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辭迢遞過關山(二)
三日後,他們遇到了第一隊官兵,也是從這時起,賀蘭明月知道廢帝還活着的事瞞不住了。
沖突無可避免,好在人并不多。混戰裏賀蘭明月護着高景先走,李辭淵斷後,一行人奔出數裏方才擺脫追兵得了一刻喘息時間。
短暫休整後,行軍速度加快。
賀蘭明月騎馬與高景的馬車并行,高景掀開車簾與他搭話:“離肅州還有大約三十裏,算算行程花穆也該回消息了。”
賀蘭明月“嗯”了聲:“你想過若他并無誠意應當如何嗎?”
高景露出個燦爛的笑容:“他騙我,我就讓他一家老小三十幾口人全部陪葬。”
這般殘酷的話語他卻說得十分輕松,賀蘭明月一顆心沉沉墜下,表面不動聲色道:“別傷及無辜。”
“明月哥哥,你會吃虧的。”高景用一種奇異的語調道,“別人想着的是殺你,你卻還顧及他的家人。他們朝你下手的時候可從來不曾想過你是否無辜,我以為你經過此前已經有所覺悟,真不知該說你天真還是純善。”
賀蘭明月忽感不适:“拿人命宣洩你也好意思稱自己是仁君?”
他直接說出,高景反而不往心裏去:“你心軟,別人未必念你的好。但我不一樣,你對我好以後我會一筆一筆地記着。”
賀蘭明月冷道:“剛好一些就有精力四處撩閑?”
高景笑意更深了,聽話放下簾子。
目之所及是日益寬闊的道路,此處越靠近中原,風土人情與過去幾年賀蘭明月的習慣便越不一樣。他不知前路是否真如高景所設想那般,只能盡全力去做。
在銀州城裏謝碧警告過他,說高景這人的性子有些奇怪,有時對他是百依百順,可有時又十分冷血,要他多加小心。一路東行,賀蘭明月已經察覺到了,他把這歸咎于高景本就行事極端,過去只是不說,如今徹底袒露出來,他反而不會覺得奇怪。
最初重逢時那虛弱的小可憐樣只是高景為博他同情的假面,賀蘭明月已然看透。是劫是緣都不要緊了,賀蘭明月心如止水。
他黑臉,高景就順着他認錯;他稍有點好聲好氣,高景立刻得寸進尺撒嬌——
只道車去山前必有路,回洛陽之前如果保持只有口舌交鋒,賀蘭明月無所謂,權當緊張行軍中的一點調劑。
正想着,車簾又掀了起來:“明月哥哥,你是不是還不信任我?”
賀蘭明月睨他一眼:“平白無故怎麽又說這個?”
高景道:“我想調平城鐵衛,但信物是徐将軍給了你的,不好強奪。與你說過,你不肯給我的人前往平城,豈非不信任我嗎?”
聞言,賀蘭明月好笑,又笑不太出來,覺得高景簡直胡攪蠻纏:“離得太遠,千裏奔襲人和馬都容易疲倦。再者如你所言多年不曾調動過,冉雲央如何只通過信物來确認消息真僞,還得你親自前去方可萬無一失。”
高景說這樣啊,賀蘭明月反問:“只知道與信不信任扯到一起,難道你想不到原因?”
他抿了抿唇:“這一路上若我不主動尋你,你是不肯和我聊天的。我就想找個由頭,哪怕看着蠢一些,多聽你說兩句……”
賀蘭明月神色無奈,正要教育他成天把心思多放在前路行軍才是正道,後方忽然一聲隼鳴刺破長空。
他猛地勒住馬頭:“是飛霜——!”
緊接着更遠一些的地方有信號彈升空炸開,一道紫煙迅速消散,賀蘭明月眉頭一皺對林商道:“恐怕後方生變,我去看看,你們繼續往前走,走快些!”
林商不與他客氣,用力一抽馬臀駕車向前而去了。
高景探出頭看時只見賀蘭明月策馬的背影,臉色漸漸陰沉。
馬隊經過河谷兩邊卻突然殺出了身着柔然軍服的騎兵,賀蘭明月剛看清發生何事,身邊的流星已經猛地蹿出去撲倒一人撕咬。李辭淵整軍有序,面對襲擊也沒有被打散,反而立刻投入了混戰。
抽出羽箭射殺一人,賀蘭明月單手勒住缰繩回頭望向不遠處:“四叔!”
