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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一更】

拖着一條殘廢的腿, 王秀英即便是真的要跑,也絕對跑不了太遠的。

第一個發現王秀英不見的人,還是直到中午都沒看見娘, 開始想人了的老幺。

他還太小, 只知道家裏的氣氛太壓抑,說話不敢大聲,也知道是娘做錯了事情。

可是錯的程度, 他不知道,更無法理解,只知道他找不到娘了。

萬幸循着孩子哭聲過來看了之後, 才發現王秀英不見了。

不光不見了, 看着萬忠軍後來沖出來時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恐怕還有別的事兒讓他氣成這幅樣子。

一個大活人憑空不見,對于萬家的人來說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了。

張敏靜捧着一茶缸熱水,裏面就有萬幸先前摘得些沖茶的草藥,雖然一開始覺得入口苦澀, 可如果量放的少點,反而有味道。

而且那茶還能去火消炎, 是讓老孫頭看過的, 正巧和她的氣管炎能對症, 多喝了去肺火,對病情有好處。

萬幸随手摘的草都能對自己有好處, 這讓張敏靜覺得心裏突然舒服不少。

她又抿了一口, 耷拉着的眼皮擡起了一些, 直直的盯着萬忠軍,抿了抿唇,說,“我房裏的錢,讓王秀英給偷走了快五百塊錢。”

萬忠軍一愣,反應過來之後,不可置信的說,“她想跑?”

張敏靜神色淡淡的看着他,目光之中是掩藏不了的失望。

那個視線紮的萬忠軍渾身上下刺得生疼,臉上都火辣辣的。

自小他就是幾個兄弟裏頭最不出色的一個,他娘也不喜歡他。

她婆娘偷了自己老娘這麽多錢,現在一個人跑了,他居然是最後一個才知道的。

這不是當衆扇他的臉嗎?!

一家人都要出去找人,這事兒還得和大隊上的人說一聲,好讓人家知道。

萬忠軍哪有臉去大隊上,最後去的人是萬報國,陳曉白和萬中華一路,出去挨家挨戶的問去了。

萬幸蹲在那,看着正巧走進來了趙振邦,挑了挑眉毛。

有一陣子沒見過趙振邦這孩子了,也不知道突然來這是幹什麽。

“奶奶!”趙振邦一進門,就扯着嗓子喊了張敏靜。

對這個孩子,張敏靜算是又愛又恨的。

他是老師最喜歡的好學生,可同樣的,也是不少老師眼中最頭疼的問題學生。

上課乖巧是真的乖巧,可下了課之後,也沒少幹壞事兒。

但趙振邦好歹現在是長大了,懂得分擔家務,也有了社會英氣小青年的苗頭。

張敏靜出了門,說,“振邦咋來了?”

“我爹讓我快點過來找你們呢。”趙振邦說,“英嬸子上午去了一趟大隊,說是最後回一趟娘家,要給你們家捎帶點東西,就去警察局自首。”

畢竟都是知根知底的村民,趙建國也沒有不信的道理。

何況王秀英一個女人,也根本就跑不了多遠,最後,他還特意找了個大隊上的小夥,親自把王秀英給送去了他娘家的。

張敏靜狐疑,“她能有這麽好心?”

萬家的家務事亂成一團糟,毫無什麽頭緒,趙振邦聞言笑了笑,沒搭腔。

張敏靜說那句話也不是為了要去問趙振邦,而是自言自語。

見趙振邦去找一旁的萬幸玩去了,也不再多說什麽,轉身回屋去了。

“小寶丫。”趙振邦走到萬幸邊上,仗着個子高力氣大,直接把萬幸給抱了起來。

萬幸這段時間已經被抱習慣了,只是被一個半大的孩子抱着,還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扭了扭,覺得有點不太好意思。

“你把我放下去。”萬幸嚴肅着小臉。

“好,抱會兒就放。”趙振邦笑嘻嘻的,果真抱了一會兒就把萬幸給撒開了。

萬幸松一口氣,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要不是她現在還手小腳小的,她都要懷疑趙振邦是不是對她有什麽非分之想了。

“你還有事嗎?”萬幸問道,“我爹娘都不在家,出去找二伯娘去了。”

“有事兒啊。”趙振邦樂呵呵一笑,碰了碰萬幸肩膀,說,“我之前看見你在那土溝裏挖土豆了,今兒早上你二伯娘也去那土溝裏了,怎麽你們家人都喜歡去那溝裏挖土豆去啊?那裏的土豆好吃?黃心兒還是青心的?咋一個個的都跑那去挖了?”

萬幸皺着眉,“你說什麽?”

趙振邦喋喋不休的重複,“挖土豆啊,你二伯娘走的時候,還拿着個包袱專門去那土溝裏頭,說去挖土豆去了!”

萬幸一愣。

壞了,王秀英果然是要跑。

那個溝裏面哪有什麽土豆?都是野生的天麻。

還有一個包裹的嚴嚴實實,裏面放了足足四五百塊錢的包裹。

而王秀英大字不識一個,更別提是會認識這些野生的、又尚未經過處理的藥草了。

那些藥草紮根在土裏,被王秀英藏錢的時候發現了幾個,自然會以為那是土豆。

這一次,借着挖點土豆帶回娘家的借口,趙建國找的去送她的人,自然也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對,甚至以後可能得空了也會去那邊挖。

只是那裏的錢已經被萬幸先一步拿走,而沒有拿到錢的王秀英又會做什麽?

