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辭迢遞過關山(一)
永安二年春,洛陽,紫微城。
散朝後的太極殿依然金碧輝煌,高泓坐在最上首,聽元卓迩道:
“東北那片,宇文華在雲州駐紮了一冬都未有動作,如今說‘将在外’‘不宜貿然開戰’直接要返回淄城,臣以為是否應當另從別處入手……”
慕容詢行了一禮:“陛下,臣以為這是肅清朝內廢帝勢力的最好時刻。段部大軍壓境,可宇文庸又不是只有他一個兒子,陛下趁此機會将宇文華除去了……”
“大學士,宇文華一死,難保臨海王不會失心瘋。”元卓迩面露嘲諷道,“當年隴西王自殺,先帝的天子震怒你不會忘了吧?彼時西軍已經在朝廷掌握中倒也沒什麽,可淄城不同,臨海軍抗旨歸抗旨,還都乖乖駐紮着呢!”
慕容詢道:“放任他在臨海軍中才遲早變成心腹大患。”
元卓迩卻道:“段部還有談判餘地,先穩住段部首領後再料理臨海軍,陛下以為如何?”
“荒唐!”慕容詢怒道,“當年為了穩住柔然,先帝便是這樣割了隴西十七城求和,你又要陛下故技重施,豈非滅我大寧威風?”
元卓迩笑了笑:“我卻聽說過,當年要先帝割地的似乎就是大學士的父親吧?”
“你——”
“都別吵了。”高泓一拍桌案,目光落到了出現在大殿外的一個身影上,“陸怡你也別在外面傻站着,有什麽事入內說。”
陸怡聞聲而入單膝跪地禀奏道:“接眼線回報,有一隊不明騎兵,大約三千餘人,從銀州出城後目前正向夏州進發。”
方才的争吵頓時偃旗息鼓,高泓眉梢一挑:“說下去。”
“是,屬下的人回報,那隊中不少都是生面孔,但其中有個他認得,是林商。”言畢一片嘩然,陸怡卻置若罔聞,“陛下的意思是?”
高泓良久不語,露出個狡黠的笑容:“花穆不是一直都和朕打太極麽?傳旨,有人借廢帝旗號起事,擾亂邊關,一旦進入肅州着隴右軍督花穆率軍前去捉拿此人!還有,陸怡你讓人把花穆的家眷都盯緊了,朕要萬無一失。”
陸怡道:“陛下覺得一定是高景嗎?”
“不管他從哪兒搞到的軍隊……”高泓咬牙切齒道,“朕能困住他一次,就能困住第二次!告訴花穆,朕還有話要問那瘸子,一定抓活的。至于其他人,殺了便是!”
陸怡應聲領旨,旋即退出了太極殿。
他先到武成殿內将皇帝旨意秉明中書門下,再出門後略一停頓,吩咐随從去各處值守,自己卻繞過回廊往後宮花園去。
綠華堂外春色三分,陸怡遠遠地看見搖曳裙擺入內,便止住腳步站在了外間。
內中隔一道屏風茶香袅袅,侍女阿丘守在身側,替徐辛倒了一杯茶。她端起來輕輕一嗅,笑道:“王爺還是這麽喜歡洞庭茶。”
“吓煞人香,不是本王喜歡,而是先皇兄喜歡。”
徐辛飲了口道:“早年末将被先帝賞過一杯洞庭茶,而今想起,似乎也是唯一一次。可惜現在陛下唯愛觀音韻,這口洞庭茶香也良久不曾聞到過,看來末将應當多多去王爺的含章殿讨一杯茶喝。”
“此前皇兄與淩氏之事由內宮而起,為避嫌,徐将軍與本王還是不常相見為好。”高潛隔着屏風道,“聽聞……平城兵符有了下落?”
徐辛道:“我也只猜測與西軍有關,早些年在北庭和冉雲央有一面之緣,那人油鹽不進,惟獨提起隴西王時有一絲可惜。而平城鐵衛最後一次被調動便在隴西王剛剛統領西軍之時,奉命前往抗擊柔然,此後歸于沉寂——對高泓而言,無異于不知何時便會落下的利刃,他寝食難安。”
“西北那群人是賀蘭明月?”高潛道,聽她呼吸驟然亂了,神态卻越發安定,“他在銀州說一不二,小景能找上他,年輕人的事就讓年輕人去解決。”
徐辛明白了他的意思,将那茶杯輕輕放下:“西軍的兵符一分為二,将軍與先帝各執其一,将軍死後他那半邊起先也歸于先帝,後來先帝見我執着,就給了我……陰刻的半邊,便是調動平城鐵衛的信物。”
“你給賀蘭明月了,他知道是什麽嗎?”
