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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如果這時有平民經過,大概會驚詫于皇後星軍區的燈火通明。

裏裏外外都是全副武裝的軍人,不時傳出槍聲的轟響與慘叫,就像是在進行什麽大射殺。

事實也确實如此。

殘留下來的蟲族正在被軍人們圍剿,确保不放過任何一只漏網之魚。

探照燈大亮,映得軍區內部如同白晝。雖然現場一片狼藉,但所幸基礎建設還能使用。

醫務兵們将傷員送至醫療室,正在争分奪秒地搶救。

大清掃活動喧嘩而井然有序。尚宇飛坐在醫療室外的石頭上,雙手交握。

剛才白越被送進去了。由于傷太重需要進行手術,他被擋在門外,只能在外邊幹等。

簡直是度日如年。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他頭也沒回,視線一直落在醫療室的大門上。

來人立在身側等了一會兒,見他不發話,主動開口道:“我在找你。”

“你是唯一一個下去過巢xue的。現在那裏的路被封了,我有話問你。”

尚宇飛依然沒回話。

“尚……”那人剛要叫出名字,就見眼前人倏地站起、轉身面過來。

下一秒,他的衣領就被一把拽住。

尚宇飛死死盯着眼前人,眼底是隐藏不住的怒火。

“你在逗我嗎?你TM現在趕過來有什麽用!”

“陸上将!”

跟随的幾名軍人連忙要阻攔,卻被陸上将擡手制止。

陸上将看着自己的學生,語氣平靜:“如果這樣能讓你舒服一點,不管多少句我都會聽。”

“哈。”尚宇飛氣極反笑。

陸上将:“我們正在竭力搶救,白越同學不會有事的。”

“閉嘴。”

這些字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尚宇飛手背爆出青筋:“不準提他的名字。”

陸上将靜靜看了尚宇飛一會兒,道:“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就等治療完畢吧。我也很在乎學生們的安危。”

尚宇飛扯起嘴角。

“狗屁。”

“要是白越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會放過你。”

這句話對于軍人而言可以說是大逆不道,但考慮到學生現在的心情,其他人只是面面相觑、并沒有出聲呵斥。

“我很抱歉。”

“調遣士兵和武器要走許多程序,不過……”

陸上将頓了頓:“沒有盡快趕來,的确是我的問題。”

“……”

尚宇飛松開了手,就連這動作也十分粗魯。

陸上将整理了一下衣領:“我待會兒再來。”

說罷,便同其他下屬一起轉身離開。

現在這名學生肯定不會回答他的問題。而他還有許多事要做,不能呆站着浪費時間。

此次皇後軍區死傷慘重,就連身為同僚的司空上将也被控制。

陸上将皺了下眉。

看樣子,帝國今後不會太平了。

夜幕褪去,天色蒙蒙亮。黑夜已逝,新的一天即将到來。

幾個小時過去,蟲族處理的已經差不多了。而傷殘兵也大多做完緊急手術,正要往更大醫區轉移。

陸上将聽聞白越安然無事後,再次朝醫療室走去。

此時大門敞着。一走進去,陸上将便聞見刺鼻的血腥。但他本人對于這種氣味已經十分習慣,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室內光線很暗,唯獨手術臺上照着刺眼的白光。白越躺于其上。

上身赤裸,腹部與手臂都纏上了繃帶。在白光的照耀下,皮膚顯得更加蒼白,宛如一張薄紙。

而尚宇飛站在手術臺旁邊,手緊握着白越的手掌。

陸上将:“我問過醫師了,靜養一段時間就能醒,也沒有後遺症。你可以放心。”

炸傷雖然看着滲人,但白越本人想必當時做好了防護,沒有震傷內髒。昏迷過去也只是因為失血過多。

何況Alpha的體質原本就強于一般人,在現代醫學的加持下,自愈速度會很快。

陸上将:“現在,可以跟我聊聊嗎。”

