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如夢令(9)
她将整件事的首尾, 那些導致她處境的曲折,都盡數告訴孟複青。
孟複青靜靜聽着,表情不顯山不露水, 甚至還有隐隐的心疼。
姜致哪裏能想到,他竟瞞得這樣滴水不漏。
他擡手, 将她眼前的發絲捋到耳後,安撫她委屈又釋然的目光, 帶着某種誘惑的意味, 指引着她, 告訴她:“嗯,沒事了。”
姜致回憶起這些年來的苦楚與不悅,原本都是過去的事了,可是孟複青這一句,只這一句,輕易地讓她紅了眼眶。她埋頭在孟複青懷中,抽噎着,抱怨着。
孟複青輕撫她發, 聲音溫柔地哄她,安慰她。
方重雪擔憂她會不會被殺人滅口,畢竟也不是誰都能看見孟大人這模樣的。這樣的孟大人,說出去都會以為她撒癔症。何況此時此刻, 她還聽見了表嫂的身世。
她此前沒有深入了解過表嫂的身世,只是對表嫂今年二十三歲表達了驚訝。原來竟是如此,她才二十三歲未嫁。
她心中亦在思考, 那情宗皇帝實屬不正常,為何要管一個後輩的婚事。她這麽想着,也這麽問了出聲。
她低垂着眉眼,自然看不見孟複青快速掠過的一眼,帶了些蒸騰的殺氣。她只覺得忽然後背一涼,哆嗦一顫,抱着胳膊沒反應過來。
方重雪又問:“這事也太奇怪了吧,表嫂已經将東西都留在姜家了,他們總不能想要那份聖旨吧。”
方重雪搖頭,只覺得不能理解。
孟複青倒是嘴角微不可聞地挑起來,說:“或許呢?”
方重雪啊了聲,“為什麽啊?又沒什麽用。”
孟複青目光低下去,落在懷裏的妻子身上,他擡手,摸上阿致的耳垂,漫不經心道:“或許,還有什麽秘密呢?”
姜致抽噎中擡起頭看着他,不解道:“沒有什麽秘密啊。”
孟複青不反駁她,順着她的話頭點頭。“嗯,沒有什麽秘密。”
幾人心事重重回到家中,有句老話寫得好,屋漏偏逢連夜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們何止逢雨,簡直就是連人都淹沒了。
姜致輕啧一聲,覺得一個頭兩個大,煩得要死。她看一眼孟複青,問:“你餓了嗎?采青,飯食可備好了?”
采青應聲,當即派人去準備。采青走後,姜致又問孟複青安樂郡主一案可有頭緒。孟複青只笑:“有一些頭緒,又不知算不算頭緒。”
姜致來了興趣,“哦?是什麽?說來聽聽?”
孟複青手指輕敲在桌面上,壓下眉骨道:“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想,安樂郡主殺了蓮城公主。”
這猜想何止大膽,簡直是……駭人聽聞。姜致睜大了眼睛,不自覺壓低了聲音,往孟複青跟前湊近:“你是認真的嗎?”
孟複青點頭,“嗯。雖然我沒有證據,所以這只是個猜想。蓮城公主逝世多年,當年的一切都無從得知,而唯一知情的安樂郡主,也已經死了。這幾乎是個死局,所以,也只能是一個猜想了。”
姜致處在震驚之中,未曾回過神來,在她的記憶中,安樂是一個很得體的女人。如此歹毒之事,她實在難以置信。
“你是如何由此猜想?”她手在桌上畫圈圈,咬着唇道。
孟複青擡起頭與她說話,“直覺。她與你說起蓮城公主,其實是故意透露給我們的信息。蓮城公主與她關系不錯,她完全有機會下手。而且,情之一字,總是害人不淺。”
他說到最後一句,有些苦笑的意味。
姜致未曾察覺,揪着他話中的東西追問:“可是蓮城公主不是意外落水嗎?”
孟複青點頭:“是,她越是意外,越是顯得蹊跷。安樂,”他微頓,“她并不簡單。你以為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姜致回憶起安樂的音容笑貌來,說:“得體的大家閨秀,帶着些端莊的架子,有些清冷。”
孟複青笑起來,她不明白他笑什麽,聽見他說:“她冷靜,且心思缜密,同時心狠。”
姜致皺眉,不明白他的這些評價從何而來。孟複青繼續道:“當初柳和之一事,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絲毫不見慌亂,她撒了謊,她與柳和之關系并不單純。她也明白素心與柳和之的關系,可是她不僅沒有覺得有什麽,還如同一個高高在上的人,将他們玩弄在股掌之中似的。她引誘柳和之愛上了她,同時冷靜地又抽身而去。”
他冷靜地陳述着這恐怖且荒誕的一切,姜致微眯着眼,并不是很明白。
“她當時還與你說,從小大家都喜歡姐姐。我也問過宮裏的老人,他們說安平郡主從前是個很讨人喜歡的孩子,後來也不知怎麽,長得越來越跋扈難馴。這是因為安樂誤導了她,安樂與她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子,她的話,安平不會懷疑,對嗎?”
