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2章 君歸為報京華舊(一)

永安二年四月,蝼蝈鳴,槐花開,萬物并秀。

本該是踐春迎夏的好日子,洛陽卻籠罩在一片黑雲壓城的恐懼中。三天前,從北方、東方傳來的戰報飛入紫微城,各地守軍蠢蠢欲動,有散兵的親王譬如秦楚二地也紛紛借演習之名把防線朝封地邊境反複逼近。

皇帝高泓直接掀了桌子也擋不住滿朝文武惶恐的議論聲:

“幽州軍首領陳子成率幽雲二州的五萬白虎鐵騎南下,正在趕往平城!”

“宇文華集結十萬臨海軍于臯陽,都是臨海軍的主力了……”

“這……這臨海軍是要反,臨海軍要反了!陛下,請速速派人前往剿滅,否則宇文華一旦抵達山河關,便極有可能攻破都城!”

“臨海撤軍,東北一帶守備空虛,段部若乘勢南下恐怕無人能擋啊!”

“不!白虎騎還有六成大軍于雲門關拉開了防線,軍備精良,糧草充足。”

“報,秦王高子游忽然增兵崤關,說是演習。”

“北邊呢?”

“柔然暫無動作,北庭并州軍背倚長城,但滄州的玄武營越過邊界,統帥丁佐上奏言明隴右軍主帥身亡戰力不足,恐柔然入侵,要替他們接管肅州一代的護衛……”

“陛下,這……越俎代庖,豈非荒唐!”

高泓一擺手止住滿朝議論正要開口,門外一人呈上竹筒,兵部認出上頭有某個特殊符號後連忙取過來。

衆人注視他看完臉色驟變,當場跪趴在地。

“平城加急戰報!”兵部的人不敢擡頭,兩股戰戰,頂着衆人意味不同的目光,“報……陛下,方才傳來的平城戰報,朱雀衛首領冉雲央執調兵信物,五萬朱雀衛除八千人留守平城,截止收到消息,所有大軍已經在往邙山出發……估計、估計不出一個月……能與南下的白虎鐵騎彙合。”

“朱雀衛怎會突然動了?!”

“難不成,廢帝未死的消息是真的?現在拿着兵符……”

“噤聲!”

片刻沉寂,高泓已然失去了耐心拂袖而去,朝中衆人群龍無首唯有元卓迩追上。而站在百官之手的慕容詢臉色沉重,若有所思,片刻後與身側一名官員耳語起來。

太極殿兩側回廊悠長,元卓迩一路喊着“陛下”追住了他,放肆地攔在高泓面前即刻跪下:“陛下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他們已經反了!”高泓雙目通紅,似乎千算萬算中最壞的結果依然出現,“你知不知道朱雀衛冉雲央逼宮意味着什麽!很快,很快所有的人都會前來讨伐朕,朕會變成千夫所指……朕當時不放高景就想拿到朱雀信物,誰曾料到真在他身上——!”

元卓迩冷靜道:“陛下就沒想過在此物上做文章嗎?”

高泓看向他:“這話什麽意思?”

元卓迩爬起來,稍一暗示,高泓使了個眼色示意身後随從都散去,兩人順着回廊一前一後地往遠處走。元卓迩才道:“朱雀信物是什麽樣都只冉雲央說了算,所有人都沒見過。現在廢帝死生并無定論,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活着。”

高泓略一沉思,邊走邊道:“說下去。”

“冉雲央身手如何陛下可知道?”

“調兵遣将應是才幹出衆,但不知其深淺。”

“廢帝從肅州殺出失了西軍舊部,探子回報只有一個女人和林商為他效力,已然元氣大傷,過後瞞着所有耳目走到了平城,家兄的性子陛下知道,軟弱無能,而那公主早年與廢帝矛盾重重……陛下以為,廢帝身邊還有人可用麽?”元卓迩一笑,“他身份尴尬,無人可用,冉雲央又從來沒有進京結交過任何一位大人物。”

高泓皺眉:“你的意思是,冉雲央要反?”

