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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十【雙更】

萬幸正想着,只聽‘砰!’的一聲巨響, 外面的門被大力的直接踹開了。

從竈屋往外看去, 只能看到一個漆黑又高大的身影像是扛着什麽東西, 正在費力的往前走。

老舊的木門懸挂在了楔子上, 發出了瀕死般的‘吱呀’叫聲,萬幸定睛看了一會兒, 才說道,“媽媽,好像是爸爸回來了。”

陳曉白一早就扒在了門縫往外看,手裏還抓着竈屋裏面用來劈柴的小鐮刀。聞言, 趕緊把鐮刀丢開跑了出去。

陳曉白趕忙迎上去,離得近了,才發現萬中華竟然是扛着一個人走進來的。

她一愣,聲音顯得焦急了一些, 伸手一摸, 兩個人身上全都冰涼的緊, 有些地方還帶着不少沒有化掉的冰碴, “到底是咋回事?咋全身都濕了呢?”

萬中華口不能言, 把人放地上,架住了那人肩膀, 勉強支撐着,費盡力氣的吐出了幾個字形,“熱水、衣服!”

萬幸雖然沒聽清,但是她也知道這人大概是掉到河裏去了, 當下趕緊說道,“媽媽,快去屋裏點燈,咱們剛才不是燒了紅糖姜茶嗎——小高,你去盛出來,我去找衣服!”

陳曉白雖然有些慌,但是好歹算是鎮定了下來。

這年頭調皮着玩鬧,因此掉進河裏的孩子不少,也知道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聽見萬幸這麽說,陳曉白當下就說道,“快進屋裏,炕正燒着,這會兒估計也熱起來了!”

掉到河裏的人一開始不能解除太熱的東西,也是正巧了,炕才剛燒上,只帶着點暖氣,正适合他。

話畢,萬中華便扛着人進了屋,在椅子上把人放下,三下五除二的給他脫了衣服。

陳曉白這才看見,這居然還是個看着年紀輕輕的孩子,歲數也不過十四五六,穿着一身得體的軍裝,手還死死的拽着他身上的綠色大褂,怎麽拽都撒不開。

這估計是給凍僵了。

陳曉白一回頭,就見萬志高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個茶缸走進來,裏面裝着紅糖水,面兒上還飄了兩塊姜片。

她一笑,接過紅糖水,坐到了床邊上,給床上的人用勺子喂水。

好在人還有意識,加上喝的又是甜滋滋的東西,一丁點的抗拒都沒有。

萬幸抱着萬中華的舊衣服走進來之後,把衣服放到了一邊,看着床上不知道是睡過去還是昏死過去的人,說道,“爸爸,這是下午救了我們的解放軍哥哥嗎?”

萬中華沉默的點點頭。

萬幸來的這一段時間,萬中華便簡單的把事情和陳曉白解釋了一下。

他寫字寫得快,好些還用上了七十年代的老字體,和後世一些書寫習慣不太一樣,萬幸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看明白到底寫的是什麽。