尚宇飛擡眼看過來,神色中看不出情緒。直起身子,朝醫療室外走去。

陸上将正要一起跟過去,餘光卻瞥見一道亮光。

他腳步一頓。

白越躺于冷硬的手術臺上。眼睛閉合、眉間緊皺。額頭出了不少汗,打濕了淺灰色的發絲。

對方尚且處于昏迷之中。

不過吸引陸上将注意力的并非這點。

或許是當時情況緊急,醫務兵只脫了衣服,連飾物都沒來得及摘下。

蒼白的脖頸上挂着一條銀鏈。上邊綴着兩枚大小不一的指環,是同樣的素色。

陸上将走過去,緩緩伸手,拿起這兩枚指環。

一枚戒指內側寫了“BAIYUE”的拼音,另一枚卻什麽也沒有。

陸上将看向白越的臉龐。這大半年時間過去,對方棱角已經冷硬了幾分,唯獨眉眼未變。

要是一年前的白越,容貌與那人會更加相像。

如今再看見這枚戒指。陸上将心中不由生起一種猜測。

這個猜測過于荒唐、令人難以置信。

可這熟悉的戒指與本人形似故人的樣貌,都不得不讓他多想。

可是他明明調查過白越的父母,只是平白無奇的公務員而已。怎麽會這樣?

突然這時,他手腕被猛地攥住。

由于過于震驚,連身側有人靠近都沒發現。

“幹什麽。”

耳畔穿來質問。陸上将看過去,發現是尚宇飛不知何時走了回來。

眉眼沉望着他,眼底一片陰霾。

“這個戒指怎麽了嗎。”

“啊、不。”陸上将道,“沒什麽。”

他放下戒指。尚宇飛也随之松開手。這一次,陸上将先一步轉身離開。

尚宇飛注視着陸上将的背影。

連理由都沒找,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校長這麽慌亂。

視線再次投向白越。對方鎖骨附近靜靜躺着兩枚戒指。

一枚是他送給白越的;還有一枚,據說是另外一個“重要的人”。

而這個人,跟白越的身世有關。

另一邊,陸上将已走出醫療室。拿出手機聯絡了自己的私人醫師。

“吳醫師嗎。”陸上将沉聲道,“有件事拜托你。”

時光飛逝。

皇後星軍區蟲族一事引起了世間極大的轟動。

在人們的印象中,“蟲族”這種生物只存在于科幻電影與歷史書籍之上,從來沒有人把它們當真。

而現在事實告訴他們,這種可怕的異族真實存在,并且對人類虎視眈眈。

作為發現的代價,皇後星首都——這個所有帝國人民都夢寐以求的城市,駐守于此的軍營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毀滅了。

大半高級軍官都成了蟲族的工具,不少軍人死于非命。雖然最終暫且颠覆了蟲族的陰謀,但生命力頑強如它們,不知何時還會卷土重來。

軍部在處理後續事務的過程中,一直沒有公布軍營覆滅的真實原因。因為蟲族的存在過于誇張,他們不想引起恐慌。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帝國人民衆說紛纭。最終,在元帥的首肯之下,軍部公布了蟲族的消息。

這畢竟是一場長久的戰鬥。此次潛伏軍營失敗,說不定下一次蟲族就會先對平民下手,必須引起警惕。

——直到确認帝國內的各個角落都不再出現蟲族。

蟲族是善于僞裝的怪物。但即便如此,要從一開始就将被寄生者模仿的惟妙惟俏,也不太可能。

所以,為了避免人們相互猜忌,軍部給出了幾個辨別蟲族的辦法。

一、當事人是否出現過閉門不出的情況。

二、當事人受驚或被激怒後、是否會出現複眼。

基于這兩點,帝國內開始流行探病慰問和惡作劇。

總之,軍部除了加大防守力度外,同時着手于蟲族的研究。力保在它們再次卷土重來時,能夠研發出針對性的武器。

D-312號星,華城醫院。

同所有醫院一樣,這裏的病房常年彌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氣味。

護士定時定點地巡視各病房情況,為病人更換傷藥或點滴。

位于華城醫院最頂層,某單人病房內躺了一位特殊的病人。從入院到現在已過去兩周,卻仍沒有轉醒的跡象。

這天是周日。與平常一樣,護士推門走進室內。

天氣很好,金色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地面,投上星星點點的亮斑。

一名青年靜躺在病床上,雙眼輕閉,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這大概是護士最喜歡來的病房。不為別的,就因為這個病人很帥,要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明星都要好看。

