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眉峰碧(1)
他們來了。
宋益這麽說着, 他坐在那兒,并不起身。姜致敏銳地察覺到他有什麽不同,他仍舊是落魄且憔悴的, 可是卻忽然像找到了光明似的。
姜致沒說話,看向孟複青。孟複青勾唇, 看向宋益:“世子在等我們?”
宋益點頭:“是,我在等你們。”
孟複青說:“世子如何知曉我們要來?”
宋益微微擡起下巴, 他的眼睛裏出現了一種奇異的光彩, 像是得到了某種解脫似的。宋益說:“我知曉孟大人一定會來, 因為孟大人想必許多事情要問我。”
孟複青點頭:“不錯,孟某今日前來的确是有許多事情想問問世子。這些事情或許和郡主的案子有關,或許也無關。”
宋益笑:“孟大人有什麽想知道的,盡管問吧。我一定知無不答。”
他連茶都沒有準備,屋子裏也并沒有其他下人伺候。
孟複青輕撚指腹,第一句便直言起蓮城公主,“世子可還記得蓮城公主?”
宋益點頭:“蓮城啊,我自然是記得。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子, 可惜……”他欲言又止,臉上流露出一種懷念的神情,片刻後懷念又轉為惋惜與後悔。
他說:“我不該與她交好。”
孟複青亦笑:“或許世子是想說,你不該與她相愛, 是嗎?”
宋益似乎被他逗笑,大笑起來,這笑毫無征兆, 忽然而起。姜致在場之人皆迷惑不解,他為何而笑。
宋益笑得眼角都泛出淚花來,他拍着桌子點頭,“确實,孟大人說得對,我不該與她相愛,白白害她性命。”
孟複青微斂了神色,不知是勸他還是陳述事實:“世子不必自責,或許此事與世子并無太大幹系。”
宋益一拍桌子,怒目而視,“如何沒關系?若非是我,她怎麽會死得這樣早。”
孟複青眼神犀利起來,投過去:“世子知道些什麽?”
宋益依舊大笑,他瘦弱的身軀在狂笑不止的動作裏顯得越發單薄,像是在狂風中不堪支持的樹葉。
“孟大人不是已經猜到了嗎?為何還要問我?”宋益道。
孟複青直直看着他:“猜測,在斷案中是最不可取的。沒有證據,一切都是虛妄。”
宋益接過他的話:“所以孟大人是來問我要證據嗎?大人為何确定我就有證據?”
孟複青搖頭道:“孟某什麽也不知道,還請世子賜教。”
宋益起身,走到旁邊不遠處的欄杆上坐着,他的動作很緩慢,給人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姜致不由得盯緊了他,聽見宋益說:“我也沒有證據,我只是聽見了安樂她喊蓮城的名字。在深夜夢醒的時候,她深陷夢魇,卻叫着蓮城的名字,還說着什麽我不是故意的之類的話。這實在奇怪至極,對嗎?”
他微微抿開唇,看向他們,而後又自顧自地說下去:“對。這太奇怪了。于是我便着手去調查,盡管這事已經過去多年,可是皇天不負有心人,還是叫我查出了一些端倪。這端倪與安樂有關,卻叫我不敢相信。”
他語速慢下來,雙目失神,“我如何能相信,我的枕邊人,竟是這樣的人。”最後這句趨向于喃喃自語。
孟複青表情平靜,這與他們的猜測別無二致。姜致沒來由地緊張起來,她觀宋益的樣子,分明還有話沒講完。她直覺接下來的話十分不尋常,甚至危險。
宋益緩緩擡起頭來,目光失神道:“可是無論我怎麽不信,這都是事實。這血淋淋的事實,像巴掌一樣拍在我的臉上,叫我不知所措。從前我與蓮城這樣好,我不可能做到熟視無睹。可是……安樂,”他停下來,“安樂原也是這樣好的人。她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又如清冷的月光一樣。我待她也是真心實意啊。”
他的語調低下去,呼吸都變得綿長而又輕緩。
“可是我還是沒辦法原諒她,我掙紮過,但我不能。”他閉上眼,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姜致呼吸緊張起來,她盯着宋益。
宋益卻看向孟複青,說:“想必孟大人也猜到了吧。”
姜致于是看向孟複青,孟複青此時的神色很平常,平常地像在吃飯喝水。越是平靜,越叫人心中不安寧。
姜致出聲詢問:“知道什麽?”