原來是下午的時候,萬中華和這小青年一起追着人販的頭目,和同夥三個人跑了,追了多久也沒意識,只是四周的景越來越熟悉,他這才發現,居然是追到了他們自己村子附近。

只是當時天色已經黑了,不好找人,但是那三個人手裏還抱着兩個孩子,他們不想放棄,便一直找。

最終,是在石橋村附近的河邊,看到了正取水、弄魚,打算吃飯的幾個團夥。

兩個人一合計,包抄,趁着天黑,敵明我暗的情況下,便把那三個人給一鍋端了。

之後,他們便喊了得到消息,在附近巡邏的警察過來。

等待警察的過程中,人販子的頭目醒了過來,争鬥之間,小青年因為一只手不方便,給那個人販子頭目劃傷了手臂,掉下了河裏。

萬中華正猶豫,卻見小青年不管自己,讓他趕緊着去抓人販子,便和人販子繼續扭打在了一起,終于,在警察趕來之後,把人販子三人成功制服,也終于解救了剩下的兩個孩子。

孩子都被帶回了警局,萬中華交代了事情之後,便和幾個警察在河道附近搜索這小青年的下落,終于,在一個橋根底下,發現了被木樁子給正巧擋住了的人。

幾個人把他拉上了岸,才發現他早就已經凍得神志不清了,就連忙的把人給送過來了。

幾個警察明确不拿群衆一分一線,确定一下之後,各自回警局交代情況,第二天再過來,帶着萬中華回去問事。

萬中華這才把人給帶回了萬家。

“原來是這樣呀。”萬幸點了點頭,看向萬中華,說道,“爹,要不我去叫孫爺爺過來給他看看吧,萬一發燒了就不好了。”

老太太這兩天身體有些不太好,加上屋裏空房間也多,老孫頭又沒事情,幹脆是在萬家就住着了,每天管三頓飯,還頓頓能有個雞蛋吃。

因為離這裏并不遠,萬幸想着自己跑一趟也沒事,大夫肯定是得請的——這麽大冷的天,又是晚上,河水和正午的可不一樣,更刺骨。

多健壯的人掉河裏凍上一圈都不是個事兒啊。

然而兩個家長大概是被下午的人販子真的給吓到了,不光是陳曉白,萬中華也不同意。

他也是下河趟了水的,渾身上下也的,萬幸拿過來的衣服,那小孩兒穿不上,正好給他換了。

聞言他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自己,示意萬幸他去。

萬幸也沒争,乖乖點了點頭。

屋裏只剩下了陳曉白,萬幸和萬志高手拉手,一起去端了一盆熱水過來,心裏想着這年頭不知道有沒有熱水壺——然而農村連電都沒有,就算是有熱水壺,他們也沒得用,只能用大鍋燒水。

萬幸嘆了口氣,認命的去拿毛巾。

床上的孩子衣服被扒的光溜溜,陳曉白把他的胳膊拿出來,一點點的給他擦拭,讓人想着趕緊回溫。

剛掀開被子,她一回頭,瞅見了兩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陳曉白一頓,哭笑不得的指了指萬幸,說,“寶丫,去給娘再拿一塊毛巾去。”

萬幸頗有些遺憾的‘哦’了一聲。

——一個十幾歲的小屁孩兒,要什麽沒什麽,看幾眼又少不了幾塊肉。

然而想歸想,萬幸總是不能把這話給說出口的。

床上的人被凍得臉色發白,嘴唇都沒什麽血色,許是這會兒進到了暖和的被子裏面,反而開始發起了抖來。

這估計是真的被凍得太厲害了,萬幸心想。

陳曉白連忙又給他喝了幾口紅糖水,伸手一摸被窩,是熱乎的。

萬幸上半身用手肘在床上撐着,雙手托着下巴,打量着床上躺着的那人。

他眉毛上像是有一小塊疤,小拇指蓋大小,十分不明顯,只是位置正好在靠近眉尾的地方,不光是沒什麽戾氣,反而多生了些許後世最流行的邪氣的感覺。

萬幸白天也沒來得及仔細打量,這會兒就着微弱的燈光一看,才發現這人的長相居然還挺好看。

沒多久,萬中華便帶着已經歇下去了的老孫頭趕着進來了。

老孫頭大搖大擺一進來,看見再床邊立着的萬寶丫,當下樂的眼睛一眯,也沒什麽不快的情緒了,笑着說,“呦,小寶丫,今兒爺爺可算是看見你啦!”

