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車輛一路颠簸, 萬幸被晃得左搖右擺,沒一會兒就有點困了。
小孩兒的身體實在是不怎麽能禁得起颠簸,沒多久她就開始昏昏欲睡, 身體不自覺的随着車輛移動的軌跡往四處倒去。
終于, 在腦袋第不知道多少次的磕到了車壁上的時候, 萬幸怒了。
她憤怒的方式十分奇特,沉着一張小臉, 抱着胳膊氣哼哼的盤腿坐在椅子上。
左右這會兒車上人不多, 也沒誰趕在大中午的出去晃悠,萬幸一個小人兒盤腿坐在那,一路上看着她的幾個大人倒也覺得好玩兒。
路上有幾個樸實的鄉民不由就要去逗她, 看見萬幸的長相, 心裏就覺得這孩子怕是個十分機靈的, 當下就問道, “娃子上學了沒得?”
“沒呢大娘。”陳曉白看着萬幸那小模樣也覺得稀奇。
萬幸總有一種天塌下來都泰然處之的表情,這多多少少都讓她這個做母親的十分挫敗。
雖然挫敗之餘又覺得有點難言的驕傲,可陳曉白也總希望, 萬幸能多沖着她撒撒嬌的。
至于萬志高,男孩子就得是頂天立地的, 撒什麽嬌?
然而這姐弟倆活像是反過來了一樣,回回有事情的時候,都是萬幸頂在前面, 等沒啥危險了, 才把萬志高放出去, 跟在老後頭在那諄諄善誘。
——就比如上次,兩個小的蹿到了鄰村玩,有個小胖子要欺負萬志高。
一直是萬幸都給人收拾的哭出來了,萬志高這才挺着小肚子沖上去,嗷嗷的要保護他寶姐。
最後還是哭笑不得的陳曉白正巧下班路過,給倆孩子拎回去的。
這次猛地聽大娘提起上學的事情,陳曉白也有了些思量。
萬幸年歲不小,過了這個年之後,就要六歲了。
雖說村裏的孩子歲、甚至十幾歲上小學一年級的都有,但是畢竟是少數,到了那個歲數,都能幫着家裏幹活務農了,誰還有那功夫再去上學去?
等再大一點,該成家生孩子,那就更沒有時間了。
陳曉白摸了摸萬幸的腦袋,循着大娘的話低頭看了看萬幸。
然後樂了。
萬寶丫正憋着個小嘴兒,在那坐着生悶氣,兩個小胳膊都抱在了一起,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樣子。
“寶丫。”陳曉白一眨眼,輕輕碰了碰萬幸的胳膊。
萬幸深沉的看了她一眼,沒吭聲。
她不光困,她還餓。
說不上今天到底是怎麽了,總覺得似乎離了石橋村那地方,終于見到了更廣闊的的天地時,萬幸陡然生出了一種放松過後的愉悅。
然而愉悅過後,她睡不着還餓肚子,這車晃得她又差點散架,就不怎麽高興了。
但是她一貫是自己不高興,也絕對不麻煩別人的。
于是她還是哼了一聲,輕輕喊道,“娘。”
“是不是困了?”陳曉白把萬幸抱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時到正午,車廂裏悶,也不覺得惹,陳曉白給她身上的棉襖脫掉,蓋在身上,抱着嬌小的女娃哄她。
萬幸扭了扭身體,高興了。
“寶丫想上課念書不?”陳曉白問道,聲音很低,帶着一種天生的溫柔和雅氣。
萬幸打了個哈欠,有點昏昏欲睡,“上吧。”
上學上輩子算是她的執念,自然的,她也不負衆望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學,甚至是作為特招生,被全免了學雜費不說,每年還有額外的生活補貼。
不光如此,她大學光是參加各種比賽所得的獎金,都讓萬幸在畢業後成功買了一套小的單身公寓。
這輩子倒是沒什麽太大的文學上的追求,但是她身為一個小孩子,不上學也不是正途。
聽見萬幸這麽說,陳曉白松了一口氣。
如果孩子将來要上小學,還是得去大城市裏面。
畢竟教育這個東西,城鎮和鄉村,到底還是差距相當大的。
她在石橋村前些年,作為知青點的高知家庭分子,在初中裏面也教過一段時間的語文和歷史,就連數學課也都有所涉及。
然而她講的通俗易懂,可那些孩子所答出的題目還是十分慘不忍睹,且一個個面容麻木,并沒有什麽于學習上的靈氣。
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以後也變成這樣,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在她的庇佑之下,可以得到最好的。
車輛一路颠簸,本來騎車要将近兩個小時的路程,不過短短半小時就到了。
路上睡了個回籠覺,下車的時候,萬幸還在路邊花了兩毛錢讓她吃了碗面。
雖然面條只是清湯面條帶了幾滴香油和菜葉,但是萬幸還是吃的津津有味——這可是白面啊,多久都難得吃到一次。
一碗面條要兩毛錢還要糧票,她吃了一碗才剛覺得飽,陳曉白那邊把湯底都給喝完了才摸了摸肚子,有點飽意,量是真的不多。
縣醫院是經常要來的地方,萬幸兩只手拎着幾乎有她小腿那麽高的兩個飯桶,跟在陳曉白後面,一路問詢之下找到了住院部。
樓上的病房是好幾個人住在一起的,打眼看過去,倒并沒有什麽死氣,反而各家大人長輩開始在一起唠嗑說起了話,幾個萬家的兄弟此刻也都成了小輩,在一邊排排坐,乖得如同一排鹌鹑。
時間已經不早了,萬幸能聞得到裏面尚未散盡的飯菜味,心想幾個大男人又操心一上午,估計也餓的夠嗆。
兩人剛一出現在病房門口,裏面所有人就齊刷刷的盯了過來,不少老人眼前都覺得一亮。
好俊俏的媳婦,好精致的娃娃!
