉了。因為聚會,我翹了輔導班的課,但是作業不能不做。”
“江衍平一直留到了最後。”蘇玫語速緩慢,“他後來遭遇的事情,你問過嗎?”
滕林半張着嘴,滿眼疑惑:“我打過電話,他不肯接。平安夜到期末考試的半個月時間,他請了病假,我是看新聞才得知他的父母意外身亡的消息。”
蘇玫停頓半秒,說:“何凱灌江衍平酒,和他玩綁架游戲。江衍平始終瞞着你和陳茂陽,你知道為什麽嗎?”
滕林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內容:“你說的都是真的?”
“千真萬确。”蘇玫目光從容,嗓音清亮,“江衍平想保留學生時代僅存的美好回憶。他甚至抛開仇恨,出手幫何凱解決危機。你記得兩年前何記鮮花餅被人誣陷含有致癌物質的新聞嗎?”
“記得。”滕林瞠目結舌,“何記對外宣稱是自己公關解決的問題,難道是衍平的功勞?”
蘇玫端起咖啡淺抿一口。
“是的,江衍平的功勞。假如我沒有親眼看見那份傳真,我也不會發現幫助何記度過難關的人是他。”
她點開相冊,選擇兩年前日期的文件夾,把手機輕輕推到滕林面前。
“有照片為證。”
滕林的理工男思維經受不起這樣的刺激,浏覽過蘇玫拍攝的傳真照片,他的認知完全被颠覆了。
“我腦子很亂……我得好好想想。”
“你喜歡賀婕,想和她組建家庭相守一生,是你的自由。”蘇玫心意已決,“不過,賀婕有句話說得很對——你選擇了她,就意味着你即将成為何凱的親人,我這邊影響不大,但是你和江衍平的友誼到此為止。”
“這是簡單的選擇題麽?”滕林愁容滿面,“這是送命題!”
“江衍平是個奇怪的人。”蘇玫說,“他不會用情感或者道德去綁架誰。”
“有些事,我從來沒跟人聊過。今天既然你把話說透了,我也不想繼續隐瞞。”滕林眼神呆滞,言語卻有條有理,“我爸去世以後,我媽一個人養家,實際上她做衣服賺的錢根本支撐不了高中學費,更別提校外報班了。”
蘇玫忍不住問:“你當時報了語數英的輔導班,學費又是從何而來?”
“我也是個大騙子,騙我媽媽說四中有勤工儉學的工作可以申請。”滕林雙手掩面,愧疚地連聲嘆氣,“其實,我湊不齊的學費和補課費,都是衍平贊助的。”
蘇玫心中五味雜陳:“他敬佩你的學識,由衷地想為你做點什麽。”
“他真誠待我,照顧我的自尊心。這些年,我跟他提過很多次還錢的事,他卻說不急,等我攻下博士後再還不遲。”
蘇玫沉默不言。
她的視線越過滕林的頭頂,緩緩落在窗外榕樹高處的枝桠上。
空氣仿如凝滞一般,血液流動的聲音漸漸蓋過了環境噪音。滕林忽然開口:“蘇玫,我手頭有個重要實驗,短期請不了假。但是我想拜托你,幫我轉告衍平一句話。”
“說吧。”蘇玫神情淡然,心底卻翻湧着巨浪。
“他受的罪吃的苦,我會一點點幫他找補回來。”滕林掏出錢包,放下三張百元鈔票,“這頓咖啡我請。蘇玫,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親妹妹,你和衍平永遠是我的家人!”
初冬的風,大概是有顏色的。冷風吹到人臉上時,好像卷起一種介于土黃和灰色之間的別樣色彩,讓人的心情也随之黯淡了許多。
又到了每一季開發新品的節骨眼。
蘇玫絞盡腦汁一無所獲。生理期的疼痛,令她臉色差心情更糟。最終,小池貼心奉上的姜汁紅糖水,激發了她的新點子。
“新鮮甘蔗的庫存還有多少?”
“不到兩噸。”小池答道,“我正想問你要不要再儲備一些。”
按照平日制作糕點的用量,蘇玫估算出結果:“甘蔗暫時夠用。池姐,你趕緊叫上小張,一起去菜市場挑選最新鮮的嫩姜,我要研發新品!”
生姜榨汁過兩次篩網,與甘蔗汁以5:3的比例混和均勻,加适量檸檬酸粉末待用。
低筋面粉和混合姜糖汁、泡打粉的比例為30:10:2,同一方向攪成面糊,雞蛋清打發添加到面糊中,攪勻後倒入模具,震出氣泡即放進烤箱制作。
烤箱溫度定在180度,上下火烤制5分鐘,往蛋糕上覆蓋一層錫紙,先用下火烤18分鐘,再用上火烤16分鐘。
成品出爐,飽含鮮姜獨特的香氣。
蛋糕側面色澤金黃,上下表層泛着淡淡的焦糖色。
小岳直流口水,繞着料理臺轉了好幾圈,正打算朝姜糖糕伸出魔爪,卻被小池拽到了一旁。
“小饞貓!蘇總第一個想要分享成果的人,不是你。”
蘇玫撥通江衍平的手機:“輪椅騎士,你猜猜我創造了什麽新口味的蛋糕?”
“姜味的甜蛋糕。”江衍平聲線柔和,透露着掩飾不住的心思。
“果然有眼線!”蘇玫故作驚訝,“坦白從寬,你究竟在我身邊安插了幾個‘間/諜’?”
江衍平開懷大笑,好聽的聲音一下下敲擊着蘇玫的耳膜。
“冤枉——是你們公司員工的朋友圈暴露的秘密。”
蘇玫定了定神,說:“我有個好主意,能帶來巨大的收益。”
“洗耳恭聽。”
“別開發房地産了,和我一起賣甜品致富吧!”
“好啊!我贊成。不如咱們比賽,看誰先成為甜心蜜菓的銷售冠軍?”
江衍平笑得愈發開心。
他的聲音比往日更響亮,純淨的音色勝過交織着淙淙水聲的大提琴音,讓蘇玫臉頰滾燙,意亂心慌,不知如何接上他的新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