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白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落在了不遠處的窗臺。接着收回視線,接過了對方手中的黑蟲。
司空上将的嘴角綻出一抹微笑。
“明智的選擇。”
白越看着黑蟲沿着自己的手臂往上爬。開口道:“無論怎麽選,都是死路一條。”
司空上将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巨大的沖力幹翻在了地上。
黑蟲很快淹沒過他的軀體。白越看也未看,單手捏死身上的蟲子,飛快朝窗戶方向奔去。
窗戶碎裂,碎片四濺開來。白越破窗而出。
重力帶來的加速度讓他的發絲揚了起來。身體直墜而下,地面猛地靠近過來。
他雙眼微眯,觸地的一瞬間翻滾了出去,緩沖了這巨大的力道。
地面是柔軟的草地,葉片沾了一身。白越擡頭看去,整棟樓唯獨司空上将的辦公室亮着燈。
黑蟲沿着窗沿爬下。一人立起,走到了窗邊。渾身被黑蟲覆蓋,只依稀看得出人的輪廓。
而哪怕隔了這麽遠,白越也能看見對方藏在暗處的複眼,目不轉睛地直盯着他。
白越沒再多留,轉身沒入了草叢。
他一邊在黑夜中奔跑,一邊拿出了手機。
雖然剛才那只蟲子回避了他的問題。不過司空上将被控制的時間應該不短。
和其他普通人的區別,可能只在于是否被“完全控制”。
回想起剛進軍營時的那番話。上将是知道了自己已經無力回天,才會說把兒子拜托給他們?
無論如何,蟲族這麽大張旗鼓的行動,看來是準備直接動手了。必須盡快通知陸上将。
“什麽人!?”
忽然,不遠處有手電燈打了過來。雖然背光,但看人影應該是巡邏兵。
白越腳步頓住。
這些人是人類?還是蟲族?
“別動!舉起手來!”
對面人緩緩靠近。當手電燈打在了白越臉上,衆人皆露出一副驚詫表情。
“白越?”
帶頭的是吳上士,身後則是他帶的新兵。
爬蟲掠過地面。樹葉摩擦發出更大的響動。這回不僅是白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他們紛紛往白越身後望去。
“誰在後面?!”
看這反應,應該是人類。
雖然如此,白越卻沒有因此放松警惕。
知道的越多危險性越大。蟲族前些天沒有直接出手,就是為了神不知鬼不覺地替換掉他。
現在見事情暴露,又是在晚上,所以才這麽大張旗鼓。要是這些人也知道了蟲族的事,說不定會面臨更大危險。
那窸窣的聲響愈靠愈近,已經有人被吸引過去,想要一探究竟。
白越一把拽住那人。
“等等。”
現在已經不是隐瞞的時候。
“是蟲族。”白越道,“盡快通知所有人!”
“蟲族?”
那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頭頂響動更大。他擡頭望去,只見枝繁葉茂間,赫然落下一大堆奇形怪狀的蟲子。
“啊!”
那人吓一大跳,下意識就要擡槍掃射。突然後領一緊、直接被人給拽住帶了出去。
他跌坐到地上,原先站着的位置,如雨一般落下奇形怪狀的蟲子。
見狀,所有人都呆住了。
“這、這是什麽啊?”
“我們軍區這麽招蟲子的嗎。”
蟲子落下後并沒有死掉,反而一轉攻勢、繼續氣勢洶洶地朝衆人襲來。
“砰砰砰!”
連續數道槍響過後,堆在一起的蟲身四分五裂。汁液四濺。
白越放下槍,将其還給跌坐在地的新兵。
“得拉開距離攻擊,不然它們會爬進你體內。”
光是聽見這麽一句描述,便讓人不寒而栗。
士兵不由打了個寒顫。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吳上士臉色慘白,“你剛才說蟲族……就是這些東西?”
雖然很弱,但這麽一大堆聚攏在一起,着實有些惡心。
“等等、又有更多蟲子過來了!”