萬幸蹬蹬蹬的邁着自己的小短腿兒,目标準确的撲到了萬中華懷裏,随後把手裏的桶努力舉高高,說,“爹,快吃飯吧。”
小丫頭臉憋得通紅,胳膊顫巍巍的也沒能舉得太高。
萬中華咧嘴無聲一笑,把東西接過遞到剩下兩個兄弟手裏,反而過去起身幫陳曉白卸東西。
幾個老人臉上不由又露出失望的神色,可惜了,嫁了個啞巴。
陳曉白權當看不見,十分自然的背過身,任由萬中華把東西卸下,從中取出了盆子和毛巾,說,“我去打水,娘身上擦洗過沒?”
萬中華點點頭,比劃了個手勢,示意大夫檢查完後,有護士給張敏靜全都擦過了。
陳曉白會意的點點頭,拿着盆子出去,“那我給你打點水洗洗臉,你和二哥、四弟湊合着用用。”
萬中華無聲點頭,看着陳曉白從病房門口出去。
萬幸長得漂漂亮亮的,一個人坐在裏面也不怕生,捧着臉坐了會兒,走到了病床前面。
張敏靜的床頭挂着一個病歷本,萬幸眯着眼睛湊過去看了看,半晌又抽着唇角撤了回去。
狗爬字,看不懂,放棄。
張敏靜還沒醒,但臉上倒沒有挂後世常見的氧氣罩之類的東西,只手邊挂了個輸液瓶,看上去似乎又不算是太嚴重。
她擡起眼,被萬中華撈着坐到了他腿上,問道,“爹,奶咋樣了?”
萬中華做了個口型,“你奶沒事,發燒了,氣管發炎。”
萬幸辨別了一下,發現萬中華口型做得極為标準,她認真看的話很輕易就能看懂。
于是她點點頭,踢踏着小腿兒又往下滑,一邊說,“爹你快吃飯吧,你餓了一天沒吃,我去幫娘打水去。”
萬幸走後,屋裏幾個老人不由露出了羨慕的目光。
“你家女娃可真乖巧。”一個老爺子說道。
他身上披着一件軍綠外套,長相也頗為有些不怒自威,萬中華對這人有印象,畢竟上午來了一圈的人慰問,手裏各自全都拿着補品,全都是好東西。
萬中華笑了笑,對這種和父親極為相似的人有着下意識的好感,點點頭,卻沒多說什麽。
萬幸是很乖巧,還孝順。
沒一會兒,出去找陳曉白的萬幸跟在陳曉白後面一溜煙的回來,蹦蹦跳跳的,嘴裏還叼着根不知道從哪來的棒棒糖。
萬中華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萬幸一眨眼,不知道怎麽的,從他眼神當中看到了些許的不贊同。
她連忙把嘴裏的棒棒糖拿出來,說道,“爹你放心吧,是護士姐姐給我的,不是陌生人。”
村裏前陣子拐賣小孩兒的事情可不少,萬幸被陳曉白叮囑過好幾次不要吃陌生人給的東西,更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說話的。
聽此,萬中華目光才轉到了一邊去。
萬幸眯着眼笑了,坐在邊上,看着萬中華兄弟幾個捧着盆子,就站在那呼嚕嚕的吃飯。
飯香味再一次彌漫,萬中華也沒開口問她們有沒有吃過,估計是心裏有數。
只是他不問,旁邊一開始說話的老人倒忍不住了。
他拍了拍床頭,打量了一下萬幸的模樣,說道,“娃娃,你叫啥名字?”
萬幸回頭,覺得老人有點面熟。
但是她又确信自己從沒見過——否則就石橋村這麽一畝三分地,見過一個氣度一看就不一般的老人,她不至于能忘記。
她說道,“我叫萬幸,小名叫寶丫。”
說着,她看了一眼擰毛巾的陳曉白,嘟嘟嘴,小聲的加上了一句,“娘的心肝小寶貝的那個寶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