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竹聲疑是故人來(二)
“這賀蘭竹君是什麽人?”
唐非衣聽了他的問題,輕輕地搖頭:“我出師至此才與郎君相識,時間不長,他的私事我不會過問,只聽城主命令。”
賀蘭明月道:“聽起來你與這白城的城主頗有淵源。”
唐非衣誠實道:“城主是我的師姐,只是她下山早,我自小就不識得她,來到這兒也是師命難違。師父要我幫師姐守城十年,事成後可自行脫身離去。我答應了師父,無論能不能守住十年都會在這兒。”
賀蘭明月問她:“近日白城有難?”
唐非衣詫異望他一眼,驚訝于賀蘭明月的敏銳度,又覺自己說漏了嘴,思來想去後再瞞着也沒什麽意思,這人來自城外,或許有解決之策。
她簡單道:“是柔然。”
賀蘭明月先沒聽懂,接着聯系到近年他在西域與北寧銀州之間往返,隴城被割讓許久的事實,忽地恍然大悟:“柔然想徹底截斷商路?”
唐非衣承認了:“析支之地離隴城很近,又守舊商道要塞,距離碎葉與北寧都是數日可達。白城坐擁方圓百裏內唯一的綠洲,從前乃商路的補給處,如今也能給兩地往返之間的商戶提供驿站與落腳點……”
賀蘭明月全部明白了:“一旦失守,北方會亂。”
唐非衣注視他,默然不語。
柔然憑借當年割地便利固守隴城,進,可攻占銀州一線,退,可逼迫碎葉稱臣斷掉西域與大寧的溝通。已經維持了二十年和平,更換得通商,大寧從上自下都以為北境已定,這些年征戰南楚,得了江南糧倉後不會選擇回頭開墾北境荒地。于是諸多城鎮不僅繁華大不如前,守城統帥懈怠,不少城鎮都只靠當地武裝抗拒柔然不時的進犯。
有和平約束尚且趁火打劫,現在柔然換了可汗……
賀蘭明月心驚暗想:若我是柔然可汗,想要**版圖南下,定也先取析支之地,再攻向大寧西北守衛薄弱的廣闊領土。
高泓并不好戰,聽高景所言,朝中目前兵力空虛,君與帥不合……屆時不止析支之地,銀州夏州乃至玉門關都會首當其沖。
誰能先得了析支之地,就能在這場無聲博弈中搶占時機。
或許,能以此為條件和那位城主談判?
尚在思慮這些,唐非衣突然停下腳步道:“我們到了。”
賀蘭明月回過神,面前是一座趨近碎葉風格的府邸,而在大門下馬石邊等着的青年将手全縮進了大氅中,長身玉立地朝他們笑。
“唐姐姐果然将人帶來了。”賀蘭竹君上前,将一個水囊遞過來,唐非衣也不道謝徑直接下,緊接着退到一旁,似乎要讓他和明月獨自相處。
四周也無其他守衛,賀蘭明月打量眼前青年越看越覺得似乎有所淵源,他不動聲色,等待對方先開口。
而那賀蘭竹君當真道:“早聽聞過二當家的威名。”
“查過?”明月笑了笑,卻并不介意,“先前唐姑娘說析支之地為商路要塞,白城在此屹立不倒,定有自己的手段查一查來往之人。”
賀蘭竹君沒有否認:“唐姐姐難得與外人說話。”
明月道:“打了一架而已,唐姑娘倒真是在下生平所見中數一數二的好身手。”
聞言賀蘭竹君面露詫異神色,片刻後又收斂了,引着他往院內去。明月回頭看了一眼唐非衣并未跟上,賀蘭竹君道:“她不跟來——唐姐姐是個武癡,生平最愛與遇見的各路武者一較高下,難免得罪,還望不要見怪。”
“不礙事。”
“若她有傷了你的地方我替她賠個不是……”賀蘭竹君自顧自地把話說完,發覺對方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後有點不舒服道,“閣下為何一直盯着我看?”
