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9章

第二天,萬中華特意起了個大早。

他起的時候天都還沒亮, 雪已經漸漸消融, 再過段時間便能看到草叢中散發出的嫩芽,然而現在還正處在倒春寒間,尤其是早晚, 更冷的刺骨。

側屋的燈火一晚上都沒滅, 萬中華推開門進去的時候, 陳曉白正托着頭, 昏昏欲睡的靠着桌子,有一下沒一下的點頭。

他敲了敲門, 弄出了些聲響。

聲音不大, 足夠陳曉白聽見回頭,又不至于被吓到。

這也是他們夫妻兩個之間早就約定俗成的一個暗示用的小暗號。

畢竟也不是什麽年輕人了,陳曉白前一天又受驚, 熬了一晚上, 臉色很明顯的就有點不太好, 看着很疲憊。

萬中華做了幾個姿勢,示意竈屋已經弄好了熱水,讓她去洗洗, 趁着天還早趕緊睡一會兒。

陳曉白點點頭, 又看了看床上的人。

摸額頭的時候,燒居然已經全都退了,果然,十五六歲的青壯小夥子, 那就是鐵打的身體,這種小病小痛的,吃了藥,再發發汗,基本一個晚上就抗過去了。

不過昨天走前,老孫頭也說了,比較擔心的就是這孩子會反複發燒,讓多注意着點,因此雖然他退燒了,但是陳曉白也沒敢大意。

過了會兒,陳曉白匆匆洗了把臉,終于卸下一身疲憊,躺倒了軟乎乎又帶着熱氣的被窩裏,幾乎是瞬間就睡着了。

走訪的兩個民警騎着車過來的時候,萬家一家人才剛吃完了早飯。

昨晚上發生的事情,今天早上還沒有在村裏傳開,因此還算是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但是哪怕是早上,都有不少人抱着碗,專門在屋外吃的,農村人麽,活這一輩子,最大的樂趣,也就是談天說地,和村裏人唠嗑聊聊家常了。

因此,見着兩個穿着軍綠色制服的民警進了萬家的時候,就有不少人開始犯起了嘀咕。

猜測衆說紛纭,有人覺得是萬中華犯了事兒,有人覺得就是個尋常的走訪調查,還有人覺得,是因為萬中華新蓋的這房子的事兒。

不過他們讨論到最後,也沒能給出一個定論。

那廂,兩個前來走訪的民警同志希望萬中華能配合他們,去縣裏的公安局走一趟,配合一下做筆錄調查。

“是這樣的,萬中華同志,你這次和村民們幫忙擒獲的犯罪團夥,是我們警方已經通緝了很久的販賣人口團夥,他們性質極其惡劣,頭目還是個越獄逃犯。因此,我們還需要你能幫助我們,做進一步的調查,争取早日能給他定罪,讓犯罪分子被繩之以法。”腋下夾着文件夾的一個民警說道。

萬中華點點頭,旋即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擺了擺手,張開嘴巴‘啊啊’的喊了兩聲,示意民警他無法說話。

兩個民警來之前,就已經詢問清楚了萬家的情況,聞言果然一擺手,将手中的紙筆亮了亮,胸有成竹的笑道,“萬中華同志放心,來之前,我們局裏已經做好了全部的準備,我們的警察同志們,也都會配合你取證的。”

萬中華笑着感激的點點頭,便要帶着兩個孩子一起出門。

走前,陳曉白就已經給萬幸交代過,這一次為什麽要帶着他們兩個一起去警察局了。

因此,在民警望向萬幸的時候,萬幸就已經先他一步說道,“警察叔叔,我想跟着我爹一起去,有你們在旁邊保護我,我看見壞人以後就不害怕了。”

兩個民警還有些猶豫。

陳曉白上前一步,言辭誠懇,說道,“警察同志,勞煩您幫幫忙,我這兩個孩子,一個比一個的乖巧,弟弟很聽姐姐的話,說往東,那就絕對不會往西的——想讓我男人帶着他們一起去,也是因為,想讓警察叔叔的存在,能安撫一下兩個孩子。”

民警這才沉沉的想了想。

過了會兒,其中一個點了點頭,沉思着說,“為人父母苦心,我們都明白。這樣吧,你們就跟着我們一起去,孩子畢竟也是受害者,雖然他們說的話不能成為證據,卻可以給我們多一些參考意見。”

萬幸和萬志高連忙表示自己會聽話的,順帶還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脯。

兩個民警見這樣子也不由發笑,騎上車的時候,還在開玩笑的說,“到了那裏,可不許搗亂。”

“放心吧叔叔,絕對不會的。”萬幸笑的一臉燦爛,抓緊了萬中華腰上的衣服,“我們可聽話了!”

