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多情誰似南山月(四)
半月後,賀蘭明月回到銀州,這年的第一場雪已然降臨。
抵達時午後初霁,他在镖局安頓了随行的幾位镖師,叫他們去銜接後續事務後自己騎馬片刻不停地回去了王府。
正廳中謝碧正對着最近的采辦單子,見他回來也不意外,随口招呼了聲:“這麽早啊?”
“本來昨天就該到,突然大雪,耽擱了行程。”賀蘭明月解下披風挂在一旁架子上,往謝碧旁邊坐了,端過他剛沏好的茶喝了口,“這段時間怎麽樣?”
謝碧手頭有事,敷衍道:“老樣子……”被狠狠一彈太陽xue,他哀叫一聲,扔了算盤,“你這人怎麽動不動就上手啊!行,行,我想想啊……四叔在武場呆的時間越來越長,還把霜兒抓過去訓練,那架勢不像練民兵,想搞軍隊。”
賀蘭明月反問:“你見過軍隊演武?”
“沒,但我讀話本啊。”謝碧振振有辭,“再說四叔以前不就幹這個的麽,重操舊業,我還問了句他想幹嗎呢,你猜他怎麽說,‘防患于未然’!”
賀蘭明月頭疼地想:四叔倒是考慮得挺多,不知高景有沒有這個念頭,他如今殘廢,當真有不甘心的話又當如何?
他思緒萬千,全沒聽清旁邊謝碧挨個把東家長西家短數落一遍,最後見他沒什麽反應,嘆了口氣言歸正傳:“不過我說這麽多你都心不在焉的,我老早就猜到,問‘這段時間怎麽樣’其實就是想問‘小院裏那個怎麽樣’吧?”
賀蘭明月喝着茶,沒承認但也不否認。
砸了下牙花子,謝碧重新拾起了算盤:“這麽些日子我都沒見上他的面,只見過幾次他那丫鬟。每天阿芒都會專程給他做飯,根本不吃咱們的東西。一年到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你這……說真是公主我也信了。”
“我告訴過你,他走不得路。”
“那也不能一直窩着啊……”謝碧小聲抱怨一遍,“跟養了個祖宗似的。”
賀蘭明月問:“那個侍從都做什麽?”
提到林商,謝碧頓時頭都大了:“這人神出鬼沒,倒是偶爾還在府中見着。他好像想找霜兒,但霜兒怕他,一見面拔腿就跑。”
但光靠李卻霜那三腳貓功夫能躲得過林商麽?只是他沒存追上的心罷了。賀蘭明月暗自腹诽,聽謝碧再如何編排高景:
“是我沒見識,不知道人過日子還能這麽講究。哎,賀大哥,你以前跟着他的時候排場只會更大吧?丫鬟又是買炭又是找人做衣裳的,三天兩頭跑藥鋪……真有錢,你說要麽讓他們出點兒錢呗?這兒可比客棧好。”
賀蘭明月一怔:“買炭做什麽?”
謝碧随口道:“這誰清楚,說你那公主怕冷,但現在也不到燒炭的年月啊!我也是洛陽來的,他不至于吧?”
“先盡量給人行方便,他是病人,如今這樣已經很不在意吃穿用度了。”将茶水喝盡,賀蘭明月起身,“……算了,稍後我親自去問。”
謝碧誇張地咂嘴:“啧啧啧,我說二當家,您說話真就跟放屁一樣!當初誰信誓旦旦只負責給他們找個落腳處就不管,再往前,又是誰為了這人魂不守舍?可別是我記錯了吧?你還想玩破鏡重圓那一套呢?你——”
一枚小箭準确無誤射入他腳邊的地磚,裂開一條縫。
“——可真是情深義重!”附議一個大拇指,謝碧說完就噤聲了,直到看着他拂袖而去消失在門外,才嘆了口氣,癟嘴,“嘁,急了。”
話音剛落,賀蘭明月忽然自窗外出現,吓得謝碧一哆嗦:“我沒說你壞話啊!”
賀蘭白了他一眼:“聯系個木匠。”
“木匠?”謝碧疑惑問,一拍腦門兒大放厥詞,“你終于準備修房子金屋藏嬌啦,要不再找個泥水匠?”
