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雙更】
到了村口的地方, 上了橋之後,萬中華就沒有再繼續騎車了。
買回來的東西由萬勝利拿着, 背在萬中華下午帶出去的布袋裏面, 倒也不算是惹眼。
也是縣城的些許繁榮讓萬幸有些忘記了, 她們這可還在石橋村呢, 還有不少人連飯都吃不飽的時候,她們這要是拿着一堆要用糧票和錢買回來的炸果子, 那不是惹人來注意的嗎?
萬勝利一路上沉默不語,低着頭, 村頭有不少人都看見了,三三兩兩的紮起堆,開始指指點點。
萬幸耳朵聰慧, 加上鄉親們嗓門大, 距離近,聽得也還算是清楚的。
“這萬老二家的也是可憐, 雖然王秀英平時裏這做人不咋樣, 可四個孩子她卻都是疼成眼珠子的,下地幹活也算是賣力……”
人活着的時候, 不少人都記不住她們的好,畢竟總有那麽些讓人心裏膈應的不好時不時的會出來讓你煩上那麽一下子。
然而王秀英死後, 再看着萬家二房如今的這光景,不少人都覺得唏噓不已。
這些天,萬忠軍也不知道是怎的,見天的借酒消愁, 喝醉了之後,還到處的撒酒瘋,嘟囔些壓根讓人聽不懂的話。
至于家裏的幾個孩子,那更是可憐。
二房只有萬勝利一個頂頭大哥,今年十五,底下的三個孩子,兩個今年才七歲,還有一個小不點,才兩歲大點。
三個小的整天餓的嗷嗷叫,就只能是萬勝利去給他們做吃的,但是分家之後,萬勝利一個半大孩子,能上哪去弄糧食去?
尤其是這幾天,剛伸手找萬忠軍問家裏糧食在哪,就被他給劈頭蓋臉的一頓打。後來萬勝利也幹脆不去要了,直接自己去縣城去了,好歹幾個孩子算是勉強能填飽肚子。
萬幸能聽到這些,萬中華自然也不會例外。
他的臉色越來越沉,到了家門口的時候,伸出手,捏了捏萬勝利的脖頸,随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哪怕是被萬中華當場撞見他在省城裏扒垃圾,萬勝利都沒哭。
一路上抱着香香軟軟的萬志高回來,被路上的人打量的時候,萬勝利也沒哭。
然而被萬中華厚實有力的大手拍在了肩膀上的時候,萬勝利卻終于沒忍住,流下了兩行滾燙的眼淚。
萬志高察覺到有水掉在自己臉上,好奇的仰天看了看,小聲說,“下雨了?”
太陽還這麽大呢,曬得他屁股疼,難不成下了太陽雨?
萬幸牽住他的手,小聲說,“沒下雨,勝利哥哥哭了。”
萬志高立馬想擡頭去看,被萬幸給按住了。
兩個孩子慢悠悠的墜在後面,萬幸開始跟萬志高講道理。
“你看,勝利哥哥哭了,咱們過去看,他會不好意思的。”萬幸看着萬勝利剛到萬中華胸口的個子,嘆了口氣,“咱們在後面跟着,爸爸在前面呢。”
萬志高一想也有道理,接着小聲的說,“勝利哥哥為啥哭啊,是不是二伯父對他不好了?”
“不知道呢。”這話萬幸沒法說,她捏了捏萬志高的臉,從兜兜裏摸出來了一個奶糖,笑眯眯的說,“小高吃糖。”
她現在可是有三十多塊錢巨款的人,這筆錢甚至比石橋村不少人家的家底都還多呢。
萬志高果然被嘴裏的奶香味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沒工夫再糾結萬勝利了。
前面,萬勝利和萬中華并肩而行。
“三伯……”萬勝利咬了咬腮幫,讓疼痛使自己清醒了些。
萬中華無聲的看了他一眼,又拍了拍他。
萬家四個男人都在,哪怕是其中一個掉了鏈子,可總不能讓孩子也跟着一起遭罪,從來就沒有這麽個道理的。
萬勝利也用袖子擦幹了臉上的眼淚。
二房就剩下他一個大哥了,他爹一貫就是個軟弱的性子,這個時候,如果他再不能站出來,把整個二房給撐起來的話,讓底下的幾個弟弟妹妹怎麽辦?
