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如夢令(7)
她似乎隐隐明白答案, 但還是發問:“是什麽?”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大掌将她整個手包住,看着她的眼睛, 說得情真意切:“自然是阿致。”
笑意從眼角往外爬,爬到嘴角, 姜致笑起來,她真不争氣, 二十多歲的人了, 一點也不成熟穩重。
馬車停在郡主府門前, 除了他們,還有尹松他們已經在門口等着。尹松上前道:“大人。”
孟複青下了馬車,嗯了聲,和尹松往裏走。宋益昨日與他們說好,也在那兒等着帶他們前去。小丫鬟跟在宋益身後,幾個人一起前往安樂郡主的房間。
房門關着,宋益推開門,不過才一日無人居住, 卻覺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動作微愣,随後反應過來自己情緒,和孟複青道歉:“抱歉,我有些……”
孟複青點頭, 表示理解,“睹物思人,孟某明白。倘若世子心裏不舒服, 可以在外面等我們。”
宋益勉強笑,這房間裏彌漫着一種窒息的氣息,讓他喘不過氣來。他點頭道:“那孟大人請便,小桃,你明白規矩,好好協助大人。”
小桃點頭,跟着他們。
宋益踏出門去,扶住廊柱,捂着心口大喘氣。姜致站在後面,餘光注意到他的動作,心有不忍。
房間很大,擺設一應俱全,且都為上品。孟複青掃視一圈,吩咐尹松他們小心查看,莫要碰壞了什麽。小桃跟在他們身邊,偶爾告訴他們,那些東西如何受郡主喜歡。
安樂的房間裏誠然沒什麽東西,無非是尋常的一些女兒家物事,依據小桃的話,确實沒什麽可疑的。梳妝臺,桌子,矮榻,屏風,衣櫃,這些擺設都是安樂郡主一件一件挑的,仔仔細細。小桃說着,忍不住紅了眼眶。
姜致虛嘆一口氣,目光轉向門口的宋益,他站在廊下,風吹起他袖子,袖子貼在骨肉上,簡直消瘦得過分。
她明白她不應該這麽想,可是她還是想了,倘若有一日,她與孟複青生離死別,也會如此嗎?
這話不吉利,她心悶不已。
毫無疑問,她很喜歡孟複青。孟複青……似乎也很喜歡她……
她意識迷離,忽然聽得孟複青叫她:“阿致。”
她轉過頭,有些迷茫地看着孟複青。孟複青走過來,問她:“怎麽了?”
她搖頭,說什麽。“有什麽發現嗎?”
孟複青搖頭:“沒有。欣欣向榮。”
誠然,房間裏的氛圍透露出房間主人對生活的認真細致,與向往,毫無頹敗之氣。一個人若是有向死之心,不可能這樣子。
孟複青轉過身,尹松正打開衣櫃門,姜致一瞬間想起那件肚兜。她小聲詢問孟複青:“那件肚兜,真的是安樂郡主的嗎?”
孟複青沒點頭,也沒否認,“這事兒只有問宋益。”
姜致嘆氣,可是宋益如今那精神狀态,只怕不能問。她沒再說話,房間裏查探完畢,孟複青問小桃,“你在跟随郡主之前,是哪兒的人?”
小桃道:“奴婢是蓮城公主宮裏的。蓮城公主離世後,奴婢便随了郡主。”
聽見她的話,姜致看向孟複青,孟複青點頭道:“好,謝謝。”
一行人走出門來,宋益聽見聲音轉過身,道:“可有什麽線索?”他聲音微微地顫抖着。
孟複青道:“目前沒發現什麽可疑之處,多謝世子配合。”
宋益咧開嘴,笑容慘然:“好,麻煩孟大人了。”
姜致與他錯肩的時候,餘光瞥見他的胡茬,又忍不住皺眉。出了郡主府,姜致才道:“生離死別,原來如此傷人心。”
她說完,孟複青忽然轉過頭看着她,眼神幽深沉靜。她問:“怎麽了?”
孟複青擡手從她頭上取下一片葉子,他笑起來,笑容清淺。“沒什麽,一片葉子。”
陸小山似乎有些失望,問接下來做什麽?孟複青叫他們各回各家,他指腹摩挲過姜致的臉頰:“回家休息吧,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永安侯府的吃食都已經查驗過,沒有任何問題。孟複青擰着眉,思考問題出在哪裏,總有什麽他們忽略的東西。
他将東西放在手邊,尹松進來請示工作,這十日他也不可能什麽都不管只管這件事,公事該辦的還是要辦。
尹松在一旁候着,孟複青狀似無意問起:“那件事,處理得如何了?”