這次去縣裏,不光是要去警局,萬幸還要給遠在北京的幾個親人們回個電話。

其實在他們安頓下來之後,本身是早就要回電話的,但是一開始忙着搬家收拾屋子,之後又一直抽不出空能去縣裏,便一直耽擱到了現在。

這一次,也算是正好碰上了個機會,姐弟兩個可以一起去縣裏,自然而然的,就能用公社的電話,去給背景的親人們打電話慰問一下了。

只是這個倒也先不着急。

萬幸和萬志高跟着萬中華一路走近了警察局。

現在的警察局,還保留着時下的建築特色,并不那麽的正規,審訊人的時候,也就是搬兩個凳子,他們坐在一個桌子前問話。

萬幸進去打量了一圈,縣裏果然比村裏好得多,起碼看得出家家戶戶都有電,局裏頂上還挂着一個小燈泡呢。

兩個孩子被帶到了一邊去,領他們的是一個看上去歲數不大,但是看長相就會讓人下意識的覺得很沒有距離感的一個小姑娘。

萬幸和萬志高被她帶進屋,這才眨眨眼,說道,“姐姐,能把窗戶打開嗎,我想聽聽警察叔叔說話。”

小姑娘有些猶豫,萬幸繼續加了把勁,說,“我弟弟昨天,被人販子掐着脖子、捂着嘴巴跑,差一點就沒命了,幸好一個路過的解放軍叔叔救了他。如果能聽到警察叔叔說話的話,我弟弟會很感激你的,我也會很開心的。”

說完之後,萬幸一雙大的像是杏葉似的眼睛忽閃忽閃的眨了眨。

小姑娘猝不及防被萌了一臉,‘唰’的一下就打開了窗戶。

窗戶一開,外面的聲音便毫無阻攔的能夠傳到萬幸的耳朵裏了。

說的其實沒什麽內容,總共就是不停的在總結昨天發生的事情的起因、經過和結果,以及開始對着敲打裏面的一些蛛絲馬跡。

萬幸對事情本身并不關注——她只關注,那幾個人販子,到底能不能死。

據來的兩個民警所說,這一個人販子團夥早就已經不是第一次、第二次行動了。

而根據國發國規,情節嚴重的,就可以處以死刑——其中就包括,販賣的兒童、婦女數量,超過三人以上的。

他們顯然遠遠不止。

萬幸眯了眯眼睛,着實想進監獄裏頭探探監,順帶的給那人的獄友們普及一下,這個人販子的光輝事跡。

同獄房內也分個三六九等,最讓人看不上眼的,無非就是搶劫□□。

然而千人鄙視萬人唾罵的,人販子卻永遠占首位。

如果讓他的獄友們知道,那個頭目是因為販賣人口進句子的,萬幸覺得,這人接下來的日子,大概會相當、相當的不好過。

而他不好過,那萬幸就會覺得自己好過了。

看樣子是得想想法子啊,萬幸眯了眯眼睛。

——下午打電話的時候,看樣子是很有必要給沈榮思去一個電話了。

并且,還是聲情并茂,詳細訴說自己在萬志高被虜後,究竟有多擔驚受怕,又在途中遭受到了怎麽樣的傷害,同時幫助她的解放軍小哥又是怎麽樣的受了‘重傷’的。

同為軍人,沈榮思對這種販子自然是天性恨到牙癢癢,恨不得親手給這些混蛋送上斷頭臺,親手執行槍決。

而身為一個母親,沒有人能比她更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

兩者相交之下……萬幸突然‘嘿嘿’的笑出了聲音。

負責看着她們的小姑娘冷不防的聽見萬幸這麽一聲笑,當下一愣,哭笑不得的說,“萬幸,你在笑什麽呀?”

局長是講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嗎?怎麽小丫頭突然笑起來了?

萬幸連忙搖搖頭,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彎着眼睛說道,“沒什麽沒什麽。”

“對了姐姐,你知道那些人販子壞蛋最後會不會被殺頭呀?”萬幸瞪大眼睛,說,“像是話本裏面的那樣,刀一起——”她用手做了個砍刀的手勢,然後‘啪’的一聲落在桌上,“再一落,他的人頭就被砍下來啦?!”

小姑娘:“……”她被萬幸這麽聲情并茂還帶手勢比劃的動作給弄得一驚,那幅畫面仿佛是直接出現在了她眼前一樣。

小姑娘忍了忍,唇角輕輕一抽,特別公正無私的說道,“這個現在誰都不知道,最終的結果,我們要相信警察叔叔,和法官叔叔的判決的。”

“哦。”萬幸失落的點點頭。

然後她又擡起頭,握着兩只小手,攥成小拳頭的舉在胸前,眨巴着眼睛說,“那姐姐,請問你這裏有電話嗎?可以讓我用一用嗎?”

“你要用電話做什麽呀?”小姑娘問道。

萬幸龇牙一笑,“——給我姥姥姥爺、幹爺爺奶奶打個電話,他們一定想我了,也肯定擔心壞了。”

這麽大的事情,陳曉白想必是也不會瞞着幾個老人的。

再者說了,也肯定是瞞不住的。

既然瞞不住——那不如幹脆讓自己比較善意的利用一下,提前告知他們又何樂而不為呢?

就權當是為民除害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