雖然還未現身,但聽草叢間的摩挲聲就知道來勢洶洶。
吳上士回神,連忙指派任務。
“你們幾個留下來處理。其他人通知中央……”
“不行。”
根據剛才所見,白越更加懷疑皇後軍區已不剩多少活人。說不定,中上層軍人都已被蟲族控制。
如果只是用通訊器聯絡中央,消息就會像剛才那樣石沉大海。
白越:“必須直接去通知。”
他看向吳上士,“長官,您應該知道通訊室的位置吧。”
吳上士愣了愣。
對方臉上已不見往常的笑意,十分嚴肅。他突然意識到,這件事或許并不是單純的蟲族入侵那麽簡單。
“我、我知道。”
即便對方理論上是他的下級、即便年齡比他還小。但聽見問話,他還是感到一股壓迫感。
吳上士:“我現在就去通訊室。其他人把這裏處理幹淨了,不能讓一只蟲子爬出去!”
“是!”
衆人齊齊應聲。
目送吳上士離開後,白越收回視線。
這些湧來的蟲子無窮無盡。盡管一腳就能踩死一只,但十分纏人。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司空上将沒有跟過來。
剛才他輕易用信息素撂倒了對方,證明蟲族對人類軀體的使用并不那麽熟練。
可如果要同時對付“人類”和蟲子,很容易被鑽死角。
現在必須盡快的解決掉這些東西。然後去找蟲族的巢xue。
——從根本上毀掉它們。
尚宇飛潛伏在暗處,跟着薛上校走了一段路。
這一路過去,并沒有遇見巡邏兵。很明顯,薛上校也在刻意躲着那些人。
然後,他看見薛上校停了下來,走進其中一間牢房。
牢房門口挂着“509”的牌子,外表看上去與其他房間并沒有什麽不同。
牢房狹窄,繼續深入會被逮到。
他沒有跟着進去,而是停留在不遠等待薛上校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當秒針轉過第15圈時,尚宇飛從暗處走了出來。
在這麽個小破地方獨自待上十多分鐘,明顯不對勁。除非這個房間也只是一個通道。
解鎖後推開房門。幾乎是意料之中,裏邊空無一人。
牢房面積與禁閉室相差不大,光是待着就無比壓抑。最裏邊放了一張鐵床。房間陰冷,看不出有人住過。
他正要走進去,通訊器卻在這時響起。接通後,對面傳來白越的聲音。
通話時間不長,只簡要說了幾句最新的進展。
最後道:“蟲族已經暴露了,得盡快找到它們的老巢。”
尚宇飛注視着地面:“或許已經找到了。”
聞言,白越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應,通訊器就被人擊碎了。
擡眼,卻發現是一名軍人對他發動了攻擊。
盡管光線昏暗,但他還是一眼認出了那人樣貌有些不對。最明顯的,便是原本平整的皮膚變得凹凸不平,似有蚊蟲亂竄。
明明幾分鐘前這人還是好好的。是被蟲子不小心鑽進去了嗎。
“你打人幹什麽!打蟲子啊!”
還有人沒發現同伴的異狀。
聽見喊聲,那名軍人慢慢扭轉頭。槍支擡起,對向剛才出聲的家夥。
“咦?”那人愣住。
就在扳機即将被扣下的那一刻,一道黑影飛出、直接踹掉軍人手中長槍。
槍支落下,半空中又被人接住。槍身在白越手中翻轉,槍口重新對向那名披着人皮的蟲子。
“等等!”
畢竟是共同訓練的過同伴。即便知道對方狀态不太正常,也有人狠不下心。
“他是被蟲子控制了?讓他吐出來行不行?”
這說話的工夫,“軍人”已經重振勢态、猛地沖了過來。
白越砰砰兩槍,擊中了對方大腿。“軍人”慘叫一聲,摔落倒地,很快被黑蟲淹沒。
“浩哥!”
有人大叫。
是這名軍人的名字。
他上前想要把人從蟲海中拉出來,卻被白越攔住。
“沒用的。”
軍人:“但是——!”