一路上到了家,萬中華也沒待太久,把東西放下之後,就和陳曉白表示,要跟着萬勝利去二房看看。
陳曉白有心想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可萬勝利沒跟進來,只是站在門口,一身的衣服破破爛爛的,肯定是出事了。
“那你小心,有啥事回來跟我說。”陳曉白滿臉的憂色。
萬中華點了點頭。
萬幸左右看了看,突然說,“媽媽,昨天的那個哥哥還沒醒嗎?”
陳曉白搖搖頭,“沒,我瞧着是還在睡,倒是燒已經退了。”
萬幸‘喔’了一聲,不說話了。
反正總能醒的,也不急在這一時。
交代完了東西,萬中華便帶着幾個孩子一起出了門。
本身他倒是沒想着要帶上萬幸,畢竟接下來,如果和老二撞了個臉對臉的話,恐怕鬧不好會吵起來。
但是似乎萬勝利對萬幸格外的喜歡,小姑娘在場的時候,也能讓萬勝利露出點笑臉來,輕松些。
萬中華這麽想着,便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萬幸背着手,像是下鄉視察的老幹部,大搖大擺的走在萬勝利前面,萬勝利牽着萬志高,身上還抱着剛才他從家裏帶出去的幹糧,看起來……居然有點乖巧?
萬中華扭過頭,摸了摸鼻子。
萬幸看着眼前土坯糊成的屋子,下意識的便皺了皺眉。
因為王秀英已經死了,而二房只有四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因此,這屋子目前來說只蓋了三個——就這三個,還是在萬家其他的兩個兄弟之下蓋起來的。
本身應該算是新的房子,現在看起來卻顯得格外的荒涼,遠遠看去,配着這四周應景的冬日裏的枯草,如果色調再暗一些,恐怕說是個荒宅都有人信。
萬勝利似乎習以為常,面不改色的推門進去。
整個屋子蕭條得很,雖然簡陋,可還是有用樹枝跟籬笆圍起來的一個小院,院子裏面還養着兩只雞,是分家的時候萬忠軍帶走的。
只是此刻兩只雞十分沒精神的窩在雞窩裏,見人進了屋,也不閃不避的,精神頭看起來相當的差。
萬中華看了一圈,聽着萬勝利幾個屋子喊了一遍,都沒見萬忠軍進來,用手勢問,‘你爹在外頭?’
萬勝利神色如常的點點頭,沉默了會兒,說,“估摸着是喝醉了,在哪個山窩窩裏睡着了吧。這幾天一直都是這樣……”
他爹已經這樣子有快一個月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啥。
要說是因為他娘死了傷心過度,可他娘剛死的時候,萬忠軍明明一點的反應都沒有,悲傷不悲傷的,起碼他是沒看出來過。
萬中華無聲的點點頭,已經看過了幾個屋子陳設的他,對現在二房的情況,心裏也有了個大概的估量。
這麽些年下來,各家積蓄也都有一些,可要說分家之後……四房怕是只有二房是最不好過的。
孩子多,勞力少,又沒錢,底下的孩子一個已經上了學,還有兩個又馬上就要開學了。
別說是現錢,一年到頭的,可能就連肚子都吃不飽。
現在就更是如此。
張敏靜沒有要回王秀英偷走的那些錢,想必也是考慮到了這一層。
一百多塊雖然多,可如果給分開碾碎,全部糅合到生活和日常開銷裏頭去,那可是根本就禁不起花的。
一個壯勞力,加上四個孩子,一百塊錢又能撐多久?
再說了,就算是有錢,誰又舍得去吃商品糧?
就在這時候,從屋裏‘蹬蹬蹬’的跑出來了一個小不點。
老幺身上也髒的不行,臉上黑漆漆的,活像是個小花貓,一邊跑一邊喊,“大哥,大哥,餓……”
看着院子裏一堆人,老幺也不怕,反而是見着萬幸之後眼睛亮了亮,口齒不清的喊了一聲,“寶姐!”