會客廳門外,賀蘭明月停住腳步,只覺實在等不住了:“看姓名,你是鮮卑人?”
“家母是漢人。”賀蘭竹君做了個“請”的手勢,“城主見你,此事若好奇,閣下可與我稍後再議,請吧。”
他話已至此明月只能壓下疑惑,整理了下儀容,将飛霜放在門外跟随他一同進去。
“此間乃白城中心建築,也是我與內子居所。”帶他穿過中院,賀蘭竹君指向不遠處的一座閣樓道,“那邊是白城最高的地方。”
賀蘭明月道:“雖說是樓,外觀卻像塔,在城外都依稀可見。”
“不錯,那是北境戰亂後留下的唯一樓閣,當中封存諸多西域諸國與中原藏書,包括一本叫《柳中城紀事》的城志。修繕時發現最高處一塊殘破匾額,輔以《紀事》,才知道原來它有過名字。”
“難不成是什麽什麽樓、什麽什麽塔?”
“它叫做‘雪時不見月’。”竹君搖頭,見對方略一挑眉接着便露出了然神情,奇異道,“不稱樓,不稱塔,你也沒奇怪嗎?”
“乍聽怪異,細想卻有理,雪時的确不見月。”賀蘭明月想了想,“但這月是否有其他寓意便不得而知了。”
白城明月,難不成司天監真有過人之處?
賀蘭竹君道:“白城身處析支之地的綠洲中,冬日多雪,少有晴夜。想必先人當年登高而望時目之所及唯有白雪落水,不見孤天明月,有感而發以為此名。其他寓意,先人逝去後,或許答案在藏書中吧。”
他聽罷,目光又望向那處塔樓,随後才匆匆走了。
正廳與塔樓不是同樣的風格,兩邊守衛女子與城門處見到的裝束相比複雜一些,表情冷峻,看向賀蘭明月的目光也充滿敵意。
他曾走過紫微城的禦道,蓬萊閣的回廊,但見那些達官顯貴時都不曾有如今的壓力。入內後,廳中空曠,沒有任何侍女,牆壁處挂有一張地圖,标出了西北一帶各大城鎮。地圖下立着兩把狹窄的刀,柳葉形狀,是女子用的武器。
最上方的一把凳子鋪了整張白虎皮,當中人便是那位城主。
她大約三十多歲,比之唐非衣,長相要更豔麗些,眉眼含情,唇角帶笑,只是目光少有天真,取而代之的是成熟與肅殺之氣。
“阿霞,人來了。”賀蘭竹君道,接着坐到了一旁。
那女城主朗聲笑了:“長久以來還沒有誰主動尋過來,事情我已聽過,你是銀州镖局的二當家,常年走這一條線。”賀蘭明月颔首後,她道:“你代表镖局來此,莫非要與白城談生意?”
賀蘭明月恭敬行了一禮:“非是生意,而談存亡。柔然觊觎析支之地,城主可曾想過除了抗敵,還能與旁人結盟?”
女城主臉色變了,旋即正廳的門應聲而關,整個廳內只留下他們三人。
她在賀蘭竹君面前似乎沒有大庭廣衆的強勢,上挑眼梢朝賀蘭竹君一掃,那人點了點頭,問道:“據我所知,閣下在銀州沒那麽多兵力,談何結盟?”
“析支之地無人管轄到底隸屬大寧境內,不知城主與這位賀蘭先生……”明月忍了忍,“聽聞過年初政變麽?”
女城主道:“豫王逼宮奪位,緊接着便大敗柔然,有何不妥?”
“銀州城中不久前來了位貴客,關于政變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而他告訴我,豫王與柔然其實早已相互勾結,所謂大敗,不過一場戲。”賀蘭明月擡手止住她要反駁的舉動,“且聽我一言,當真大勝,依照高氏的作風為何不稱臣、不納貢,甚至連一絲要柔然退還戰俘的條件都沒有?”
賀蘭竹君目光微動:“難道真是做戲?”