尹松點頭:“屬下已經照辦。”
孟複青嗯一聲,沒再出聲。
夏天的風漸漸帶着熱意,姜致在當中不知踱步幾回,孟複青讓她休息,她如何能休息?十日之期,可系着他們的腦袋。
天氣更烘得人燥熱,她取了劍,自己在廊下耍了一套。這把劍在她手裏可真是趁手極了,簡直天生為她而做。
她一個幹淨利落的收招,削掉了旁邊好幾片樹葉子。采青端着酸梅湯過來,大聲叫好。姜致收了劍,撇嘴坐下。
采青端出酸梅湯,勸她:“少夫人別急,事情總歸會解決的。”
姜致攪動勺子,碗裏放了細碎的冰塊,陶瓷與冰塊叮當相撞,十分動聽。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裏,酸甜可口,清新怡人,瞬間去了不少焦躁。
姜致含糊不清道:“給阿青也留着。”
采青捂嘴笑:“即便你不說,我們自然也備着。酸梅湯是少爺每年夏天必備的。”
姜致口腔裏一陣的冰爽,帶着些滿足嘆氣道:“他也喜歡喝酸梅湯麽?”
采青點頭:“說來也怪,少爺從前并不算愛喝,後來忽然就愛了。”
姜致道:“人的口味會變的嘛。”
這片刻的歡愉,忘卻了生死的利劍,姜致一口氣喝了兩杯酸梅湯,還要再喝,被采青制止。
“太冰了,女子還是要少喝些。”
姜致這才作罷,兩碗冰鎮酸梅湯去了暑氣,人又懶起來。她打了個哈欠,靠着軟枕小憩片刻。
不過片刻,又做起夢來。
仍是那場經年的夢境,這一次,她卻沒發現自己,只看見了孟複青。周遭不知是在哪兒,一片白茫茫,雪從東方下到西方。寒風凜冽,姜致下意識地抖了抖。
冰天雪地裏,孟複青穿着一身玄色,在風雪做的幕牆裏勢單力薄。
他們隔地好遠,孟複青似乎在看她,又似乎沒有。風月吹散了他的焦點,他目光渙散,形如槁木。
姜致這才反應過來,他似乎老了許多。他的背景是禁宮的那些屋舍樓宇,黃色琉璃瓦,和紅色的宮牆。
她皺眉不解,孟複青為何會在這兒?
又是一陣寒風吹過,孟複青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斷續的“阿致”二字。
姜致聽得分明。
他在叫她的名字?
“十年了……不知這十年你過得……可還好……”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那模樣,仿佛要把骨架子都咳散了。姜致下意識想上前,卻徑直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她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才意識到此刻,她竟是以一抹游魂的形态出現的。
她站在孟複青身側,聽他咳嗽,聽他說話,訴說的是對她的思念。她心裏有種奇異的想法,或許這是她日後的命運?
她垂下眼睫,悲傷襲來,倘若她要做最先離開的那個,孟複青這樣……
她還未想完,忽然一陣劇烈的晃動,她站不穩腳跟,東搖西晃中,發覺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懸崖,而她正在極速地下墜。風從面前掠過去,墜到底的時候,她驚醒過來。
居然已經黃昏日暮,暖黃的光線投進來,她咽了口口水,叫采青名字。采青推門進來,“怎麽了少夫人?”
她從矮榻起身,問采青:“阿青還沒回來嗎?”
采青搖頭:“還未呢,方才表小姐還來找過你。不過你還在睡着,表小姐便又回去了。”
她渾身疲憊不堪,伸了個懶腰,道:“沒事,重雪現在在哪兒?我去找她吧。”
采青回答說:“在後院的亭子裏看大夫人她們下棋呢。”
姜致點頭,起身去後院。果然見她們三人在桌邊坐着下棋,她走近,三人都無聲。她亦不好出聲,便探頭看向棋局。其實下棋她也學過些,不過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她已經全然忘了。
母親與姑母表情都十分沉靜,絲毫不見焦急。姜致一邊看看這個,一邊又看看那個,和方重雪咬耳朵:“下了多久了?”
方重雪道:“一個下午。”
忽然母親落下一子,而後看向姑母:“我贏了。”
姑母笑起來,放下手中的旗子:“是,你贏了。”
姜致也跟着笑,昏黃的光線打下來,丫鬟過來收拾棋局,幾人起身,聽得下人來報,說孟複青回來了。
那一瞬間,姜致并不覺得她們正面臨着什麽難題,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生活。她沿着游廊往前走,孟複青從另一頭走過來,在溫暖的光線裏。
姜致忍不住笑起來,說:“你回來了。”
孟複青點頭道:“嗯。”
這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人間煙火,她看着孟複青的臉,被光線映出一種奇異的黃。她連跨幾步,一把抱住孟複青的脖子,她喜歡這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鞠躬~
本章作者友情客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