孟複青卻搖頭:“我并不知。”
宋益又笑起來,他仰着頭,“原來還有孟大人不知道的事麽?孟大人猜到了吧,是我殺了安樂。”
“是我。”他又篤定地補充了一句。
姜致驚愕不止,擡起頭看着宋益,又看孟複青,張着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宋益閉上眼,流出眼淚來。他說:“那日安樂與我說,要給孟大人挑個謝禮。我當時已經快被仇恨和不解撕裂,我心中有一個想法。”
“那支人參盒子上,我下了些藥。安樂與我說,她覺得孟夫人對她有所誤會,所以想與她說說話。”
他看向姜致,真心實意道:“抱歉,将你牽扯進來了。不過我原意是要自首的,定然不會牽連你們。”
他深吸一口氣,“蓮城是落水,我便以同樣的方式,将安樂按入了水中。她也接過了那個盒子,所以失去了知覺。這實在不公平,蓮城死的時候,定然痛苦極了。可是……”
他停住,慘然而笑。
幾乎是一瞬間的事,宋益居然從他寬大的衣袖裏掏出了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自己刺去。
姜致呼吸幾乎停滞,手上動作卻快了一步,那杯盞撞在宋益手腕上,匕首哐當落在地上。他們身後的人立刻跟上,将宋益控制住。
姜致大口喘氣,她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不知是該懷以怎樣的心情。
不止姜致,陸小山和方重雪也是如此。幾個人除了孟複青,皆是一臉沉重。唯有孟複青是泰然自若的,他向來如此。
刑部的人員将宋益帶回了刑部,幾個人心情沉重地出了郡主府。
孟複青說:“直接進宮面聖吧,此事越快解決越好。”
他看向姜致,詢問姜致意見。姜致沒什麽意見,茫然點頭。他們二人的事,陸小山與方重雪本不方便參與,不過他二人也算目擊證人,到底還是跟着一起去了。
孟複青将此事告知了太後與皇上,皇上是沒有什麽表情的,安樂于他而言,不過是政治牽扯,沒多少感情,如今得到解決,他反而輕松。至于太後,蓮城公主是她的親女兒,安樂是她一手帶大的,她只覺得頭痛,聽完便以身體不适為由離開了。
“孟卿此番功勞甚大,朕心甚慰。不過此事畢竟與你們牽扯,獎賞便沒有了,朕給孟卿放幾天假吧,孟卿與夫人好好玩一玩。”
孟複青謝恩,幾個人從皇宮出來,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孟複青見她如此,攬過姜致肩膀,悄聲道:“我告訴阿致一個秘密。”
姜致茫然擡起頭看着他,“什麽秘密?”
孟複青看着她的眼睛說:“我第一次見到阿致的時候,是在夏天。”
她苦笑:“這也算秘密嗎?”
孟複青反駁:“為何不算?一年可有四季。”
姜致反駁:“可是也有很多個夏天。”
孟複青卻答非所問地點頭:“對,還有好多個夏天。”
幾人步行到可乘馬車處,姜致與孟複青坐一輛,方重雪與陸小山一輛。
方重雪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場面,難免有些戚戚,她幽怨道:“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
陸小山也應和:“對啊,情字害人啊,日後我還是當個俗家和尚好了,總歸我家的香火有我哥傳承。”
方重雪無語地瞪他一眼,恨不得罵他,可惜身份有別,她還是不敢這麽嚣張。她只好別過臉去,不與他說話。
陸小山還在繼續感慨:“娶老婆事情也太多了。”
方重雪聽得心煩,沒忍住道:“那你打一輩子光棍好了,又不是每個人都如此。”
陸小山搖搖頭:“這話可不好說,先前柳和之那個案子,可不就也是因為情而起。”
方重雪沒趕上柳和之的案子,有些茫然。陸小山又來了興趣,興致勃勃地與她聊起柳和之的案子來。
另一邊,姜致心情不快,孟複青無奈搖頭道:“我再告訴阿致一個秘密。”
有了前車之鑒,姜致興致缺缺,掀起眼皮瞥他一眼。
孟複青說:“宋益之所以會聽見安樂喊蓮城的名字,是因為安樂想讓他聽見。之所以他能查到那些,也是因為安樂想讓他查到。”
姜致直起腰,“為什麽?”
孟複青說:“她與柳和之,一點證據沒留下,可見她心思缜密。這麽多年了,你以為當真還能查到什麽嗎?甚至于那盒子,她也早就知道了,你信嗎?”
姜致不說話了,她看着孟複青的眼睛,想說她不信,可是她內心深處又在動搖。于是最後什麽說不出口。
只能問為什麽。
為什麽呢?
一朵很大的雲從他們馬車上空飄過去,在藍色的天空底色之下,緩慢地跟着移動。
孟複青說:“或許是她良心發現,”他笑着搖了搖頭,“或許,是背後還有別的籌謀。”
籌謀什麽?
姜致不知道,她不想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
聖上既然準了假,哪有不好好把握的道理。姜致先前想去寺廟祈福,于是便決定去郊外的寺廟祈福,順便玩一玩。
方重雪在京中沒有好友,自然也要跟着來,順便求一求姻緣。陸小山不知又犯了什麽事,被他爹罰了一頓,也要跟着他們出來。
姜致有意撮合他們,一行人便又結伴而行。即将出城門的時候,姜致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聽見孟複青問她:“阿致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不提還好,一提她又想起了自己即将二十四歲的慘痛現實。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鞠躬~
你們猜到了嗎?
接下來短時間內沒有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