徐辛沉默半晌:“如果你那賢侄有本事,盡管自己找明月去拿啊。”
“難說,本王覺得他有這個本事。”高潛低低地笑了一聲,轉向外間,“陸怡,別在外聽着了,進來。”
所有人的認知裏陸怡是高泓的心腹、是他的利劍,徐辛吓一大跳徑直站起身:“你?!王爺,這玩笑可不好笑——”
“皇後放心,今**與王爺在此相見之事只有我們四人知道,只要阿丘姑娘不說,我便不會說。”陸怡沉聲道,望了眼屏風後的人,“高景起事了。”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他此前給我來信說開春便前往肅州。”
陸怡一愣:“可……陛下要花穆去殲滅他們。”
高潛不疾不徐道:“那就看他如何應對,過不了這關回不來,就是他的命。本王能幫的都幫了,徐将軍,你以為呢?”
徐辛向外走去:“我要去北庭調兵。”
“站住!”高潛呵斥一聲,“你此刻出宮只會暴露高景他們的計劃,真當自己身邊沒有高泓的眼線嗎?!何況你已經不是北庭軍督,以什麽身份調兵?徐将軍別天真了,要幫他們,我有更好的辦法——你在北庭還有沒有心腹?”
徐辛冷靜下來:“滄州司馬,丁佐。他掌管精銳之一的玄武營,但要想神不知鬼不覺派兵出北庭,就得看他的手段了。”
“此人可信嗎?”
“當初高泓要娶我就是看中實權,但先帝動作夠快,立刻将我撤職回歸中軍……”徐辛想到這一層有點好笑道,“之後我與丁佐一直有聯絡,此人心思缜密,在北庭很有些自己的經營……事已至此,死馬當活馬醫吧。”
高潛道:“好,你寫一封信給他,屆時讓陸怡設法傳到。”
“王爺。”徐辛扭過頭,直直地望向屏風後那個身影,“我不管高景能不能成功起事,或者他能走到哪一步……我只要明月好生活着!若你們高家還想利用他害他一次,我縱然拼命也定與你們同歸于盡!”
高潛心跳漏掉半拍,但他很快恢複了淡然:“如你所願。”
玉門千裏是關山,塞北的初春還未至。
夏州外不遠處,李辭淵看過周圍地形後宣布就地紮營。他巡查一圈,帶着唐非衣前往賀蘭明月所在營帳。
“找這麽走下去不出三日便可抵達肅州,那花穆有消息沒有?”
賀蘭明月合上一張信箋遞給李辭淵:“新年時他寫信給高景說肅州城外二十裏接應,眼下後續未至,應當不會食言——怎麽了四叔,有什麽不對勁嗎?”
李辭淵搖頭道:“說不清,我覺得這花穆有些古怪。”
賀蘭明月道:“行軍多時不見消息,我也擔心……待到進了肅州若他還有反常之處,我們便另尋一條路往北。”
“往北去何處?”李辭淵驚道。
“并州。”
他們從銀州整頓出發已有半月餘,一路走到夏州都無人把守,但再往東去進入隴右地界便容易遇到朝廷官兵。
接下來這段路怎麽走都是風險,好在一般地方駐紮官兵不會太多,而除了保護高景的那一隊人都是騎兵,行軍更快。
這次出發頗有易水蕭蕭之感,縱使李辭淵百般呵斥,李卻霜也牛皮糖似的跟來了。賀蘭竹君留守在銀州城,和段六幾人一同為他們準備了辎重。
夜幕低垂,天邊有稀疏星辰當空。
篝火升起後總算得了片刻安寧,在木柴燃燒間或響起的“哔剝”聲中,李辭淵往賀蘭明月身邊一坐:“現在什麽感覺?你這可是在造反。”
“四叔,說實話我很怕出事。但我……不應該害怕,對嗎?”