“替我保護霜兒!”李辭淵手持長槍沖向敵陣。
四周敵人包抄,賀蘭明月握着燕山雪想斬斷進攻陣線,砍殺數人後敵方數箭齊發。他猝不及防側腰中箭,一咬牙砍斷箭身,拔出箭頭的瞬間立時血湧如注。
下一刻,敵将瞄準時機打馬前來,想偷襲賀蘭明月——
唐非衣就在他身邊不遠,見狀疾馳而至,一刀削去攔路敵人半邊身體,紅血濺在黑衣上她根本無暇顧及,舉起斬相思又砍向圍上來的敵将厮殺在一處。
那敵将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看不出特征,使兩把彎刀,揮舞間招招攻向要害。唐非衣怒了,低喝一聲,靴子猛蹬一腳馬鞍,整個人騰空而起,口齒中拈一句心法暗蓄內力,毫無章法地朝敵将砍出三刀!
遠處有誰大喊一句留他性命,唐非衣置若罔聞,長刀沉重而下!敵将連忙雙刀舉過頭頂,腰向後一弓招架,可斬相思鋒利砍下的那一瞬間——
雙刀應聲而斷!
下一刻,敵将頭顱連着肩膀一起滾落進黃沙,滿眼尚是驚懼。
唐非衣單手拉住馬鞍重新坐上,待終于看見賀蘭,她滿臉血污,觀察不清他傷處只得大聲問:“你沒事吧?!”
賀蘭明月單手捂住傷處搖了搖頭,他看一眼黃沙中的屍身心裏卻止不住升起疑惑:這群是柔然人嗎?
此處靠近肅州邊界,就算夏州無人鎮守但柔然到此必須橫渡河水,若真是柔然人,為何能悄無聲息地穿過大河伏擊他們?
疑惑很快被殺聲四起而掩蓋了,賀蘭明月随手拆了發帶勒住傷處止血,唐非衣替他點過xue道,接着立刻要突破重圍。
“敵将已死!”她的聲音混雜內力傳遞,“爾等速速離去吧!”
随即賀蘭明月劍尖一挑,吊起了敵将殘軀。
慌亂開始蔓延。
箭雨,刀光,血腥味,殘肢斷骸,飛起的頭顱。
到最後賀蘭明月殺紅了眼,只顧往前飛馳。他不知這邊損失了到底多少,可追兵狀況似乎更為慘重,他望向前方,一片荒蕪中有人襲向馬車,心髒猛地被攥緊了一刻,賀蘭明月來不及顧念自己催馬而去。
“小心——!”唐非衣一聲輕吒,長刀脫手而出直直釘入一個偷襲者的後心。
賀蘭明月手起劍落,雪光閃爍間血霧噴了滿臉。他氣息不定,眼見馬車外林商抽刀踏上車頂,單手挽弓。
死屍跌落黃沙,車簾內的人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高景不是那麽脆弱的人。
賀蘭明月忽然放了心。
一路拼殺至肅州地界後追兵無人率領忽然撤去,好似怕極了隴右軍。賀蘭明月還提着一口氣,連忙縱馬尋到李辭淵:“四叔,你沒事吧!”
長槍架在身後的男人依稀有當年沙場上的風采,李辭淵一笑:“這話該我問你,我跟着大帥出生入死,比這還要艱難的場面見過千百次——怎麽樣,爽快嗎?”
賀蘭明月松了口氣:“你不要拼命!”
李辭淵道:“清點傷員,全速前進到花穆接應的地方。”
賀蘭明月又叮囑他幾句諸如不可逞強之類的話,領命去巡視一圈。帶出來的除了白城那兩千人外,盡是銀州城這些年被李辭淵訓練出來的精銳,方才聲勢浩大的一場突圍後常有輕傷,好在無人戰死。
安撫過傷勢最重的一個女子,賀蘭明月腰間鈍痛,手掌幹涸血跡提醒了他。低頭解開情急下止血的繃帶,他觀察過傷口深淺,一擡頭,唐非衣朝他而來。
“沒事吧?”她簡短地問。
賀蘭明月呼了口氣:“回頭你那藥膏給我一些。”
唐非衣聞言卻似笑非笑道:“高雲霁那兒多的是,你找他要去。”
說罷不顧賀蘭明月表情扭曲片刻,她去問李卻霜狀況如何了。賀蘭明月愣怔後失笑,徑直到了高景車邊,馬鞭掀起他的車簾:“喂。”
那人捧着一盞茶,眼皮也不擡:“拿藥麽,唐姑娘聲音大,我聽見了。”
“耳力比過去好得多了。”賀蘭明月道,見他從車裏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攥着什麽,攤開後正是白瓷做的藥瓶,“多謝。”
高景氣道:“随便一個人都能把你傷成這樣!”
賀蘭明月聽他話語間愠怒不假,居然有一絲歡喜,暗道“他真在為我擔憂”,嘴上卻說:“你也不是沒見過比這更慘的,裝什麽?”
