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多情誰似南山月(五)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高景叫自己的全名,分別前固然沒有,當時一把燕山雪如天塹般隔開他們時,高景也沒這麽喊過。
如今聽來,賀蘭明月不僅沒有想象中的意難平,反而如同前塵盡去,豁然開朗。
高景欠他一刀而來的儲君之位廢掉一雙腿,是自作孽,然而在賀蘭明月心中再多的苦好像也不必償債。當時情狀仔細想來,應了句身不由己,他所求不多,只要高景承認一句做錯了,至于旁的——譬如償命——賀蘭明月沒想過。
他認清自己想法的那一刻有些詫異,輕輕地嘆了一聲,暗道:我仍舍不下他。
至少高景現在和他談是把條件都擺在明面上,他在強勢,高景處弱勢,對他而言沒有壞處,他不會再讓高景捅自己一刀。
這次只能由他主導。
賀蘭明月端着茶盞:“我為什麽要和你合作?”
“很簡單啊,你有兵,我需要你的兵,而你需要我的情報抓獲梅恭,若我成功複位,你還要靠我才能給令尊平反重新拿回爵位。”高景玩着毯子的一角,“各取所需,挺公平。你給我想要的,我當然也會給你。”
賀蘭明月挑眉:“你已經将消息透露,不靠你們,我照樣能抓到梅恭。”
“真的?”高景笑了,神情竟有幾分天真,“那我告訴你,梅恭現在應該回去洛陽預備統領中軍了,不怕徒勞而歸就去啊。”
賀蘭明月語塞了,他喝了一口水強壓火氣:“你打算如何?”
“那位大當家應該是令尊的舊部吧,你說他若知道了梅恭的下落,會不會選擇和我合作打回洛陽把人千刀萬剮?”
“你最好別打四叔的主意。”
“咳咳……”高景輕輕拍了兩下胸口,撩他一眼,“放心,你沒同意之前我不會跟他說的。你若同意了,屆時也輪不到我告知。”
“和林商說到的隴右軍是怎麽回事?”
高景繼續揉毯子針腳粗糙的毛邊:“花穆,元嘆是他的恩師,父皇是他的伯樂,于情于理都該站在我這一邊,但當時宮變他沒有任何動作。隴右離豫州不算太遠,我猜他或許早有盤算……如今他若知道去不得洛陽,我才抛出橄榄枝。”
賀蘭明月冷哼一聲:“他就會選你嗎?”
“不去洛陽,那是抗旨,去了的話應該就回不來,還要連累一家老小,你覺得他會這麽蠢嗎?”高景嘆道,“選廢帝就沒這麽難了,我功敗垂成,他是個死;我若複位,他就是勤王的第一大功臣。你道如何?”
“盤算還如從前精明。”當天真被他蒙蔽了才心軟。
後半句沒說出來,高景看他的眼神卻已然明白:“大事與你,在我心中分量不一樣。我能運籌帷幄,因為這些人都是棋子,損了不心疼。”
聞言賀蘭明月嗤笑,腮邊**但不開口。
這算什麽呢?
先殺我一回,再告訴我事情并非你所想?若那一刀之後我沒熬過來,如今也沒遇見,高景,你這顆糖打算喂給誰吃?
花言巧語還如當日,正當我會嘗到點甜頭就腦袋發熱嗎?
“退一萬步若是花穆不願犯險,我自有其他手段逼他就範。”高景舔了舔幹燥的唇,賀蘭明月遞過手中的茶,他先是愣怔片刻,這才接住。
高景飲茶時,賀蘭明月道:“脅迫,利誘,還是用他的妻女要挾?”
微燙茶水險些嗆到,高景臉漲得通紅,神情卻依然自若:“放在從前或可迂回解決,大家坐下來好好談。但我如今走投無路,手段難免極端。”
他倒是領教過高景的極端,但眼下被這麽平常地說出來作為自己的棋子,豈非太罔顧人性?賀蘭明月皺了皺眉,自覺分別時日高景骨子裏的無情全被激發,比從前更甚,不知他在儲君之位又經歷過什麽難事。
算來也不過……弱冠之年,這般經歷和心思實在太殘酷了。
賀蘭明月良久不語,高景察言觀色,放輕了語氣:“你是不是覺得我太過分?”
道理其實已經十分明晰,賀蘭明月只是偶有婦人之仁,尚能辨清是非。他對高景的詢問充耳不聞,問:“成事以後你又如何?”