頭發是淺灰色的。不知道眼睛是什麽顏色,說話又是什麽聲音,信息素想必也很好聞吧。

想着想着,護士有些走神。忙甩了甩頭,開始更換點滴。

當她将新的藥瓶換上,再低頭看時,吓了一大跳。

難道是神聽見了她的願望?因為想要知道對方眼睛的顏色,就讓人睜開了眼睛看她?

是淺淺的灰,與發色相似,看着有些冷淡。

就在護士以為這個Alpha是一個冷面冰山時,就見對方笑了笑,貌似有些不解:“怎麽了?”

聲音、聲音也很好聽!

護士心頭小鹿亂撞。直到過了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病人、這個病人醒啦!

白越剛睜開眼睛,就見身旁站了一個身着護士服的Omega。

對方不知為何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一言不發。然後又突然回神似的,快步走出病房。

甚至連門都忘記了關。

白越目送對方離去。少頃移開視線,望向了天花板。

這裏是醫院,他為什麽會躺在這裏?

由于剛醒來的緣故,記憶不甚清晰。

但過了一會兒,倒漸漸回想起來。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記得自己身處皇後區的軍營。眼前的最後一道畫面、就是幾艘巨大的私人飛艇。

陸上将趕上了嗎。

他正在回憶,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路。聲音從走廊方向傳來。

白越看向門外,只見一道人影出現在了那裏。

對方手撫門框,胸脯急促起伏着。發絲因奔跑淩亂了幾分。

白越想要起身。可太久沒動,剛一動彈就摔落回去。見狀,尚宇飛連忙走了進來。

“走廊上不要亂跑!”

外面,醫生護士姍姍來遲。護士本是去通知主治醫師過來。但這話被路過家屬聽見,立馬就提前跑來。對方動作太快,他們甚至來不及阻攔。

“我确認一下。”

醫師示意尚宇飛讓開,走到白越床前。一番探查後,道:“沒什麽大礙了,這幾天就可以出院。回去後補一下身子、按時上藥。”

白越笑:“謝謝醫生。”

護士縮在醫師身後、探頭探腦。她入院不久,算是一名新人。看着自己照顧了兩周之久的病人醒來,還笑着跟他們說話,感覺有些新奇。

另一名年紀稍長的護士道:“你可要好好感謝你的朋友。這些天他每天都過來,還幫你擦身換衣服。這一點連好多親生家屬都做不到。”

一兩次還好,但重複機械的工作令人厭煩。大多數人會選擇請一名護工,但護工做事哪有親近的人仔細。

年輕護士點頭:“我們想幫你他還不讓。”

“是嗎。”白越愣了愣。

交代幾句後,醫生護士離開了病房。門關合上,房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白越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被蚊蟲撕咬過的痕跡還未完全愈合,傷疤攀爬其上。

不過很幹淨。不僅是手,身體很清爽、沒有一點兒不舒适。

耳畔傳來人聲。

“我以為你醒不來了。”聲音略微有些嘶啞。

白越擡眼望去,對方此時已低下了頭,看不見表情。身側雙拳緊握,像是在極力壓制着內心的感情。

“醫生都說我沒事了。”白越笑,語氣中帶着安撫,“而且我當時有注意保護弱點部位,現在不是醒了嗎。”

尚宇飛仍然垂着頭,沒回話。

表面上只是皮外傷。醫生說沒有大礙,但卻說不出白越遲遲未醒的原因。

他每天過來,看見的都是一樣的場景。躺在那裏的是白越,又不像是白越。緊閉着眼睛,跟瓷片做的人偶似的、沒有半點兒生氣。

每一天,都是煎熬。

感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黑氣壓,白越臉上的笑容不覺淡下。他想要拉住尚宇飛的手,卻沒法有太大的動作。只得微微擡起手臂。