“我那位貴客說,抗擊柔然的非是逼宮的豫州軍,而是北境的幽州軍。幽州軍統帥是位不折不扣的帝黨,此次挂帥做前鋒,後有剛登基的豫王督軍,幽州軍精銳中超過七成被俘,至今押解柔然生死未蔔。城主,你以為呢?”
賀蘭竹君皺眉:“若此話當真,他是借抗敵之名行排除異己之實!”
明月笑了笑:“你說,他帝位不穩,會不會再過個一年半載的,為了讓北境安寧就把析支之地拱手讓人了?屆時白城會怎麽樣?”
女城主道:“可你若結盟,白城也未必能一直維持現狀……”
賀蘭竹君打斷她:“你的貴客,恐怕是廢帝?”
他猜得如此快、如此準,明月暗自驚訝片刻,沒有否認。賀蘭竹君觀察他神情,哂道:“卻不想銀州也已經成了顯貴的喉舌。”
“王土之內尋求自立,這般膽識果然不同凡響。”
“你是要定謀反嗎?”
聽賀蘭竹君這話,明月反倒笑了:“謀反不謀反,又非我一言便能定性。賀蘭先生機敏,能察覺廢帝安頓在銀州,應當也能猜到我此行目的。”
那人望過來,他眼窩比漢人深邃得多,瞳仁顏色淺,如此望去居然與賀蘭明月有了兩三分的神似。賀蘭竹君不露聲色,替自己倒了一杯酒,飲盡後才道:“你要勸服城主,出兵或者出錢幫助廢帝起事。”
神态、相貌、姓氏,處處都透着熟悉氣息,一個大膽的念頭随即浮上來。
“如此直白,我也不妨誠懇相對。”賀蘭明月道,“原本我覺得他太不切實際,但他提了一個條件,我實在無法拒絕。先生可知,賀歸遲是個假名?”
竹君垂眸,端着那只杯子輕輕搖晃當中清澈酒液:“并非典故卻像執念,若說是假名,不奇怪。”
“那先生再猜猜我本名叫什麽?”
茶杯忽然便拿不穩了,賀蘭明月壓着他擡起頭的動作,似笑非笑道:“敢問先生可是建元年間銀州人士,府上與塞北三衛又有何關聯?”
茶杯猛地墜地,四分五裂。
女城主站起身:“夫君,你先離開,讓我來與他交涉!”
賀蘭竹君破天荒沒理她,看向賀蘭明月,雙唇幾乎有些顫抖:“西軍已死,賀蘭一族盡數被殺,你……是王爺的什麽人?”
“你又是他的什麽人?”賀蘭明月道,“難不成是他兒子?”
“怎有可能!”
“也是。按理來說你若怕報複,就不該繼續用賀蘭之名,尤其在隴城附近這塊敏感的地方。但你卻沿用至今,毫無隐瞞之意,甚至坐了白城中一人之下的位置,是在等誰來尋你,或者仍然不甘心?”
女城主憤然拔劍,直指賀蘭明月:“請你出去,這裏不需要你指手畫腳!”
他輕蔑地笑了笑後退着朝門口走去,而那裏守着的時晴已經用羽箭指向了賀蘭明月的後心。沒有任何害怕,他道:“我手上有西軍的虎符,也知道害你父族被滅的真兇是誰,你若想知道,來銀州尋我。”
言罷,燕山雪劍鞘一擋,格住時晴的羽箭,賀蘭明月拾起來朝內中臉色煞白的男人揚了揚:“就以此為信物罷!”
“等等!”賀蘭竹君喊住他,好似終于找回一絲理智,“你叫什麽?”
他哨聲一響,飛霜應聲而起落在肩上,轉身離去時賀蘭明月聲音穩穩傳入正廳:
“賀蘭氏起兵助道武皇帝贏天下前曾駐紮柳中城,你所言藏書閣之名乃賀蘭氏的手筆,昔年白雪落水,不見明月——
“而今,風雪已經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