姜致順着他的邏輯點頭,“可是,沒有證據。”
孟複青繼續往下說:“而蓮城公主自幼與宋益感情甚篤,安樂郡主看不過去,她想要破壞,于是她又使用了同樣的招數,她接近宋益,誘惑宋益,同時誤導蓮城。”
最後,孟複青說:“當然這一切都是推測,其中的真相,某一部分或許可以從宋益口中得知。”
姜致聽得後背發涼,“安樂郡主……心思如此深麽?”
孟複青微垂下頭,他明白安樂,因為他們有相似之處。心思深沉?他心中勾唇,他承認這一點。
他笑起來,笑容很溫柔,“我們明日,再去問問宋益吧。”
姜致想起宋益那單薄的身軀,有些不忍心她嘆一口氣,不知道怎麽說。孟複青明白她的不忍心,她也明白顧全大局,最後還是點頭,“好。”
這時候,采青腳步聲想起,她過來通知他們飯已經做好了。二人便起身去屋裏用午飯。
◎
午後,姜致與孟複青在房裏歇着。她想起她們在郡主府,郡主的房間是郡主的房間,宋益的房間又是宋益的房間。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家中主君一間院子,嫡妻一間院子,倘若有妾室,再劃分院子。
她與孟複青各自坐在矮榻一邊,她伸出腳去輕碰了碰孟複青,孟複青擡起頭,一臉不可說的表情看着她。她連忙說:“青爺欠了我點什麽吧?”
孟複青微微皺眉,不太明白她話中意味。“哦?說來聽聽?我不是連我在內,全都給你了嗎?”
這一句把她要說的話堵了回去,姜致撇嘴一想,好像也是。那她幹嘛還要計較這些小的?她又收了聲。
她收聲,孟複青倒不依不饒:“嗯?欠什麽了?”
他手已經伸過來,姜致靈活躲開,孟複青無奈收回手,撐在小桌上,好整以暇看着她。“要我說,是阿致欠了我的。”
姜致污人不成反被污,睫毛迅速眨動,“什麽啊?我可沒有!”
孟複青卻那麽認真地同她聲讨,從眼神到表情,全如方重雪所說——吃人似的。
他說:“欠我一個白頭偕老。”
姜致覺得好笑,他們如今不過才二十幾歲,盡管已經不算青年,但距離白頭可還有些許年頭。如今便要讨白頭偕老,未免太心急了些。
她又好氣又好笑,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好別過頭去,不與他搭話。
孟複青看着她側臉,眉目微垂,思及當年當日的光景,心中不禁自嘲地笑。當日她不信他,選的那樣決絕,抛下他一個人,什麽白頭偕老,都是虛言。
既然許諾了他的,便要踐行才是。
她別過頭去,不過一會兒時間,就又忍不住轉過頭來,“阿青,這個是什麽意思?”
孟複青這回伸手将她整個人摟過來,扣在懷裏,“別動。”他接過她手裏的兵書,與她解說。
天氣很熱,肉貼着肉還是熱乎得很。姜致忍不住地掙紮,最後還是放棄。她根本掙紮不過孟複青,她懷疑自己當年學武還是學得太懶,否則今日此時,便打得過了。
她嘆口氣,又想喝冰鎮酸梅湯。于是喚采青:“采青,準備兩碗冰鎮酸梅湯來。”
孟複青聽她說完,忽然又心情大好。他微松了手,給她活動空間,但仍将她禁锢在懷裏,同她認真講說。
采青很快端了兩碗冰鎮酸梅湯來,她對二人這粘糊勁兒已經見怪不怪,甚至能應付自如,連神色都不變。她甚至隐隐欣慰,少爺終于開竅了。
姜致拿過碗,吃了滿滿一口,冰爽與酸甜都在口腔中炸開,味蕾得到滿足。她思及他們如今的處境,不知是嘆什麽,“哎。”
孟複青扶着她的勺子,就着嘗了一口。姜致護食:“你自己沒有嗎?你這毛病……”
孟複青輕嘆了聲,手搭在她腰間,下巴擱在她肩上,“可是我就是想吃你的。”
姜致微哂:“倘若我有什麽不治之症呢?還會傳染給你怎麽辦?”
孟複青答得理所當然:“那就死同xue。”
一碗酸梅湯叫他說得都變蜂蜜水。
◎
翌日早晨,三人一起去往郡主府。剛出門,便碰見在門口蹲守的陸小山。于是三人變四人。
當然了,還有刑部的官員。
下車的時候,有一只鳥掉了一坨鳥屎落在陸小山頭上。陸小山嗷嗷叫了好一會兒,沖進門要去處理。
三人無語,略等了等他,才一起去見宋益。宋益卻等了他們很久似的,他精心地打理過,衣裳換了新的,胡茬也刮了,不過眼下的烏青還是出賣了他這幾天睡得不好的景況。
宋益說:“你們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鞠躬~
只有變态才會明白變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