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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我有迷魂招不得(五)

賀蘭明月控制不住鼻尖酸澀,離他想要的答案就一步之遙。

昏沉環境裏高景聽見他靠近的腳步聲,随後鼻尖嗅到的是一縷冰霜般的氣息,有些涼,他知道這是賀蘭明月過來了,情不自禁地攤開手掌。

被燕山雪劃傷的地方沒有像從前那樣大驚小怪地包紮好,那道疤赤裸裸地敞着,與白皙皮膚對比鮮明。深紅顏色,令人想到搖光閣中那些濃郁猩紅的帷幔,在漫長皇宮歲月中不知捆紮了多少青春年少的靈魂。

眼前是黑暗,影影綽綽的光斑在他從鬼獄出來後一直随行,高景不知這是怎麽一回事,也無從對旁人說只能按曾經的方子繼續服藥診治。

後來他學會了辨認這些光斑,有的是燈,有的是火,有的是窗邊漏出的一縷月色,還有些怎麽也無法溯源的,像一個人的心跳。

他知道心跳無形只能聽覺,可他見光斑不時輕躍,就如同心律跳動。

這時他覺得自己也看見賀蘭明月的心跳了,先開始很平緩,接着有些不齊,又強行恢複此前的淡然。賀蘭明月站着沒坐,他們在無數長夜彼此相對過,那句話出口周遭一片寂靜,只有兩人呼吸暧昧相纏。

賀蘭明月的體溫比常人好像高一些,握住他時那股暖意能淌入心底。

“別人可能對我忠心,可能為了利益交換,或許的确是更好的選擇,但不知怎麽我剛出洛陽就一門心思地往西北走。”高景低着頭,察覺賀蘭輕輕地摸那道傷疤,“你沒死,要不是順着……查到走得那麽遠,肯定是不會再回來了。我猜你不願見我,又忍不住想萬一呢,我去找你,總能見上一面……”

賀蘭明月“嗯”了聲,等他繼續說。

高景語調很慢,聲音很輕,像夢呓似的飄着,他虛虛一握,沒碰到賀蘭頓時沮喪:“我知道自己害你,你覺得不值得也是應當,我總想自己的事,所有的事……我沒問過你想不想該不該,現在彌補還來得及嗎?”

他聽得心口一陣抽痛,不覺連說話時都柔軟許多:“早些本也不必走到現在。”

高景胡亂抹了把臉,他憋不住眼淚,總是忍到鼻尖通紅:“你再、再等一等我……回了洛陽,我給你族人……我一定給他們賠罪!”

一陣清風卷過燭火倏忽搖晃,賀蘭明月的心就這麽亂了。

這句話分量有多重呢?

若真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專程能為父輩恩怨下诏追封已經不易,更遑論親自賠罪。這不僅是為平反,更要整個高氏都承認自己錯怪忠臣。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是常态,古往今來的直臣良将被冤死錯殺的有多少呢?

不勝枚舉。

哪一任帝王不是踏着數不清的青山忠骨統治山河?他們圖謀天下,不自省錯誤,有的是為此肝腦塗地、前仆後繼的犧牲,死兩個忠臣又能算什麽?

皇族的人血是冷的,承諾是假的,做過的事不回頭,偶爾流露出的一絲信任都是天大的榮寵。

出身使然,賀蘭明月沒法在這事上怪高景,但就如他知道高景不會輕易求人,他也沒奢望高景除了平反之外能為二十年前含冤而死的族人做些什麽。

他只盡人事,天命如何,賀蘭明月從不在意。

但他就這樣猝不及防從高景嘴裏聽到了“賠罪”兩個字。

高景終于握住了他的手,力道極大,賀蘭都覺得他會因此裂開那道傷口。他抽噎一聲,接着想起賀蘭不喜歡自己哭連忙止住,好一會兒才道:“我對你好,怕你不想要了。請你再信我一次,賀蘭,我也有真心。”

“……”

“我現在就給你,還來得及嗎?”