高景道:“我會讓花穆聯系平城元瑛夫婦,舊都守衛都是久經沙場的軍人,唯有一物可以調動,但此物如今下落不明,只能與元瑛另尋方法。從北方、西方夾擊,高泓求援只能再調臨海軍,可臨海王到了那時未必聽他的。”
“竟不知你與驸馬爺關系這般親近。”
“話裏話外怎麽一股酸味?”高景笑眼彎彎地望向他,賀蘭明月錯開目光,他才道,“不逗你了,我們如今既是盟友,我便不會有僭越之舉。其他事,來日方長。”
賀蘭明月裝作聽不懂他意味深長的後半句:“元瑛為什麽幫你?”
“他知道孰輕孰重。”高景撐着身子往下躺着,“元氏和豫王唱了這麽多年的反調,沒料到高泓一朝成龍,太師已下獄,朝不保夕。整個元氏都要靠他支撐,更有公主要他保全……元瑛,得好好兒選啊。”
“他家不是還有個二公子麽?”
高景一愣,片刻後想通了:“哦,你不知道,元卓迩一年前與元氏徹底斷絕關系,接着投靠豫王了。若非他果決,京中諸多情報也流傳不去高泓手上。”
當年太師府邸一雙翩翩少年,若幹歲月後走上的路南轅北轍。誰都以為元卓迩才會是元氏次代的中流砥柱,而元瑛一生必定碌碌無為,事實卻并非人願,沒了太師,昔日誰都看不起的窩囊廢卻站出來了。
只言片語道盡一門辛酸,賀蘭明月有些感慨。
“除此之外,潤州李氏也沒消停過,若能——”
話音未落時林商手持信封從門外進來,高景見他拿的東西立時噤聲,用眼神示意他說話。林商站在兩步開外行禮:“少爺,玉門回信。”
高景眼睛睜大了些,撐起身:“近日我未曾與他們聯系啊?”
林商為難道:“這封信不是從副衛隊長那兒送來……屬下鬥膽看了一眼,那字跡像三公子的。您還看嗎?”
“誰是三公子?”
“拿過來。”
兩人異口同聲,言罷高景奇怪地瞥了賀蘭明月一眼,臉頰卻燒起來。他匆忙搓了一把想把那緋紅掩蓋住,林商呈上信封,後又大步地出去了。
氣氛一時略顯凝滞,賀蘭明月轉向他,似笑非笑道:“是我多言,以你手段自會有人甘願賣命,想必這位三公子也不例外。”
“不是你想的那樣。”高景着急地辯解一句,見賀蘭明月神色揶揄,自己卻先冷靜下來,好整以暇縮進榻邊的毯子:“莫非……你在意我與何人相交?”
“我不在意。”
“是麽?”
心口陡然一疼,賀蘭明月背過身去,朝西的窗先開了一條縫,再打開些能看見翹起檐角下一枚風鈴。天邊黃雲裹日,正是大雪将至的前兆。
“閑話就不必了。”言罷,他掩上窗。
放在過去高景定然抓住不放直到讓人完全說不出話才罷休,這時察覺到賀蘭明月不願繼續,高景順從地岔開話題:“是臨海王的小兒子,宇文華。”
賀蘭明月道:“宇文氏?”
“那人長我四歲,幾年前南楚一役中他率領臨海軍立了戰功,父皇有意要封軍職卻被他父王拒絕了。”高景拆開那封信,“之後臨海軍東歸時他借故留在洛陽,直到父皇駕崩才回去淄城,現在應當已經統領臨海軍。”
“年少有為。”賀蘭明月略一颔首,“朝中無人閑話?”
“自然有,可他畢竟沒有實權,說說罷了。”高景道,見賀蘭明月臉色故意補充,“我喜歡他趣話多,陪着解悶是挺不錯。”
賀蘭明月不理會他的挑釁:“那挺好,想來你深宮寂寞。”
猝不及防被他反将一軍,竟說得與那冷宮中人無異,高景面色瞬間沉了,賀蘭卻笑意粲然,就等着他發作,站在面前并不躲閃。
高景脾氣并不好,賀蘭知道他的痛腳在何處,第一次主動去碰就為了激怒他用以測試高景的“誠意”。他們互相了解,高景懂他心軟,他也知道高景的逆鱗所在。而眼見高景怒不可遏眼底暗潮湧動,他已然成功。
誰還不知道誰呢?
賀蘭明月這麽想着轉過身,火上澆油道:“但我低估了長袖善舞的殿下,身邊定然沒斷過人的,既如此——”
“我不會動怒,你少說幾句吧。”背後傳來高景軟綿綿的腔調,“這些年我過得沒你想象中那樣潇灑,與宇文華也好,與元瑛也好都只君臣之誼,頂多一同出游登高,酒都少喝,遑論其他的……”
像耐心解釋的聲音,襯得賀蘭明月那股火來得莫名,他笑了笑:“行啊,我不說,你也不說。既是合作關系,你這些往事我是沒資格管的。”
望着他的背影,高景攥緊毯子的手緩緩放開:“今天都是我在說,到現在也累了……就沒有什麽想問嗎?”
