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更】
司機是第二天快下午的時候, 才又給他們送回石橋村的。
萬幸下了車,看到接到通知,已經在村口等待着的烏泱泱的一大片人, 率先沖向了萬中華。
萬中華當着衆人的面抱起萬幸, 和那個頭發花白,仍舊穿着一身舊衣服的儒雅男人握了握手。
兩人的交情在不言間,陳曉白安安靜靜的牽着萬志高的手, 站在一邊沒插話。
過了會兒,男人轉頭看向了萬幸。
他的歲數其實已經很大了,頭發花白, 臉上的老年斑都已經出現, 溝壑縱橫, 比張敏靜看上去還要大十幾歲的樣子。
萬幸歪了歪頭, 率先問, “爺爺, 您多大啦?”
老人一笑, 聲音帶着那個年紀下老人獨有的磁性與和善,然而他吐字個個字正腔圓,和這裏雖然在普及普通話, 可扔帶着鄉音的人們有本質的區別,“爺爺已經七十六拉。”
七十六了!
高壽老人了。
萬幸不由瞪大了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據說, 石橋村的牛棚裏面, 有一個被關了二十多年的老人。
該不會, 就是眼前這一個吧?
這得是糟了多大的罪,又有多麽強大的毅力才能堅持的活到現在的。
萬幸簡直是肅然起敬。
見她小臉嚴肅上了不少,老人笑着摸了摸她的頭,不由又想到了先前萬幸一個人,幾乎是拼了命沖過來的樣子。
他也是後來聽人提起的,一個六歲的小女娃,遇到人命關天的大事兒了,反倒是比許多的大人都鎮定。
陳曉白一個蜜罐子裏長大的婦道人家直接傻在了那,而萬報國當天關心則亂,整個人都只知道抱着王豔紅哭,反倒是萬幸,一個人有條不紊的安排着一切,又能在百忙之中,想到來接他回城的那輛車。
“如果有機會啊,爺爺在京大等你來。”老人笑着摸了摸萬幸的頭。
萬幸聞言沉默了。
她現在還是個小奶娃,而于眼下來說,在這個年代當中,她其實也并不知道究竟做什麽才好。
誠然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時候,是萬物蓬勃發展的時候,在那個時代下,it産業興起,娛樂行業展露,一切的資本壁壘都被打破,也是無數人賺錢的最好時機。
上一世,她有幸活在最好的九十年代,一路拼殺,最終成功問鼎商圈,成為了娛樂産業的龍頭女王。
可她卻也見證了最髒的一幕。
說不累,那是假的。
也是因此,回到這一切都樸實無華,甚至就連喝水都要去水庫挑的七十年代,于萬幸而言,反而輕松,如同洗盡繁華後的落日餘晖。
“嗯……”萬幸謙虛了一下,比較隐晦的表示了一下,“我還小呢爺爺。”
老人一愣,旋即,周圈兒的幾個大人全笑開了,“好好好,爺爺一定活到你長大去京大的時候——!”
萬幸咧着嘴賠笑了一會兒,看着幾個石橋村有名的領導排排站,十分默契的舉起右手,一二一的左右搖擺,目送着老人離去。
人群逐漸散開,時間卻還早。
一家四口手牽着手回家,有太陽的影子落在身影前方,小不點蹦蹦跳跳的去追。
萬幸眨眨眼睛,忽而笑了。
進門後,從二房傳來的有像是被用力捂住的女人的哭喊和撕心裂肺的悶叫聲。
萬勝利沉默的站在院子裏,看着同樣略顯呆滞的幾個弟妹不發一言,只是在他們要往二房那邊走的時候,他會撈着幾個人的領子,讓他們重新回去院子裏,要麽就幹脆去村子裏玩,別在家待着。
萬幸多看了他兩眼,卻沒打招呼。
萬勝利也像是沒看見進來的四個人一樣,只是低着頭,在不遠處的土梯上面摳手。
幾人進了屋,陳曉白才終于長長的嘆了口氣,眉眼之間盡是憂愁。
“你說這……”她爬上炕,從窗戶縫往外看了一眼,“這都是啥事兒啊。”
萬中華也已經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了,聞言一言不發,眼珠卻黑沉沉的。
這事兒,遲早得有個交代。
萬幸也一直在等。
這個年代下,一命償一命絕對不是空xue來風,因為各種政策要樹裏,各種典型被抓捕,因此槍斃的人可謂是近幾十年來最多的,如果萬家的人選擇報警,将事情全部公之于衆,那麽王秀英被判的罪名絕對不會小。
又過了兩三天,張敏靜、萬報國,和王豔紅跟兩個孩子一起回了村。
這次回村,為了照顧方便孕婦和老人,她們特意雇了一輛縣城邊兒老鄉家的馬車。
也是因此,回來的時間晚了些許。
這幾天二房可以說是十分的不好過。
幾個孩子臉上全然沒了笑意,即便是偶爾在家裏遇見了,也都是木呆呆的神色,甚至顯得有些畏畏縮縮,尤其是小不點,更是看見人就害怕。
萬金龍也沒了從前嚣張的樣子,緊跟在萬勝利的屁股後面一刻都不肯離開,前所未有的乖巧。
而萬金鳳,則沒在家裏多待,反而是經常在村子裏面溜溜達達,不知道在做什麽。