人都有心,賀蘭明月怎麽會不知道呢?一顆心的感情有多熾烈他感覺到過,自己都不是自己,給不出去就會沉溺至死。

他想要高景的真心,現在高景就說可以給你。

恨也好愛也好,兩種感情注定對立卻無法徹底割裂,包容也好,撕扯也好,他想這不是矛盾的,只是大部分時間恨掩蓋了愛。

他到底算個善良的人,像高景有恃無恐地說:“我知道你心軟。”

已經過去就不會成天怨念,報了仇就不會波及無辜,不論今天過得是痛還是苦翌日都照樣有太陽升起,把所有的情緒都加諸仇人身上對方也不因此天打雷劈而亡——這是他在塞北學的道理。

他牧羊,跑馬,走過沙漠和綠洲,心境開闊,視野曠達;紫微城中的高景卻因為死亡、算計、刀兵相向的恐懼而寝食難安,惶惶不可終日。

這何嘗不也是一種懲罰呢?

“你還要我嗎?”

“還來得及嗎?”

只要沒天人永隔黃泉相見,就都來得及。

或許他太久沒聲沒息,高景慌了,以為賀蘭明月不肯原諒自己,胡亂放開他,一路跪着往前挪了些,不顧傷了許久總算有好轉跡象的膝蓋,撐着在床榻內側摸索。賀蘭明月沒出聲詢問,殘忍地看他自殘。

高景夠住了那個枕頭,眼前光斑劇烈地跳動着,掀開後又四處找了一陣手指碰到什麽冰冷物件,高景卻如釋重負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重新有了主心骨,膝行到前方——下擺微微敞開露出滿是傷疤的小腿胫骨——顧不上整理儀表,獻寶似的把手掌攤開到賀蘭明月面前:“你看,我把它找回來了……明月,我想把你也找回來。”

借着燭光與窗外的朦胧夜色,賀蘭明月低頭一瞥。

攤開的掌心裏,一枚他以為再見不到的煙紫玉耳環靜靜地躺着。

離開洛陽時他随謝碧去當掉了,換得十顆金珠子一路支撐他們走到了銀州。這是他以為的和高景最後的維系,丢棄後便不再見。

但他和高景再見了,而這枚耳環也物歸原主。

煙紫玉還是當初那塊,外圍好似重新打造過了紋路細細雕刻,更精致,也更吊詭。他拿起來仔細地看,分不出那上面刻的什麽,像某種宗教的符號。

他的指尖拂過那串意味不明的文字問:“這是什麽?”

“護你平安的。”高景輕聲道,“我去通天浮屠找了位高僧,為它加上護持。或許我和父皇一樣,到了不知所措、走投無路的時候就愛信這些。我那時想,若還能見你,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把它和你放在一起,這樣哪怕來生也好追尋——不是都說玉中有靈嗎?總不可能一直都不庇護你我吧。”

賀蘭明月忍不住擡手摸了摸耳垂的孔洞,他後來再沒戴過任何飾物。手掌中,指甲蓋大小的玉被雕刻細致的黃金裹住,精美得世上絕無僅有。

“你看看還合适嗎?”高景道。

不止是耳環,你看我也還合适嗎。

賀蘭明月垂眸拈着那枚耳環,細長耳鈎穿過孔洞的時候因為背面長合了要強行裂開有些疼,他聽見了細微的什麽被戳破的聲音。

指尖一點血跡,但終是穿過去了。

沒有銅鏡,賀蘭明月也不知是否合适。這東西他戴了很久,現在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陣痛還在,他卻覺得這重量令人踏實。

破鏡重圓哪有那麽容易?

天南地北,他想,或許真的有一個瞬間,他再也見不到高景。

聽見動靜後高景擡手摸了摸賀蘭側臉,修長手指從那枚耳環一路逡巡到下颌,停留在他的嘴唇,嗫嚅着說:“謝謝。”

他瘋瘋癫癫,又瞎又瘸,比起最風華正茂的時候凄慘不知一點半點。

最尊貴的皇長子讓他傾心時也不過就一張臉和對他好,吃夠苦頭的廢帝跌跌撞撞爬了過來,賀蘭明月以為又是一盤算計,他卻說:真心給你,要嗎?