白越:“你知道蟲族是怎麽控制他們的嗎。”
軍人愣愣搖了搖頭。
白越輕嘆一口氣:“它們會直接吃掉腦袋。”
至今為止見過的人裏面,就沒有人被控制住還能恢複清醒。哪怕是司空上将也是一樣。
聞言,軍人臉色蒼白了好幾分。他又不覺望向倒地的同伴,神色間是壓抑不住的悲痛。
白越:“抱歉。”
“不。”軍人退開,“你做得對。”
蟲子屍體越壘越高。但它們不知疲倦、不知恐懼。踏着同伴們的屍體前仆後繼。
“咔擦。”有人子彈用完了。幹脆丢下槍抽出刺刀想要硬碰硬。但這個魯莽的舉動很快被同伴攔住。
“怎麽辦?幹脆用火燒吧!”
蟲子怕火,這是人類世界的常識。雖然不确定是否對蟲族通用,但總比束手無策地站着好。
立馬有人否定:“這邊都是易燃物。一旦蔓延開了,我們就跟蟲子一起死這了!”
“那該怎麽辦?幹脆我上去滾一滾,把它們壓死算了!”
如今彈盡糧絕,再加上死了一名同伴,已經有人無法保持冷靜。
白越換上最後一發彈匣:“你們還剩多少子彈?”
衆人依次報出。
白越舉起槍支,對準一簇簇的黑團。
“你們先走吧,它們的目标是我。”
衆人一怔,連忙問:“那、那你怎麽辦!?”
白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朝他們笑了笑。
“子彈,能分我一半嗎。”
幾分鐘後,幾位軍人離開了。他們将全部彈藥都給了白越。然後兵分兩路,一方去叫支援,另一方則去軍火庫申領子彈。
這些蟲子果然對那些人不感興趣,沒有去追。反而集中攻了過來。
在那些人趕回來前,必須盡量拖延時間。
白越邊退邊打。大腦飛速運轉。
蟲子弱點應該有兩個。既然用火不行,那麽用水呢。軍營內部沒有湖畔,但澡堂水都是鍋爐燒的,可以引去鍋爐房。
“……”
如果能給他們更多時間,提前找到蟲族巢xue的話,也不會被逼到這種地步。
“咔擦。”
白越的子彈也用盡了。軍人們還沒有回來,而現在離鍋爐房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他扔掉長槍,抽出小刀。
只能看看能到哪一步了。
黑蟲們匍匐在地,觸角相互摩挲,吱吱叫着迎面撲來——!
“嘭!”
就在這時,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身旁直徑一米粗細的樹幹應聲倒下。
蟲子頓時被一齊壓在樹下。身體交疊在一起、砸了個稀巴爛。但還是有少數蟲類逃過一劫。
白越一怔。接着便見一道黑影落下,擋在了他身前。
盡管仍未從危機中脫離。但看見來人,白越心中不由安心了幾分。
尚宇飛側頭看過來,像是在确認他的安危。
“我沒事。”白越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然而,尚宇飛沒有回話。收回視線,看向眼前鋪天蓋地的黑蟲。
白越注意到尚宇飛身上并沒有配槍。
對方一直在禁閉室,應該所有武器都被沒收了。
看來,眼下并不是放心的時候。
他正想要說明接下來的打算,卻見尚宇飛已經朝黑蟲襲了過去。
“等等!”
對方并沒有近身接觸,而是像剛才那般踹倒了樹幹。這需要強大的蠻勁兒。或許除了尚宇飛以外,沒有人能用這種方法。
接連幾棵大樹轟塌而下。漫天蓋地的蟲類很快全被壓倒在了樹下。汁液漫出,染綠了深褐色的土地。
白越本以為還會有蟲子襲來。但出乎意料的是,剛才的好像是最後一波。四周再度恢複平靜。
是尚宇飛來之前幹了什麽?
對方立在交錯倒下的樹幹之上,白越正要開口。便見對方轉過身來,低頭俯視着他。墨綠色的眼底是隐藏不住的怒氣。
“蠢貨!”