萬幸沒看見過王秀英出門,自然也不知道她被打的怎麽樣,只知道萬忠軍有一次出門的時候,帶回來了一個老赤腳大夫。
那個赤腳大夫和老孫頭關系不錯,萬幸去找老孫頭送藥的時候,聽見這倆老頭在那閑噴。
王秀英被打殘廢了,一條腿骨頭連接筋,就算是接上了,以後也是個跛子。
不光如此,左手小拇指也斷了,不知道怎麽打的,直接兩半,他趕到的時候,王秀英都已經只有出氣沒進氣,廢了老大的力氣才給人從閻王爺那拉了回去。
老孫頭當時聽見這話的時候,鼻腔裏頭噴出兩條白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陰陽怪氣的回了一句,“這夫妻倆,誰也都甭說誰,就沒一個是個好鳥兒。”
萬幸對這話深以為然,于是從自己小口袋裏面給老孫塞了顆糖——她也是剛發現的,老孫頭喜歡吃糖。
還尤其喜歡吃奶糖,為他為啥他也不說,還是後來從赤腳大夫那知道,說老孫頭小時候吃奶吃的少,斷奶斷的早,年輕的時候一直好好地,可老了之後反而總想吃奶,不吃就渾身難受的慌。
可奶這東西,誰也買不起,退而求其次,大白兔奶糖也還能買一買的。
老孫頭這麽些年看病的積蓄,也差不多就是花在這上頭了。
揣着一個不算秘密的秘密,拎着空的麻布包裹回到家的萬幸,正巧就怼上了萬家三堂會審的那一幕。
不光是萬家的人,趙建國和村裏的支書也在。
看來這事兒果然是沒法善了了。
裏頭沒孩子在,可萬幸畢竟是當事人,觀之她也不閃不避的,趙建國也不知道那時候是怎麽想的,伸手讓萬幸進去了。
張敏靜看到了,卻也沒什麽表示,只是雙眼沉沉的看着下面的王秀英。
她一條腿斷了,跪不住,便沒什麽形象的坐在那。
表情僵硬,雙眼也木然,鼻青臉腫的,渾身沒一個地方是好的,看着不像是個活人。
萬幸面無表情,反而瞪過去看了萬忠軍一眼。
狗男人還在那苦大仇深的抽煙。
呸,個辣雞。
萬幸收回視線,走到了萬中華身邊坐下。
還是她爹好。
“你不會認字兒,自己名字總是會寫的。”張敏靜坐在堂上,手裏拿着的是離婚報告。
她的病已經大好,走到王秀英邊兒上,把鋼筆遞給她,攥在了她的手裏,冷冷的說,“寫到這兒,從今個以後,你和我們萬家就再沒什麽關系了。”
王秀英愣愣的盯着離婚報告看,視線在屋裏所有的人身上轉了一圈,最終,把目光落到了在最角落裏面,抱着孩子的王豔紅身上。
她嘴唇蠕動了兩下,卻沒說什麽,又低下頭,在右下角磕磕絆絆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萬幸挺詫異——這麽順利就簽字了?
她坐在萬中華懷裏面,不用特意仰脖子就能看到全部,離婚證明上寫得很清楚,還帶了幾個經由大隊上書記又拟定的幾件事情。
王秀英生的四個孩子,和王秀英以後也沒一點關系,王秀英淨身出戶。
而淨身出戶之後,等待她的,無外乎就是牢獄之災。
老太太果然還是硬氣的。
因為這次性質不同,暫時由大隊上派人看着王秀英,還不急着移交到警察局,所以在王秀英簽完了字之後,就被帶回了二房去。
萬幸看着王秀英拖拉着走路的步伐,目光淡淡的,總覺得心頭有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可這股預感雖然不好,卻又不會讓她産生什麽危機感。
萬幸按了按眉心,轉頭說道,“隊長伯伯,我二伯娘要在警察局住多久啊?”
趙建國一愣,下意識的看向了張敏靜。
也算是正巧被萬幸問着了,即便是她不問的話,趙建國也打算開始和張敏靜商量的了的。
畢竟這件事情,要說大也大,可要說小,也能化小。
王秀英雖然是行兇了,可畢竟王豔紅母子平安,沒真的出人命,頂多算是個行兇未遂。
再說了,這如果真要打官司,打到最後可能就成了狗皮膏藥,誰都斷不清的家務事。
趙建國也是去公1安局了解了一下始末,這才決定暫時把王秀英讓大隊上看着,他好再了解一下經過的。
聞言,他說道,“老師,不是我有意給弟妹開脫,雖然是得判,也得關,但是這事兒吧……關不了多久。”
張敏靜沉默了一瞬,看了一眼萬報國。
萬報國從開始到最後都沒什麽表示,見張敏靜看他,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說,“我相信法律的。”
見此,趙建國也不再繼續說什麽了。
等到幾個官走了之後,萬幸出門,才又看了一眼二房。
随後她摸了摸鼻子,幹脆回房去了。
左右她看好自己一家人就是,多的她也實在是沒那個力氣再去管着。
然而讓萬幸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王秀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