李辭淵笑着拍着他的後背:“我第一次上戰場和你說了同樣的話,‘我知道要玩兒命的,不應該害怕對不對’。當時大帥也很年輕,卻裝出一副久經沙場的模樣教訓我,‘保家衛國理應将個人生死置之度外’,但大軍休整時他又來找我,安慰說‘你年歲小,別到處亂走,我自然會護着你’。”
篝火的光映在賀蘭明月臉上,他幾不可見地笑了笑:“是嗎?”
李辭淵追憶往昔:“一晃都快三十年了……今天四叔把同樣的話送給你,別到處亂走,四叔也會護你平安。”
“我……”他頓了頓,“我自會護好自己,四叔,你不必太擔心。”
言罷,賀蘭明月望向不遠處的一輛馬車,上面的人并未下來。
李辭淵看見他的目光,這些日子他眼見賀蘭明月對高景态度,雖然有些冷淡,卻到底仍在關心他,比起主仆情誼更加複雜。李辭淵不是笨人,盡管偶爾腦子轉不過彎,意識到什麽後他不會向賀蘭明月求證,直到現在。
他記得賀蘭明月初到銀州第一次喝醉了酒,迷迷糊糊痛罵有人辜負自己的心意。那時他只覺賀蘭明月可憐,宮中的人哪還有真心?
他忽然就明白了賀蘭明月所言的那個人。
待到如今,星辰下,李辭淵看向賀蘭明月已經收回目光,輕聲道:“明月,其實人生于世,有所得有所失,端看你自己以為值不值得。”
賀蘭明月微微詫異:“四叔怎麽突然說這個?”
“我好歹算你的長輩!”一巴掌甩在賀蘭明月後背,把人打得差點一個趔趄栽進了火堆,李辭淵才道,“早些年大帥娶王妃也不少人反對,說王妃只是個平民,性子又潑辣,而賀蘭家是不折不扣的貴族,這種女人娶回來做個小妾就算了,要當正妃是決計不行的。但大帥一意孤行,最終仍娶了她。”
“……”
“兩人成婚後王妃更加無法無天,懷着你的時候都不消停……說句僭越話,若非大帥寵着,她只怕早被不滿的下人暗中做些手腳弄瞎弄啞了。後來你們随梅恭的親信要入京,也是王妃不聽我們的勸執意而為……”說到這兒,李辭淵苦笑道,“我是真接受不了她,可有什麽辦法,大帥喜歡。”
賀蘭明月第一次聽父母往事,有些不是滋味道:“四叔,到底怎麽了?”
李辭淵望向他:“王妃雖對我們頤指氣使,對大帥也有十二分的真心真意。看得久了,我便覺得這夫妻相處之道,哪容得下旁人置喙呢?”
“……”
“本來吧,四叔希望你別跟你爹學,挑個脾氣不好的以後肯定受罪。但現在卻覺得你到底是大帥的兒子,脾氣像他。”李辭淵大掌胡亂揉揉賀蘭明月的頭發,“若你中意,和什麽人過得也都歡喜自在。”
賀蘭明月情不自禁往那車子再看了一眼,阿芒站在外面,車簾掀起來,高景披上那件皮毛的披風,正端着碗喝藥。
一口飲盡苦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高景委委屈屈地擦了擦嘴擡起頭,和賀蘭明月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處了。他舌尖抵着牙根舔了半圈,這才慢半拍從苦藥的回味中咂摸出了甜,朝賀蘭明月笑。
篝火中跳出幾顆紅星,燙得賀蘭縮起手。
他低頭拿起木棍戳了把面前篝火,李辭淵察覺了這一幕,啞然失笑,拍拍明月站起身來:“人生在世,随性而為,啊?”
言罷将馬鞭往腰間一別,巡營去了。
不多時,阿芒提着八寶盒走過來掀開蓋,青瓷碗中牛乳似雪沫,綴了三兩幹枯桂花,香甜氣立刻四溢開來。
她見賀蘭明月不解,笑道:“本是陛下喝完藥要解苦味的,他說突然不苦了,記得明月你啊從前喜歡,喝了暖暖身也好。”
也不知被哪個字觸動,從前記憶中那些難得的甘甜像也擁了滿懷。賀蘭明月端過,朝阿芒點點頭:“有勞了。”
最後只喝了幾口,賀蘭明月手持瓷碗朝高景而去,将餘下的都推給他。
篝火遠了,他看高景一點一點地喝,竟也感覺此夜靜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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