“宇飛。”

聽見自己的名字,尚宇飛終于有了反應。他看見白越伸出的手掌,上前一步,輕握住了這只手。

這一刻,血脈流動。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真切意識到對方已經醒來。手掌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白越察覺到了這份動搖,輕嘆一口氣:“對不起。”

末了,又笑道,“抱歉,還是這句話。”

結果到最後,他還是當着尚宇飛的面、去做了對方最痛恨的行為。

尚宇飛看着白越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紅。

“你還記得你為什麽進入軍校?”

“最後那個吻是怎麽回事?你就想這麽糊弄老子?!”

他沒想到白越會在那時親他,一下子愣了神。否則他絕不可能松手,然後眼睜睜看着白越當着自己的面、跳入那群蟲子的包圍。

白越:“……”

他閉了閉眼,“我當然記得。”

賺取軍功努力晉升,遲早有一天,他要和尚宇飛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只是很多時候,總會出現預料之外的變故。就像這次一樣。

陸上将不知何時才會來,如果當時不那麽做,會發生更多不可預料的事。

有更多人死去,或許是司空邢、或許是穆思寒。甚至最壞的情況,軍營防線被攻破,這些蟲子流入城市潛入普通人的家中。

……

身為軍人,有些事不得不做。

白越睜開眼睛,再度看向尚宇飛。

對方大約也是沒休息好,眼下長了黑眼圈。祖母綠的瞳孔稍顯黯淡,眼裏布滿血絲。

他擡起手臂。這一動彈、便扯到了尚未痊愈的傷口。但他眼也未眨,直到手撫上尚宇飛的臉龐。

“才不是糊弄。”白越輕聲道,“我吻你,只是因為當時想這麽做罷了。”

尚宇飛:“……”

白越的手掌很粗糙。傷口結了痂,像是一塊圓木。對方身上,無論是身體還是眼神、都再找不出原先Omega的痕跡。

對方實在很适合當軍人。正直、溫柔。為了大局和人民考慮,自身性命暫居第二位。

雖然很可笑。但他也是因為這點,起初才會被白越吸引。

在他還因為弱小無法反抗父親的時候,對方就像英雄一樣降臨到了他的世界。

他有了真正的家人,還有愛。

不管是身為Omega的白越、還是作為Alpha的白越,一直都沒有變。

明明如此。

“……”

尚宇飛:“那現在呢。”

白越一愣。

尚宇飛直視着他:“想要接吻嗎。”

白越沒有回話,而是身子前傾,用動作回答了這個問題。

尚宇飛扶住他的腰肢,也俯身過來。

天空有陰雲飄過。熱烈的陽光被擋住,屋內光線一下子暗下。兩人身影在陰影中交疊,重合到了一起。

尚宇飛扶着腰肢的手上移,探到了白越的脊背。哪怕是隔了一層衣服,也能摸見裏邊的繃帶,凹凸不平。

鼻間有熱氣、還有藥膏的氣息。尚宇飛不敢使太大勁,只好虛抱着白越。

烏雲移開,陽光再次灑了進來。

兩人分開,對望着彼此的眼睛,室內溫度仿佛都上升了幾度。

第一次接吻,是在兩人剛交往的那個夏天。

當時尚宇飛面臨畢業,就要離開洛城。白越送尚宇飛到空中停機場,對方趁家人不注意,偷親了他一下。無比青澀、無比急促。

第二次接吻,是兩周前的那次。嚴格來說都沒親上,只是吻了一下嘴角。

然後這是第三次。對于兩人而言,卻是第一回這麽正式。

體溫上升,心跳加快。身體想要更多的觸碰,但現實中卻淺嘗辄止。

白越還有傷。

尚宇飛低下頭,埋入了白越的頸窩,手指緊抓着對方的衣襟。

感受到對方心中的不安。白越擡起手臂,輕拍了下對方脊背。

“沒事了。”他低聲道,“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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