高景這人,真是讓他捉摸不透。

“行了。”賀蘭明月別過頭,“東西送到,其他事也沒了,那我該回去歇息,你也早點睡吧,明日元瑛來與你商讨之後的事。”

說着就要起身,高景忽道:“明月哥哥,你靠近些,我有話想偷偷告訴你。”

賀蘭明月短暫忘了這人最慣使詐,不疑有他地俯身貼近高景的臉——他又看不清自己表情,賀蘭這麽想着放松了警惕——

不過半個呼吸,高景抓住他的衣襟,一雙柔軟的唇便貼上了他的。

又是風過,微醺的暖意撲滅了那盞黯淡燈燭。

糾纏着一條膝蓋就跪上榻邊,賀蘭明月放開他,喘.息不由得沉重。他與高景那雙眼對望,明知他看不清,又執着地認為他眼中有自己。

沒有比這一刻更篤定了。

上元燈火夜,坐在懷裏頂着小狐貍面具的人狡黠地搖頭晃腦。那時候賀蘭明月的心情輕松而純粹,所有的謀劃都沒有被引燃,最平靜的冬夜,他還能認真地說出“你是太陽”這樣熾熱的情話。

只是就算那會兒,他仍有一絲遲疑,對高景的愛蓋過了所有情緒。他最熱烈,最瘋狂,最泛濫的愛意在星如雨的火樹銀花裏給了高景。

但那時太缥缈,抵不過苦難後一起看過的塞北大雪,經過的生離死別。

賀蘭明月吻住高景,感覺對方擡起手猶猶豫豫牽住自己的腰帶,最終堅決地拉開了。高景拉住他更按向自己吻得難舍難分,他聽見唇舌交纏間模糊字句:“想要……給嗎?不是上次那樣,我想要你……進來。”

勾人的氣息,撩撥的動作,別院榻邊殘留的安神香味。

手指順着膝蓋往上探入腿.間時賀蘭明月在他耳垂啄吻一下:“那一會兒……別叫得太大聲。”

(……)

他看見一片雪原中有人走來,天邊紫電疾閃,風聲如吼,曠野連一絲活氣都無。他凍得瑟瑟發抖,再一片刻,渾身卻似籠罩在火焰中心,靜谧地被溫暖着。

賀蘭就這樣走進他,沒有白馬,沒有缤紛的花朵,他赤身裸.體站在雪中。

朝高景伸出手。

高景在美妙的想象中幾欲死了過去,喉嚨一痛,他又醒來了,張開一雙淚眼,那兩點紅痣就像他幻覺中的火焰燃燒:“……嗯?怎麽?……”

賀蘭吻了一下他那只腳踝:“還有什麽沒告訴我的嗎?”

高景一愣。

他好似有所感想,又想不起來自己還藏了什麽。高景記得他還沒有向賀蘭明月坦誠的有一件事,但他被極樂包裹着無論如何想不起,他的痛苦與凄涼都在過去,哪怕未來也功敗垂成,至少這一刻他和賀蘭沒有分開。

腿被放了下來,賀蘭傾身抱緊他,下.身依然緊緊地結合着。這姿勢維持了一會兒,須臾頸間有熱淚劃過,迅速變冷,高景茫然地想:他到底怎麽了?

賀蘭額頭貼住那道疤,突然聲音顫抖地說:“我是不是……是不是差點再也見不到你了?”

是了,疤。

高景想說點什麽,又覺言語無力,擡手默默地順過他披散的頭發。

好似又過了很久之後,賀蘭明月摸過橫亘在他頸間的紅痕:“我早該想到,被用刑怎麽會是這樣子,這是刀傷,是自己割的吧……你為什麽不想活了?”

那時的場景在記憶中已經變得很模糊,他只記得天興元年三月的大雪,天光還未大亮,太極殿卻被戴重甲的士卒圍得水洩不通。母後沒有哭,但高晟哭得很厲害,他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不想活……”高景手指一頓,還未從極致的快感中平複便被問了這個嚴峻的問題,緩緩道,“那時太絕望了,好像只有死路才能徹底逃避。我沒殺過人,見到自己的血手就抖了,刀被人奪走,沒有死成。”

“後來又活下來了。”

如釋重負,他聽完後竟笑了笑:“對,後來又活下來了,不想活,可也不想死。”

“因為聽說我還在嗎?”

他問完,高景沒答,含住他的下唇輕輕地吻。

于是賀蘭明月就知道了。

夜色越深,他簡短地睡了一會兒醒來,忽然發現窗框仍保持着半開姿态。賀蘭明月拉開高景環在自己腰上的手,下床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正想關了窗免得黎明風冷,他一瞥之下,星辰稀疏。

孤天中,雲散之後朗月綴在一束梨花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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