尚宇飛一躍而下,徑自走到面前。
“一個人留下來斷後,你以為你是誰?不怕死嗎!?”
白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良久才道:“……抱歉。”
尚宇飛扯起嘴角,看着有些涼薄。
“你只會道歉。”
“下回再出現相同的事,你還是會這麽做。就這麽想當英雄?”
白越閉了閉眼:“已經死了一個人。”
“為了這一個人。”尚宇飛雙拳緊握,“你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也不把我……”
他沒有說出最後那句話。
白越抿嘴。他當時的想法很簡單。
即使讓那群人留下,也只是白白增加犧牲。一旦彈藥用盡只能束手無策,倒不如去呼叫救援和拿補給。
這是最穩妥的做法。
這時,額間傳來一股暖意。白越擡眼,發現尚宇飛手伸了過來,指腹摩擦他的額頭。
尚宇飛惡狠狠道:“有血。”
白越:“啊、謝謝。”
少頃,對方放下了手。白越不覺摸向額頭。他看不見那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染上了血。
尚宇飛沒再多言,轉身朝林間外走去。白越連忙跟上。
兩人并肩而行。
他微偏頭,看向尚宇飛的側顏。對方依然眉間緊鎖,劉海陰影投下,連帶着眼眸都顯出一絲陰郁。
似乎是真生氣了。
不過生氣歸生氣。當白越問起那邊情況時,尚宇飛還是乖乖回答了問題。
由于白越聯絡突然斷開,他擔心出事,于是立馬離開了監牢。雖然通話中沒有說明具體地點,但這件事與司空上将有關。所以趕來了辦公樓附近。
途中遇見幾個神情張惶的軍人,經過指路,才确定了地點。
“你直接過來了嗎。”
蟲族突然消失,白越還以為尚宇飛做了什麽。
尚宇飛看了他一眼:“臨走之前,我碰見了一個人。”
“誰?”
“司空邢。”
雖然不知道那家夥是怎麽離開的禁閉室,但似乎一直在跟蹤他。對方自稱途中跟丢了一會兒,但殊途同歸,最後還是找到了目的地。
“那下邊應該就是巢xue。”
是先去找白越還是優先處理巢xue。在司空邢出現以後,尚宇飛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把後邊一件事丢給了那人。
白越:“原來如此。”
原本他對司空邢算不上完全信任。現在看來,對方的确是無辜者。
甚至父親也被卷進了這場紛争。對方目前還不知道真相。要是得知了事情原委,會怎麽想。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白越道,“雖然你們看着不對盤,但你其實還挺信任他的。”
尚宇飛忽然停住。
白越往前走了幾步,見其沒跟上,也停了下來。
“因為我跟你不一樣。”
聲音從後方傳來。他轉頭看去,只見對方低垂着腦袋,劉海微微遮住了眉眼。
“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老子壓根不在乎。”
司空邢幫他也好騙他也罷,他唯一的目的,只是盡快确認白越的安危。
到時候無論是打敗敵人還是帶白越逃跑,對他而言都是可行的選擇。
他們的任務早就完成了。如果不是為了白越,他才不想幫陸上将幹這麽多事。
白越:“……”
撒謊。
如果真是如此,壓根沒必要糾集面具組織。對方之所以看糾察隊不爽,就是因為理念不合。
糾察隊的理念,是上下級之間的絕對服從。為了完成任務,哪怕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對方是因為讨厭這點,才那麽敵視糾察隊。
白越走近過來,站定到尚宇飛面前。
“剛才有一句話,我忘記說了。”
他擡起雙臂,扶住尚宇飛的肩膀。接着上前一步,将人擁入了懷中。
感受到體溫傳來。尚宇飛微擡起頭,祖母綠的眼中帶着一絲驚詫。
白越下巴抵住了頸間,壓低音量:
“我沒有不把你放在心上。”
“我想要‘活着’。不管是我,還是其他人。”
他閉上眼睛:“但無論如何。對我而言,你當然是最重要的。”
懷中人身體微僵。
“抱歉,讓你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