高景的回應是憤憤然把簾子放下,賀蘭明月心覺有趣,拿馬鞭敲敲窗框,高景不應,隔着悶聲道:“總說些話誅心,你就高興了舒服了?”
動作一頓,賀蘭明月沒待想明白高景所言“誅心”,前方有人來報:
肅州軍督花穆前來迎接陛下返京。
花穆長得不像傳說中的武狀元,白面長須,一身甲胄披上後顯得不太協調。
他率一隊騎兵趕到,左側就是當時前往銀州報信的周北海,跨坐在馬上笑吟吟朝賀蘭明月抱了抱拳。賀蘭明月還沒從方才厮殺中回神,潦草向他一點頭,眼見花穆交了刀、下馬步行至高景車駕前,躬身行禮。
“陛下,臣花穆,救駕來遲!臣盔甲在身不便跪拜,還望陛下恕罪!”
高景的聲音隔着車簾,慢悠悠道:“花将軍是武将,此處又剛過了戰場,朕免了花将軍的大禮——方才有人一路搗亂,想必花将軍接到戰報了?”
花穆忙道:“禀陛下,臣算日子您或許已經從銀州出發前往臣的轄地。今晨有巡查将士回報一小撮柔然散兵越過黃河,臣以為人數不多,正要派兵前往剿滅,卻突然得知已經發生了交戰……不知是陛下,您受驚了!臣知罪!”
“沒事兒,朕很安全,得益于幾位的保護。”高景笑了笑,“可否入城?”
花穆道:“是,臣正前來迎接陛下入肅州。”
片刻的沉默,高景道:“朕不入肅州城,就地紮營吧。待到花将軍何時旗幟鮮明地跟朕提了你的想法,朕再決定。”
花穆心中咯噔一聲,身側周北海卻道:“陛下,臣僭越一句,您不信任花将軍又何苦來此地?花将軍對先帝忠誠天地可鑒,您此時不入城,會寒了将軍的心吶!”
花穆也連聲道:“臣對陛下的忠心亦是天地可鑒!”
他們一唱一和簡直要将人逼上絕頂,高景還沒發表看法,賀蘭明月身邊的唐非衣眉心緊蹙:“你們朝廷的人就這般谄媚麽?”
她聲音不大,聽得賀蘭明月差點笑出來。
“花穆,你誤會了。”車內,高景平靜道,“朕帶的不屬一軍一營,貿然進肅州,就被紫微城那位以為是你的人馬啦!你若後悔,到時候找誰說去?”
“陛下您這是何意?”
高景意味深長道:“看不出來麽?朕在為你好。”
花穆冷汗都要下來了:“是,陛下……陛下說得對,不如現在休整半日,待到日落後陛下帶人去城外更近些的地方安置?臣會派遣心腹把守,一定替陛下排除一切憂慮!”
高景沉吟片刻:“就這樣吧,你一會兒再來過。”
花穆唯唯諾諾地謝恩,轉身帶周北海走了。
待他離開,賀蘭明月從劍尖取下先前的敵将殘軀,撥開覆面布巾,問高景:“我以為你會把這扔到他腳下給他認呢。”
“現在我們勢弱,先不激怒他。”高景掀開車簾,望向花穆遠去的背影微微眯起眼,“不用你提醒我也覺得這人不太對勁,那周北海也是話裏有話的……林商?”
林商道:“是。”
“你暗中跟着周北海,倒要看看他葫蘆裏賣什麽藥。”
他領命而去,另一邊李卻霜慌慌張張地跑來,用力拽着賀蘭明月的衣袖把什麽物事塞入了他手中:“賀蘭哥哥,我剛才和義父去檢查一具屍體……在他腰帶裏發現了這個,義父要我拿來給你看。”
賀蘭明月摸了把他的頭:“乖霜兒。”攤開一看,神色頓時凝重了。
“怎麽?”高景問道。
“你這位花将軍不簡單。”賀蘭明月将手中的東西遞給高景,“方才可有注意隴右軍的軍旗?大字為‘隴’,是朝廷統一規定的制式沒什麽好說的。但他的親衛旗幟邊角繡有一朵花形家族徽記,我猜那是他的标志。”
高景迷惑地攤開手,一枚沾着暗紅血跡的巴掌大令牌明晃晃地展露出印記。
五瓣花,與那族徽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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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說好今天算加更但實在不好意思可能要請兩天假嗷,我眼睛去年動過手術最近用眼過度看東西有重影了,但現在特殊時期普通藥房買不到處方藥,我的病歷在做手術的那個醫院,現在屬于跨市了,太遠不敢去QAQ這兩天就在家自己熱敷。
3.3號恢複更新,謝謝大家理解嗷!
以及3月開始就更2休1啦,祝大家都有一個美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