“有。”賀蘭明月不回頭,“為什麽那麽肯定高泓不會殺你?”
“此前提及,留在舊都的那支鐵軍已有十數年未曾調動,他們只認兵符不認人。之前兵符應當在父皇手中,如今他駕崩,誰能取得鐵軍統帥之位,雖不足以颠覆江山也能做出好大的動靜。兵符一日未能現世,高泓便一日都寝食難安。”
高泓覺得兵符在你身上?”
“對,他承諾只要說出來便不會殺我。”高景說到這兒有些好笑,“可一旦真的告訴了他,恐怕難逃一死。”
“那在你身上嗎?”
高景歪過頭:“我都不知道那兵符長什麽樣,真的。”
洛陽,星垂平野。
紫微城內燈火通明,卻并無新皇登基的喜色。含章殿外,內侍拖長聲音高唱一聲“禦駕到”,半晌後出來接駕的仍沒有此間主人。
阿丘不卑不亢地站在最前頭,朝玄色常服的高泓行了大禮:“奴婢參見陛下。”
不待高泓說話,身邊內侍一臉傲氣發作道:“含章殿好大的排場!陛下親至,稷王竟還不接駕?”
阿丘道:“王爺身體虛弱,自年初便一直卧床休養,請陛下恕罪。退一萬步說,先帝在時,王爺偶有不适,先帝前來探望,王爺也向來在寝殿接駕。若陛下以為如今再這樣不妥,奴婢自當禀報。”
內侍氣急:“你……好,好伶俐的一張嘴!”
“罷了,朕見他就是。”高泓慢吞吞地擡手止住身後動作,他看也不看阿丘一眼,從她身邊繞了過去,“怎能比皇弟當年苛刻?”
阿丘跪得端正,始終以大禮将高泓送進了寝殿。
含章殿屬西宮中最恢弘的一座宮殿,從前大都為未成年、也不和母妃同住的皇子們的居所。先敬文帝死得突然,高潛是他的遺腹子,出生時就帶了親王爵位,剛滿周歲,母妃為敬文帝守靈落發為尼,從那時起,他便獨自居于含章殿。
高泓踏過回廊一直走到寝殿前,腳步稍微停頓,接着推門而入:“潛弟,朕來看你。”
回應他的是寂靜無聲,室內溫暖得近乎燥熱,空氣中安神香的味道萦繞四散,高泓打了個手勢,宮婢便為他擎着燈籠去高潛榻邊。
高泓悠然踱了幾步,揮揮手叫那宮婢出去。安靜的氛圍中,他半晌才開口:“高景逃了這麽久,還未查出到底是哪個不要命的敢把他放走……這事兒和你有關麽?”
回應他的只一片沉默。
“逃了不要緊,他明面上是個死人,只要敢出現就立刻治他個冒充廢帝之罪,捉拿回京。”高泓坐在榻邊,“你也不嫌悶得慌。”
他伸手正替高潛把拉得遮住臉的被褥往下掖,裏頭一只手猛地拍過來。高泓猝不及防淩空被抽了一掌,清脆的巴掌聲頃刻擊破死寂的含章殿。
“高潛!你別給臉不要臉!”
被褥裏的人翻了個身:“別煩我。”
“朕問你,平城的兵符到底在哪裏?!”
“你也配這個字?自欺欺人。”高潛笑了幾聲,在他盛怒前先說,“我不知道。”
高泓眉角一跳:“這就奇怪了,高沛死前最後見的就高景和你,這東西只他一人知道什麽樣……你不說,也想嘗鬼獄的厲害?”
“随便啊,你不就這點兒本事了。”
“那朕明日就把高沛的墳挖了,破開棺材看看,如何?”
高潛吃吃地笑:“挖開後記得把我扔進去,與皇兄能死而同xue可是獨孤敏都沒有的待遇。九泉之下,我得謝謝你。”
“來人!”他怒喝一聲,“今天就搜含章殿,掘地三尺也別放過!”
一聲令下,四周開始動作,高潛卻無所謂似的,把被子掖得更嚴實了。
他面朝內側卧着,聽見高泓氣急敗壞離去的腳步聲,臉上的笑容先是冷了一瞬,接着越發放肆,悶在被褥裏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蠢貨……”
笑着笑着又開始咳,高潛撐起身,忽然有人從旁邊遞來一張幹淨手帕。他一愣,擡起頭,榻邊站着的黑衣人執着地将手帕塞進他掌中。
擦過嘴角血跡,高潛道:“他差你來看守我?”
陸怡沒說話,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