萬幸笑眯眯的點點頭,又摸出來了一塊糖來。
萬勝利簡直是看的眼睛都直了。
——早前在他三伯家門口的時候,他就看着萬幸一個一個的從兜裏掏糖,少說得有兩三個了吧?
這咋還有?
這年頭,大白兔奶糖雖然不貴,可也抵不上這麽個吃法啊!
三毛錢都夠去縣城吃一碗帶香油的面條了!
萬幸看了看屋裏,摸着小不點的頭問,“你哥哥姐姐呢?”
老幺搖了搖頭,特別珍惜的舔着自己手裏的奶糖,說,“不願意出來,在屋裏頭。”
說來也是怪了。
萬幸想。
自打她來了之後,就沒有哪個孩子是她收不住的——可唯有萬家的這一對龍鳳胎,似乎不喜歡她到了極點。
尤其是萬金鳳。
想到萬金鳳那些個光輝事跡,萬幸的好心情就淡了些許。
不過她一貫公私分明,該是誰的就是誰的,絕不遷怒。
知道了二房現今是這麽個模樣,萬中華留下了糧食,又從兜裏摸出來了十塊錢。
他身上的錢不多,十塊錢雖然少,可在農村也算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
交給萬勝利之後,萬中華用手比劃了一下,示意萬勝利,讓他把那些錢先拿着,他自己則是去找萬忠軍去。
萬勝利接了錢和糧食之後有些忐忑,說,“三伯,你說我爹,還能好嗎?”
萬中華眸色沉沉,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卻點了點頭。
之後,他拍了拍自己胸口,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不光有自己在,萬勝利還有大伯和四伯。
萬勝利眼眶通紅,一瞬間百感交集。
真的出了事,還是萬家的叔伯對他好。
——他前陣子,不是沒去過王家。
可王家那些人,哪怕是被批評教育過,更被當成典型在整個公社宣傳了一遭,也根本就不知悔改。
表面裏一套、背地裏一套,他當時甚至都還沒有進村,就已經被王家那幾個妯娌給罵的跑了回來。
也更是因為這樣,他更加沒臉去找萬家的人。
看着面前沉甸甸的糧食,和手心皺巴巴的一堆錢,萬勝利低下頭,忍住了眼裏的眼淚。
寶丫說得對,認人面、識人心,有仇必報,可有恩,要重報。
回去的一路上,萬志高就跟個小炮彈似的連珠的問問題。
“寶姐,姐姐,為啥二伯不在家?”
“二伯去哪了?他為啥要喝酒?”
“他喝酒之後又為啥要找山窩窩睡,為啥不回家睡?”
萬幸眼看着家門口近在眼前,終于忍無可忍,把萬志高的嘴巴給捂住,說道,“有原因的,你之後就知道了,別問了,再問我要生氣了。”
萬志高純潔無辜的眨巴眨巴眼,“你生氣了會咋樣啊?”
“會揍你。”萬幸特認真,舉起自己小小的巴掌,說,“把你褲子扒下來揍你屁股,給你屁股打腫。”
萬志高看了一眼萬幸的手,然後默默地捂住了屁股,終于不再問了。
前面走的萬中華都不由松了一口氣。
他也不知道要咋和萬志高解釋,而且就算是說清楚了一個問題,萬志高接下來肯定還有更多的問題等着他。
見萬志高終于消停下來,萬中華都不由沖着萬幸豎起了個大拇指。
萬幸笑着全盤接收,可進門之後,卻沒看到陳曉白。
屋子裏面要晾曬的衣服還在盆裏,繩子上只搭了一部分,但是人沒了。
萬幸左右扭了扭,在院子裏喊了一聲,“媽媽!”
“哎——”陳曉白的聲音遠遠的從屋裏傳了出來,“我在屋裏!”
是在側屋?給那個小哥騰出來的屋子?