元卓迩颔首:“他要反,可他是朱雀的首領,不能輕易起事。于是剛好廢帝流落平城,公主不滿他已久順勢交了出去,廢帝以為是冉雲央助他,殊不知……”

“冉雲央要他做一個傀儡?”高泓笑了,“你此舉,想逼慕容氏出面啊。”

風過流雲,元卓迩道:“從檄文一出到現在,慕容詢身為慕容氏的家主要陛下一直忍讓,避其鋒芒,而今反旗已經打出來了。他當慣了牆頭草,若陛下不将他捆在身邊,慕容詢和他的門生、客卿們又會站在誰那一側呢?”

高泓先是不語,仔細回想後竟覺得此法可行。

元卓迩趁熱打鐵道:“當務之急,陛下,不是讓大家議論廢帝有沒有死,只要高景不能活着進洛陽,他與一個死人有何分別?”

身為高氏同族同宗的慕容家一直是北寧的權臣,其勢力在先帝破格提拔寒門士子、重開春闱後依然是籠罩在高氏頭頂的烏雲。

而慕容詢,三朝元老,帝師,太傅,慕容家現在說一不二的當家者,其人破有文才,修編經典,不問世事數十年,已經是寒門士子與名門貴族共同的老師,話語權與普通貴族不可同日而語了。

現在情勢嚴峻,要想保住皇位必須手段強硬地拉慕容詢站隊。

真相謊言不過翻手雲覆手雨,高泓還在太極殿的龍椅上他就能說一不二,把冉雲央編排成大逆不道居心叵測的反賊。不是勤王,是謀反,至于那個傀儡瘸子,現在算徹底沒用了,只要冉雲央一死……

高泓想到了他曾最擅長暗殺的影衛,但陸怡……他心中突然一痛。

“怎麽了陛下?”元卓迩關切道。

高泓搖搖頭:“不,房淮呢?”

暗影閃過,還是個黑衣的、挺拔的胡族青年:“主人。”

不就是個暗衛首領嗎?失了陸怡,他還有許多人可以用。

他一路被背叛、被抛棄着到靠算計人心坐到了如今的位置,高泓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有什麽善果,但他依舊每一步都在搏命。

“秘密出宮前往打探朱雀首領冉雲央的身手如何,若不行,立刻做掉他。”

“是。”

元卓迩親眼見到暗衛轉瞬消失在眼前震撼可想而知,但他很快調整了表情,躬身行禮:“陛下現在去往何方,還需要卑臣陪同麽?”

“不必,朕想歇息了。”

“卑臣告退。”

偌大紫微城,高泓走過了北殿沒進門,看向遠處通天浮屠的佛塔,思來想去仍是過去。誰都不曾想過原先淩氏虔誠為他祈福的所在如今被他用以關押先帝的皇後與其他皇嗣——但說“其他”,也就高晟與幾位年紀尚小的皇女。

他即位後,先帝那些尚且年輕貌美的妃子們都被迫或自願地投了冷宮的那口井,用石磚水泥封上,哪怕魂魄也逃不走。

而皇子們除了嫡親的高晟也都沒幸免于難,他在通過這種方式向早逝的親弟遲到地反抗:你如何對我的兒子與女人,我睚眦必報。

登基後他不顧衆人反對追封了淩氏和高昱,給了他聰慧的昱兒一個親王頭銜。

高泓不怕報應。

佛塔後一處小小的四方別院,高泓踏入時,守備森嚴的士兵旁邊,高晟正在看書。又一年過去,他快十八歲了,只是仍然認不全四書五經的字,終日背着淺顯的詩句。

而不遠處的窗下,獨孤皇後除去所有奢華首飾,一身素色長裙,披着外衫挽起袖子紡紗。她出嫁前是養尊處優的大家閨秀,嫁人就變成母儀天下的皇後,本該一生都與這些無緣,但她坐在那兒,側臉居然很寧靜。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高晟擡起頭,不往下背了。