萬幸回頭一看,也樂了。

老孫頭前幾天就在給張敏靜看病了,也就是這兩天張敏靜夜裏總說喘不上氣,老孫頭才算是搬了進來,在張敏靜不舒服的時候,能看個對症。

不過來的這幾天萬中華搬家正忙着,誰都抽不開身,萬幸也沒和老孫頭打過什麽正臉。

萬幸笑眯眯的打了個招呼,“孫爺爺好呀。”

老孫頭笑着撫自己胡須,“寶丫好,寶丫好。”

說着,他也不耽誤,拎着藥箱走到了床邊。

萬家新蓋的房子一共有四個,帶上竈屋和雜物間的話,算是有五間。

萬中華想的長遠,給萬幸和萬志高都單獨留了一間,還有一個,是留着以備不時之需的,畢竟下鄉活動還在繼續,聽說再過陣子,石橋村會有一批下鄉的青年過來。

因為石橋村整體不算窮,所以這些青年應該會被安插在鄉親們家裏住,他們家肯定是頭一份。

加上老四又是副大隊長,他們家怎麽都要做出表率的。

這會兒這孩子躺的這間,就是一個新屋。

雖然兩個孩子還都沒長大,但是依着萬中華和陳曉白的意思,是打算再過兩年,等萬幸和萬志高都長大一點了,就和他們分房睡的。

不讓寶丫分房,是因為時間還短,分房擔心孩子不适應,也想再多培養培養感情。

至于萬志高嘛——這孩子雖然是不尿床了,可畢竟才四歲大,分房睡也不合适。

幾個屋裏因為都是新屋,才全都鋪着被子,打算年後再收起來,不會顯得冷清,這才什麽都有,比較齊全的。

等再過一陣子,被褥什麽的,就全都要收起來放着了。

“受凍發燒了,問題不大,但是這孩子,摸着脈象看,像是積勞成疾,心事太多,這才一下子爆發了。”老孫頭摸了摸胡須,給小孩開了點藥,說道,“這幾片藥先吃着,退燒用的。不好的話,明天我再回村取些藥來,今天晚上就得勞累你們兩個守着,要是還一直發燒,情況不好可能得送醫院去。”

陳曉白連忙點頭。

這孩子不光掉進了冰水裏,胳膊上也受了傷。老孫頭身上的紗布、藥膏随身都帶着些,全都給他重新包紮了一遍,也不免有些咋舌。

這孩子身上的傷,可夠深的,成年人都受不了,他還能帶傷去追人販子,以後肯定得是有大出息的人。

老孫頭這才說道,“對了,這孩子你們什麽人?”

萬家上下幾個人他都見過,畢竟這也幾十年了,也沒見過這麽個生面孔啊。

左右下午的事情也瞞不住,陳曉白便三言兩語的挑着精簡的部分和老孫頭說了說。

老孫頭聞言沉默了一瞬,嘆息着搖了搖頭,說,“是個好孩子,我摸他骨齡,也就十五六,這年紀,面對歹徒的時候,還能見義勇為的,不多了。”

陳曉白點頭,“誰說不是呢,要不是這孩子,寶丫和小高,兩個人恐怕都得讓人販子給擄走了。”

那群人雖然抓的都是男孩兒,可寶丫一個小姑娘,長得又好看又白淨,說是人家城裏富貴人家生的孩子都有人信。

這麽個孩子,又哪能會愁賣不上價錢?

不知道多少窮人家娶不上媳婦的,等着買回去給兒子當着童養媳呢!

老孫頭點了點頭。

萬家老三老四都是知恩圖報的好孩子,也算是他從小看到大的了,也心善。

老孫頭開了藥,又給床上的人紮了幾針之後便離開了。

這會兒已經不早了,萬幸已經來了有一陣子,估摸着時間差不多要有十點十一點多,萬志高早就困得在一邊不住的打哈欠,眼睛都睜不開了。

陳曉白和萬中華顯然沒有要去睡覺的意思,萬幸也不好說她留下照顧人——今天白天這一遭,可能她自己才是最能緩過勁兒的那一個。

于是萬幸想了想,決定給夫妻兩個留下個獨處的時間,便牽起了萬志高的手,說道,“媽媽,我帶着小高去睡啦。”