萬幸一愣,趕忙小步子的跑了過去,身後還跟着萬中華和萬志高。
多了三個人,本身還算是挺寬敞的屋子一下子就顯得有些龃龉了起來。
萬幸和萬志高趴在窗前,好奇的打量着已經坐起來的人。
他完全看不出像是病過的樣子,不光臉色紅潤,就連精氣神都看着特別好。
萬幸看着有點稀奇——畢竟她看太多電視劇,一個個醒來之後嘴白的像是糊了一層面粉似的,乍一見掉到河裏被撈上來,渾身都裹着冰碴子,一天就能恢複的生龍活虎的人,怪稀罕的。
床上的人見着兩個小豆丁跑出來,其中一個還是他挺眼熟的,當下就樂了,說道,“小孩兒,又見面了。這是你家啊?”
萬幸點點頭,說道,“對呀,是我家啊。”
“挺幹淨的。”那人點點頭,随後笑了笑。
他一笑開,臉上就不像是板着臉時的那麽嚴肅,甚至隐隐約約還帶着些陽光的意思,看着就很讓人心生好感。
“餓不餓?”陳曉白探了個腦袋,柔聲問道。
床上的人這才把目光轉向了陳曉白,大概是下意識想拒絕,可話還沒說出口,就反應了過來,一樂,說,“還真是有點餓了……”
“也快到飯點了。”陳曉白連忙說,“我這就去做飯,寶丫,去拿點吃的,先給大哥哥墊墊肚子。”
萬幸應了一聲,想了想,把今天中午剛買到的蜜三刀給拿了出來,擔心是個男生可能吃不慣甜食,還特意又拿了些窩窩頭,加一小塊的白饅頭。
他們家白饅頭少,但是一個月也能吃上幾次,都是靠着陳曉白廠裏發的糧票換到的白面,才能偶爾蒸出來一些。
陳曉白又從一邊的缸子裏面盛了點鹹菜,才讓萬幸端出去。
萬幸出門前,看着陳曉白正拿着白面和面,看樣子做的還不是饅頭,不由問了一句,“媽媽,中午做什麽吃呀?”
“吃面條吧,白面條。”陳曉白一笑,你爹托車隊的人打回來了不少的香油,中午讓你嘗嘗味道。
萬幸眼睛一亮,立馬的點點頭。
過會兒,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慘了。
——上輩子,這種白水面條誰稀罕碰啊,可到了這裏,就連香油拌面都是精貴的東西。
萬幸感嘆了一聲,想到即将可以吃到肚子裏面的白面條,又不由得有點流口水。
她端着盤子走到屋前,就聽到裏面傳來了一陣陣小孩子的笑聲。
裏面的小哥正和萬志高聊得正歡,看樣子他挺喜歡孩子的,雖然還傷着一只手,可就算是只剩下了一只手,也把萬志高給逗得在床上笑的七扭八歪的。
萬幸眨眨眼,把小桌子搬到了炕上,說,“哥哥吃飯。”
這麽一小會兒,萬志高鬧得全身都是汗,萬幸費力的把他抱到一邊,給他擦了擦汗,說道,“你下次要是再不脫了衣裳就上床玩,以後就不讓你跟我睡了。”
萬志高連忙保證以後不會了,拉着萬幸的小手可憐巴巴的撒嬌。
床上吃着饅頭、啃着鹹菜的人見狀笑了笑,說,“小丫頭還挺兇啊,你叫什麽呀?小名就叫寶丫?”
萬幸擡起頭,側了側腦袋,“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麽,我再告訴你我叫什麽呗。”
“寶姐,我知道,我知道大哥哥叫啥!”萬志高奮勇挺胸,口齒不清的說了句,“他叫啾、啾啾,是叽啾哥哥。”
“叽什麽?”萬幸一愣,好半晌才分辨出萬志高剛才喊的到底是什麽,遲疑的說,“小高,你剛才說是知洲?”
萬志高特別肯定的晃了晃他的大腦袋,又露出了一口锃亮的大白牙來增加可信度。
萬幸呆了。
賀知洲?
這人不是要到七年後才出現在石橋村的嗎?
怎麽這麽會兒的功夫就蹿出來了?原書劇情呢,被狗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