天邊一只大雁飛過,高晟随着雁過痕跡轉頭便看見了高泓。

他對這個伯父起先不怕,現在大約忘了此前兄長在面前自刎、受刑的事,好不容易有些開竅又更癡傻,好長一段時間裏話都說不清。

高泓每每看着他,總忍不住想,“若昱兒還活着,和他就是差不多的年紀。”

其實淩氏對他當真不能割舍?那他不會到最後搶先對淩氏對了殺心,只是還沒動手那瘋女人就自己暴露。一個能利用的、身份顯赫的女人,淩氏的娘家不是高門大族,對他而言,哪怕不到關鍵時刻也總會舍棄。

那高昱是他的珍寶嗎?

也沒有,他統共都沒見過高昱幾次。高昱很聰明,從淩氏說漏嘴後高昱看他的目光都是冰冷的帶着荊棘和刀光,到最後連“伯父”都不叫,他也沒奢求高昱叫自己爹。

高昱恨他,高泓自己知道。

可恨他如何呢?

高昱是他的兒子,就算他不認、所有人都不認,當這是醜聞,他也要給高昱上封號,逼迫後世記住孽緣。

那句“他永不會認你”到底刺傷了高泓,他做這些并非為了高昱,只想報複高沛,挽留可憐的自尊。

高泓站在院中,隔着鐵索與栅欄望向高晟。那再過幾年都要冠禮成人的少年還有雙孩子般澄澈的眼睛,看得他越發自慚形穢。

他站起身想走過來,衛兵立刻有了拉他的動作,可高泓讓他們走開,一直看得高晟走到了自己面前,咫尺距離高晟開了口。

“伯父。”他居然喊了舊時稱呼,“晟兒乖了,什麽時候能出去?”

高泓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內心猶如大地震動後磚石崩塌,千裏決堤,泥沙俱下。

屋內傳來獨孤氏極力壓抑的哭聲,高晟被衛兵一左一右拖着胳膊關進房內時頻頻回頭,高泓緊鎖眉頭,半晌,才離開。

通天浮屠外,有他的親衛等候,高泓下令:“讓梅恭點兵,清除南方的障礙。洛陽東邊不設防,沒有天險,極力避開邙山後以河水為屏障阻絕來犯。”

“是。”

“寫信給楚州軍督,叫他兒子入京為官,緊接着扣押不要放走。至于高晟與獨孤氏必須嚴加看管,用刑就不必了,孤兒寡母的。”高泓頓了頓,“急宣慕容詢到紫宸殿,朕有要緊事對他說。”

“是。”

“還有……把高潛扔到鬼獄去,斷了他的藥,別弄死。”

話音剛落,天邊風起雲湧翻掩日光,忽然一道驚雷撕破了悶沉沉的蒼穹。

“下雨了嗎?”

高景坐在廳內,聞到潮濕的草木氣息後問站在檐下的人。

賀蘭明月點了點頭,目光持續落在院中。身側流星不喜歡雨天,蔫兒了吧唧地着,高景又問:“你在那兒站着不動好久了,有什麽心事?還是在等人?”

“先頭部隊在這兩日便能開赴梁州,在那兒與白虎騎并為一股大軍。”聽着像高興的事,賀蘭明月卻緊鎖眉頭,“冉雲央也在昨天率領主力出發,大夫不讓我随從,但左臂好得差不多了,我打算待辎重出發時一同去。”

高景飲茶的動作停了停,面色不虞。

他确實不願意賀蘭明月前去。

一來賀蘭本身傷勢剛剛痊愈,若再有刀兵相見難保一定須發無損,屆時他在平城提心吊膽,什麽忙也幫不上。二來那日兩人總算有了說開心事的前兆,賀蘭明月對他沒有回到從前卻也溫和得多,眼下盡管不該顧忌私情,但他又不是聖人,怎麽可能沒有私心?

高景良久沒說話,賀蘭明月回過頭:“此次大軍集結,本該你也一同随行,但實在沒有辦法。事已至此,我想向你讨一封诏書。”

于是高景就知道他的想法,片刻後故作輕松道:“不讓我去前線,也不讓我聽軍報,這會兒還要讨诏書該不會你要我直接禪位了吧?”