陳曉白點點頭,跟着兩個孩子一起出了門,給她們擦臉、洗漱。

一直把萬幸和萬志高的被子都蓋好,看着兩個孩子入睡之後,陳曉白才離開了。

她一走,萬幸就睜開了眼睛。

萬志高在她身邊已經沉沉的睡了過去,萬幸翻了個身子,把被子給他掖了掖,借着外頭的月光,看着萬志高下巴和脖子上連成一片的紅紫色淤痕,以及不少破了皮的皮膚,心裏只覺得不是個滋味。

陳曉白雖然說不怪她,可她自己怪自己。

說真的,如果她今天不是要去賣爆米花,忙的根本就顧不上萬志高的話,以她平時的警覺,怎麽都不可能,會讓萬志高居然被人販子抱走了好長一段的距離,才發現再追上去。

如果不是今天這一路上運氣太好,後果如何,萬幸真的不敢想象。

熟睡中的萬志高吧唧了一下嘴巴,嘟嘟囔囔的喊了聲,“大雞腿……”

萬幸‘噗嗤’一聲,眼睛彎彎的給他蓋好被子,摟着已經滾燙滾燙的小火爐閉上了眼。

隔壁屋裏,陳曉白終于整個人都放松下來,給萬中華倒了一杯姜茶後,又給他接了水泡腳。

萬中華身上沒什麽大傷,只是手上和臉上有挺多的小擦傷,都是在山上追人的時候,被樹枝之類的東西不小心給勾到的。

陳曉白給他拿了家裏的酒精擦了擦,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屋裏一時間有些靜谧,萬中華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便握住了陳曉白的手。

陳曉白滿身心疲憊的搖搖頭,說,“我沒事。”

其實早就緩過來了,畢竟下午又手忙腳亂的忙了一天,只是這一會兒突然閑下來,反而有些覺得後知後覺的疲憊。

兩個孩子已經回來,人販子也都被警察抓走,會受到法律的制裁。

陳曉白打起了些精神,說道,“那些人販子,最後會被怎麽判刑,能給槍斃嗎?”

萬中華搖搖頭,随後卻又點了點頭。

過會兒,他在本子上寫下幾個字:頭目死刑,其餘人還要調查。

陳曉白點了點頭。

她對這一方面的法律一知半解,具體情況,還要等問過了警察同志再說。

“明天去警察局的時候,能不能帶着兩個孩子一起去?”陳曉白握住他的手,說道,“也能讓警察安一安他們的心。”

萬中華想了想,随後點了點頭。

他明天反正要過去配合調查工作,帶着兩個孩子去看一看他們心中的警察局,也能讓孩子以後學好,更能讓萬幸和萬志高安心。

惡人會有惡報,以後他們就不用擔驚受怕了。

“我去把他的衣裳泡泡。”陳曉白出了口氣,臉上帶了些笑容,說道,“明天趁着中午暖和點的時候給孩子洗洗,我就不跟着你們過去了,中午要是回不來了,你們就在外面吃點。”

萬中華點點頭,看了一眼床上皺着眉毛,還在熟睡中的人,幫着陳曉白把東西一起拿了出去。

陳曉白把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之後小心的放在了一邊,有紙質的東西,在水裏已經差點泡壞。

她也沒看,只是給小心整理了一下。

東西全部放置好之後,陳曉白把東西給挪到了屋裏,擦了擦手,又坐回到了床邊上。

“你快去休息休息吧,明天我周休,今晚上我照顧他。”陳曉白說道,“倆孩子也在屋裏睡着,總不能離了人。”

萬中華想了想,便點了點頭。

等他走後,陳曉白才又擰了毛巾,把小青年額頭已經有些溫熱的毛巾取下,給換了個新的。

她打量着正在睡夢中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這個人的臉看起來有些許的熟悉。

然而等她想要仔細去看的時候,又覺得一點也不相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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