萬幸實在是無從得知。

王秀英其實哪兒都沒去。

她真正的,坐在了那輛黑色二八自行車的後座上,沉重又緩慢的,還是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的腳被打殘廢了,走路一瘸一拐,甚至得用木棍子撐着,才能勉強走動。

自行車雖然快,可墩的也厲害得很,村裏的路又到處坑坑窪窪,一路的颠簸,她的腿早就已經疼得不行了,尤其是斷了的那一塊,更好像骨頭都要穿透皮膚整個紮出來。

前面騎車的人,對她也沒個好臉。

在石橋村,甚至整個更大的片區,王秀英都知道,她這輩子都算是完了。

如果真的進監獄了,她被關個三年五載的,等她撐到終于能出來的那一天,那她也都老了。

到那時候,她不能再生,就算是想改嫁,也沒人願意要她。

而那個時候,就連最小的老幺都七八歲了,已經沒法跟着她再去改嫁,再改口叫人爹了,不能生,又殘廢了一條腿,還上了年紀,又是個離了婚,還差點殺了人的寡婦……

王秀英的手死死的攥着座位上的鐵絲,只覺得捏的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到那個時候,她能有什麽下場?

隔壁村子,前些年,也有個瘋了的寡婦。

那寡婦一共三個孩子,最大的九歲,最小的才四歲。三個孩子一塊要去河裏摸魚,結果大冬天的,一個都沒上來。

寡婦那之後就瘋瘋癫癫的,娘家人不肯要她,就算是改嫁也沒人願意要一個得讓人伺候着,又不能幹活的瘋子,最後那寡婦就住在隔壁村裏一個破舊的房子裏頭,因為長的還有點姿色,據說……下場可謂是相當凄慘。

最終,聽說她是被丢到了草叢裏頭,被人發現的時候,身上光溜溜的,什麽都沒穿,渾身都是血。

王秀英簡直不敢想,自己會不會也落到那一步。

可是她是真的恐懼,也是真的害怕。

所以她想跑,畢竟她還有之前藏的那幾次偷出來的錢——加上最後一次被王豔紅發現的那次,一共快要五百塊錢呢。

她全都藏在了那個土溝的洞裏,只要能拿到那筆錢,她去最好的大醫院裏頭,把腿看好了。

再去一個離這裏遠遠的村子,找個老實巴交,不會打老婆的男人嫁了,再趁着能生,生個一兒半女的,那以後,起碼也能養老,也能活下去。

——可她的錢沒了。

在發現那個洞裏面空蕩蕩的,連個鋼镚都沒給她剩下的時候,王秀英終于覺得,她的天都塌了。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什麽會落到這樣的地步了,明明她一開始,是只想着出口惡氣,拿了老太太的錢,能讓自己過的好點的。

可到底是為啥呢?

王秀英的目光漸漸變得狠毒了起來,滿腦子瘋狂的想法幾乎充斥了她整個腦海。

她把目光定格在了不遠處開始出現房屋的村子——再往裏頭走幾家,就是她們家了。

她們家前頭雖然有一條河,但是說是河,也就是一片小湖,裏頭甚至連個魚苗都沒有,再過幾年,指不定都要幹透了。

湖邊兒上,她的三嫂嫂,正抱着個盆,伸手用棒子和皂角打衣裳,一下一下的,‘哐哐’的聲音,就好像是砸在了王秀英的心尖兒上。

“嫂子,到地方了。”年輕人把車停下,下車之後,一手扶着車把,拘謹的看着王秀英。

王秀英的事兒,在石橋村早就瞞不住了。畢竟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幾天過去之後,這件事情早就已經徹底發酵,再也壓不住。

因此,小年輕也知道眼前的王秀英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而面對一個殺人犯——哪怕未遂,哪怕她是個女人,都不免讓人覺得心驚膽戰。

王秀英沉默的點點頭,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進了村。

小年輕最後看了她兩眼,目光着重的在王秀英背的包上停留了一下,卻沒多想,擡腿上車,騎着車子走了。

王秀英走到了王家大門口,說來也是真的巧,正好碰上了洗完了衣服回來的三嫂子。

趙香芹發現家門口來了個人,在原地停下,打量了一會兒才發現居然是王秀英。

然而倆人都已經正對着撞上了,趙香芹也沒法避開,帶着笑迎上去,只是不怎麽親熱,“呦,是秀英妹子啊,你這時候咋想着過來了呢?”

她可是還記着上次王秀英給了她個沒臉呢,好心當成驢肝肺,敢跟她甩臉子。

王秀英瞪着趙香芹看了一會兒,忽然扯起個笑來,說,“三嫂嫂,我這不是得了好處了,就緊趕着過來找你了。”

趙香芹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眼王秀英。

然而王秀英此刻可以說是相當的凄慘了,萬忠軍這一次可是下了死手,她渾身上下都沒一個好地方。

身上還算是好點的,畢竟有衣服在那擋着。

可臉就慘了,正對着挨了萬忠軍不知道多少下的大嘴巴子,而尤其王秀英本來眼睛就眯縫着一條縫,這一下更是看不見,顯得更賊眉鼠眼。

這副模樣看着……可實在不像是啥得了好處的樣子啊。

趙香芹滿臉狐疑。

王秀英扯着嘴笑了笑,不小心牽動了臉上青紫的肉,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卻湊近了點趙香芹,小聲說,“三嫂嫂,你看。”

趙香芹聞言勾着腦袋往王秀英兜裏看。

當下,她眼睛都瞪大了一瞬間。

大團結!

足足一沓子大團結!

這王秀英哪來的這麽多錢?!

去搶銀行去了,還是真走了狗屎運了?!

趙香芹也顧不得想別的了,連忙三兩步迎上去,喜笑顏開的說,“哎呦妹子啊,你看看你這,到底是走了啥運氣啊?今年妹子是讓福星給庇佑了吧?”

王秀英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啊,讓福星庇佑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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