賀蘭明月這下連警告都懶得給,大步流星踏過來,一把抓住謝碧掼在桌上,給慫秀才演示了一遍什麽才叫真正的“禍從口出”。
毆打完畢,他神清氣爽地走了。
還沒行至高景所居院落,先遇到了提着一個水壺神色匆匆的阿芒。她也發現賀蘭明月,索性停在原地等他過來。
“阿芒姐姐這是做什麽?”賀蘭明月示意她的東西。
“融雪時又冷了些,最近少爺到了夜裏就凍得睡不着。”阿芒如實道,“這些天我四處詢問哪裏能買到不起煙的炭,但城中這個季節很少有人叫賣。只好多燒幾趟熱水,讓少爺捂着茶缸暖手了。”
賀蘭明月道:“才剛過了第一場雪,不算冷。你們初來乍到,不習慣也難免。”
他言罷就伸手去幫阿芒提水,阿芒不與他推辭,搓了搓手和賀蘭并肩而行:“我和林商當下人當慣了,皮糙肉厚的,不要緊……少爺他本就沒受過氣候苦寒的折磨,又拖着傷腿,萬一凍壞……”
賀蘭明月沉吟片刻:“回頭我替他尋個大夫。”
阿芒搖頭:“他怕冷還不是在……那地方被用刑太過,壞了根本,尋常大夫治了也沒用,只能慢慢地養。林商略通醫道,交給他就成。”
賀蘭明月不便再攬事,颔首表示明白了。
兩人沿着府中小徑一路行至院門,阿芒弓身要去接賀蘭明月手裏的壺:“你不想見他,那就到這兒吧,多謝啦。”
他卻一收手:“……沒事,姐姐,我幫你拿進去。”
阿芒直起身背着手,笑吟吟望向他。
那表情讓賀蘭明月有點難堪,他有意識地在避開與高景那段過往,但在知內情的人面前總束手無策。
離去的半個月中小院似乎有些變化,邊角放了一排小陶罐和爐子,正冒着熱氣。
察覺賀蘭明月迷惑,阿芒解釋道:“那是每天要喝的藥和調養的膳食,共有四種。為避免藥性相沖,必須分開熬制。”
賀蘭明月暗中為這數量咋舌,表面平靜地點了下頭。他幫阿芒把東西提到廳內,裏頭點着一盞油燈,再往內走,因為沒開窗全部沉入了昏暗。阿芒泡了一杯茶,加了兩枚參片便往裏去,沒問賀蘭明月來不來。
他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跟在了阿芒身後。
還未越過簡陋屏風,先聽見一整劇烈的咳嗽,緊接着是林商的聲音:“您先喝口茶,屬下方才失言了。”
高景咳夠了,慢悠悠道:“你替我取筆墨來,我要給花穆寫一封信。送到肅州後先不要交給他,待到何時高泓下旨再給。”
“是。”林商應下後又多問,“要是豫王不召他入京呢?”
竟是在說國家大事,還以為他已經無所求了!可若真的高景不在乎被趕下臺的屈辱,他似乎又會怒其不争。
賀蘭明月辨不清心思停在原地,察覺阿芒的視線時他輕輕地擺了擺頭。
“高泓當時打的旗號是‘清君側’,已然和慕容氏快撕破臉皮了。只要他們的聯盟不再穩固,高泓必将尋求兵權支持。中軍失了統帥,表面歸順他但暗地裏小動作不斷,單憑豫州軍很難讓他高枕無憂,而現在四海之內唯一沒有明确表态的就剩下西南軍與花穆所屬的隴右軍……”
賀蘭明月眉頭一皺,伸手拽住阿芒叫她也不要先入內。
高景繼續道:“西南軍要鎮守楚越舊地,輕易抽不開身,我若是高泓也必然拉攏花穆。讓他入京谒見,不論他答不答應合作先順勢軟禁京中。隴右都督府總不可能所有人都不服高泓,再立一個傀儡就是。”
林商道:“隴右軍在邊關……真能成事嗎?”
“成不成事無所謂,手頭有槍有兵腰板兒就直。高泓不是白癡,他身上到底流着賀蘭氏的血,花穆若憧憬過隴西王說不定能為他所用。”
“那您為什麽也要拉攏花穆?”
高景笑笑,道:“你傻呀,我走投無路了,別說花穆,你讓我和誰談條件都行——除了柔然那群野蠻人,當年割出去的隴城還沒要回來呢!”