賀蘭一愣,見他神态知道只是玩笑後彈了把高景的額頭,順口道:“是啊,反正你也幹不好,換個人來坐天下不也一樣?”

“不錯不錯。”高景大笑,“那你務必優待俘虜,給我留口飯吃。”

越說越沒個樣子,賀蘭明月又揪一把他鼻尖,正色道:“我打算直接領西軍餘下舊部五十人與白城軍出發,一共千騎,直叩山河關。這樣可能比大軍早一日抵達,直接碰上臨海軍——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對那宇文華有什麽動作。”

高景無奈道:“那你還是把他砍了吧。”

言畢,賀蘭忍俊不禁,很快又恢複正色:“只是有一事令人擔憂,若我也離開,平城守備只餘不到萬人。而你身邊僅有林商和幾名護衛,再就是公主府的私兵。一旦高泓想到這層偷襲,你們真能抗住?”

“沒關系。”

答應得太快幾乎毫不猶豫,賀蘭明月微微詫異,接着道:“大軍開拔後就算順利也要等入秋才能攻破洛陽,死傷不可估量,生靈塗炭……我想向你讨的那封诏書,是為赦免高泓的死罪,讓他活着向天下去贖。”

這倒是高景沒料到的了,他将茶杯放回桌案:“我有話要問他,不會殺的。”

“不,要你赦免他篡位的死罪。”賀蘭明月直視高景的眼睛,“什麽都失去之後,讓他看着河清海晏,是對他最好的懲罰。”

窗外雨聲漸漸大了,高景被他按了按手掌,收回目光道:“我答應你。”

他知道賀蘭明月想的是什麽,生靈塗炭,殺一人不足以告慰天下,但不殺又不能平民憤。高泓畢竟是皇親國戚,甚至為他的長輩,他身為侄兒如此暴戾史官會謾罵,言官會直谏,躲不開後世污點。

充邊、流放或者幽閉,都比碎屍萬段更服衆。

可高泓不是他自己的仇人。

“應下這封诏書不為了別人,只因為你求情,我才應的。”高景捂着賀蘭明月的手:“可他待你那麽差,後來為了屆時行刺我送你入宮……就算這都罷了,若最後真相串聯起來他确實害了這麽多人,你會後悔讓我免他的死罪嗎?”

賀蘭明月沉沉道:“真是如此,我便親手殺他。”

過了這場雨,正式入夏。

辎重最後出發時,高景坐在別院中不動,也沒有為他們送行。不同于他們上次別離毫無征兆,這回總算有了契機好好道別,約定重逢。

阿芒去了出征儀式,替高景見證那“悠悠蒼天、冥冥地靈”的宣言。待到黃昏她才從外面跑回來,兩頰因為一路奔跑與炎熱天氣變得緋紅,手中鄭重地拖着一樣物事:

“陛下,明月要我把這個交給您。”

雙手奉上,只一條最樸素不過的青色衣帶。高景折成一疊收入袖中,隐約上面還沾着體溫,繼續逗弄站在自己肩膀的飛霜——獵隼沒得允許跟着去,脾氣正大着。

“陛下不問他是什麽意思嗎?”阿芒問。

高景笑了笑,戾氣漸褪,倒有些從前無憂無慮的樣子:“我現在能給的都給了他……心有千千結,不必多問。”

枝頭的火紅花朵落了,池中的紅蓮正豔麗地怒放。

※※※※※※※※※※※※※※※※※※※※

1. 求求你們別罵角色了。我做不到讓所有人滿意只能盡力完成,至于人設說啥就是啥吧,錯也是我一個人的錯。2. 寫這篇文開心是因為設計的劇情和自己埋的彩蛋,但是為評論區自己哭過好幾次半夜睡不着想不開不知道要怎麽改,可不可以少點刻薄,多愛作者一點?人都被罵傻了。3.這章是定時發送的,後天如果下章沒更新,那八成是作者已經沒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