林商良久沒說話,阿芒松了口氣,端起茶進去:“喝口參茶。”
她往後瞟了一眼看見賀蘭明月仍在原地,心下詫異,目光卻沒躲過林商:“阿芒,你看那邊幹什麽,有人偷聽?”
下一刻,賀蘭明月徑直繞過屏風走出來。
高景情不自禁坐直了些。
他近乎吝啬地打量高景的樣子:腿上搭着厚重毯子,寬大衣裳依然遮住頸側,便于起卧頭發全部散開,一兩縷碎發垂在臉側顯得有些淩亂,嘴唇蒼白,但比半個月前好歹臉上多了幾分紅潤,不再是只剩一口氣的病弱樣子了。
林商打量他們二人之間氣氛微妙,朝高景一拱手,道聲“屬下在外面守着”,退出去時順手拽走了阿芒。
待人走了,高景的緊張也緩解,重新靠在了榻邊:“你聽見了?”
“一字不落。”賀蘭明月皺起眉,“我以為你當真什麽都不想,落到這等地步,嘴上說着不恨高泓,還是想着複位?”
高景眼眸低垂,嘴角一抹安然笑意:“我這個人沒有父皇那麽大的野心,做個守成之君足矣,可偏偏有人要與我過不去。不該我的便置身事外不争不搶,但該我的……我絕對不會輕易放手,哪怕是皇位。”
“你以為天下就任由高氏翻手雲覆手雨?!”
“不是麽?父皇一統南北之績确已能與道武皇帝比肩,我是他親封的儲君,自然名正言順。”高景不閃不避直面他的淩厲,“難不成你覺得活該被高泓折磨?”
賀蘭明月當然不是這意思,他語塞片刻,憤然道:“我不同你辯論。”
高景歪着身子夠住另一只茶杯,替他斟水:“剛見面就走了半個月,若非想明白不會來此——陪我喝杯茶吧。”
被他說中心中所想,賀蘭明月倒也不再裝腔作勢,接過那杯茶站着喝了口,在榻邊一塊小木凳上坐:“聊什麽?”
“你感興趣的事啊。”高景說得理所當然。
賀蘭明月不語,高景等了會兒後自顧自道:“你不說,那就我來說,你想不想知道令尊到底是怎麽死的?”
心頭一疼,賀蘭明月眼神銳利:“是自盡。”
“對,自盡。”高景嘴角輕輕揚起,片刻又恢複了面無表情的樣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你就沒猜過他為什麽自盡嗎?”
“為保全家人。”
“可自盡之後真的保全了家人嗎?”
“高景!”賀蘭明月屢次被揭傷疤終于忍無可忍,一拳砸在榻邊。
但高景好似沒怕他的憤怒,反而挺滿意地往後靠着:“父皇病重時和我提到過令尊,他并不想令尊死,恰恰相反他當年囚禁令尊是想要一個真相。可惜令尊不配合也不信任他,最終兩人只得背道而馳,父皇抱憾至死。”
賀蘭明月冷哼一聲:“我會信你的鬼話?”
“你可以不信啊,我只想告訴你而已。”高景抱着的那杯茶漸漸冷下去,“他自盡不是父皇逼的,在那之前他見了一個人。”
“……”
“當年兵變,元氏要保他,慕容氏和獨孤氏要殺他。案子找不到更多證據,父皇迫使刑部轉到了大理寺就是為了親自審問。隴西王自盡前一夜在大理寺見了豫王,沒人知道他們聊過什麽,翌日一早父皇就接到了他已死的消息。”
高景說完,賀蘭明月眼睛充血紅了一片,難以置信地微張着嘴,他好似想到了這個反應,茶杯放在了桌案上,輕輕一響。
“豫王為什麽要去見他,為什麽見過他後令尊就自盡了,大理寺內戒備森嚴連根針都遞不進去,令尊自盡用的刀是哪兒來的?你以為父皇沒查過嗎?”
“莫非他早就知道豫王居心叵測……”
“但是沒有證據,父皇那時羽翼未豐受制于人,只好等慕容氏做成了鐵案。”高景抿了抿唇,想給他一個寬慰的笑但沒有動作,“現在高泓在四處捉拿我,同時……有個已死二十年的人居然活了。”
賀蘭明月一震:“梅恭!”
高景看向他:“賀蘭明月,我們可以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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