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更】
站在隊伍最前方的人, 正是他們大隊的大隊長趙建國。
只不過這會兒趙建國在這些人當中, 看起來似乎是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芝麻官, 可卻站在了比較中間的位置, 正在給幾個人說些什麽。
在他旁邊站着的,就是顯得有些拘謹,身上難得穿着一身特體面的以上的萬報國。
“這位就是咱們石橋村幫着知青一起抓到了人販子的萬中華, 也是咱們副大隊長的三哥哥,這是他老婆陳曉白,就在咱們鎮上棉紡廠上班。”趙建國滿面春風的解釋。
前陣子,因為王秀英的事情, 整個石橋村和隔壁王秀英家的村子都在公社被批評教育了一通。
雖然在公社派人了解了實情之後,也算是沒有了他這個大隊長太多的責任, 但畢竟印象上還是不太好了。
可這一次, 萬中華幫着下鄉的知青一起,把惡名遠揚的人販子給抓到, 可算是大功一件了。
就連之前差一點點被擱置下來的升職,這一次都重新到任了。
聞言,萬報國也跟着一起點了點頭。
趙建國能往上升, 那下一個提拔的就是他。
這一次能跟在這麽些領導跟前, 也算是沾了萬中華的光了。
萬中華伸出手,和領頭的人握了握手, 看不出一丁點的怯意,讓萬幸不由多看了幾眼。
陳曉白在旁邊點了點頭,便進去竈屋忙活燒茶去了。
萬幸小跑着跟着一塊過去, 撚了點她上山摘的苦茶葉子倒進了茶壺,笑眯眯的說,“媽媽別放糖了,幹奶奶說了,我弄得苦茶葉子泡茶可好喝了,不光解渴,喝完之後覺得心情都好了。”
“真的假的,還有這功效呢?”陳曉白噗嗤一笑。
她是看着這一次來的人裏面還有年輕人,估計是哪個領導家的,便想着弄點帶糖的東西。
萬幸點點頭,說,“對,幹奶奶還說,讓我下一次過去的時候,給他們多捎上一點呢。”
苦茶自然比不上老同興之類的名茶——可那些茶也都是有價無市的,再者,太濃香的茶葉對于老人來說,喝多了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偶爾換換口味喝點清淡的,倒也不錯。
不過萬幸自己還是比較喜歡喝溫開水的,排毒養顏對身體也好,婦女之友嘛。
陳曉白不疑有他,便真的用了萬幸做好的茶葉。
萬幸笑眯眯的拎着茶壺,跟着陳曉白一起進到了正屋去。
小小的人繞着桌子倒了一圈的茶,不少人看着萬幸都露出了喜愛的模樣。
這談論間,便不由就說到了萬幸的身世,只是沒說幾句話,便被草草的帶過,之後又着重的再次表揚了一下萬中華。
萬幸這才知道,這一次來的,不光是公社的幾個幹部,就連縣長都過來了。
到底什麽風能把縣長都給弄過來的?
萬幸挑挑眉,雖然這年頭的官都算是盡職盡責,可不是誰都有功夫,成天因為誰見義勇為,便要親自過去見面談話的,再者說了,現在交通不便,來一趟也挺不容易。
然而沒過多久,萬幸的疑惑便被解開了。
——這些人話裏話外言談之間,都不免的會帶上一旁的賀知洲,而說的最多的,便是賀知洲的爺爺的身體近況。
萬幸聽着,便不由多看了那邊兩眼。
只見在陳曉白邊兒上還顯得略微有些邪氣,帶着三四分少年天真的賀知洲此刻俨然像是換了個人,臉上帶着得體适宜的笑,說話間進退有度,官面上的話更是一套一套的來。
小人精。
萬幸失笑。
“曾經老首長在城裏醫院養傷時,我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小職員。”那位縣長說話間有些懷念,“一眨眼都這麽些年過去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身體怎麽樣了。”
賀知洲想了想,說,“身體挺好,勞煩挂心了。”
一行人沉默了陣子,又連忙跟着一起表示了慰問。
最終得知賀知洲只是受了些輕傷,只不過因為落水生了場病之後,便沒有再繼續多留了。
送走了那群人,小院裏面終于能算是安靜一點了。萬幸揉了揉臉上的腮幫子,覺得小孩子可真是太難了。
這時候,旁邊的賀知洲突然說道,“小孩兒,臉疼?”
“我有名字的。”萬幸給了他個白眼,哼唧唧說,“我叫萬幸,你叫我萬幸也行,叫我寶丫也行。”
“行啊。”賀知洲笑眯眯,“小寶丫,臉疼不?”
“還行吧。”萬幸含着臉頰,又揉了揉,說,“腮幫子笑酸了,也不知道這些大人一個個的幹什麽都這麽喜歡逗我們。”
萬志高年紀太小,樂瘋了都不覺得累,這會兒跟着幾個小孩兒在門口玩老鷹捉小雞呢。
萬幸留在屋裏收拾瓜子殼,陳曉白則跟着萬中華出去送人去了。
賀知洲在那看着萬幸收拾。
小小的人明明巴掌就那麽點大,但是動作卻和同齡的小孩子一點都不一樣,特別的輕巧,一點都不笨拙。
在萬志高老半天才能嗑一個瓜子的時候,萬幸腳邊的瓜子皮就已經成了一堆了。
而且在剛才那些人聊天的時候,小姑娘眼睛晶晶亮,好像什麽都能聽懂似的——旁邊可有個不知道什麽書記家的嬌氣小姑娘,沒一會兒就閑無聊在那開始撒潑了的。
對比之下,更顯得萬幸家教好。
家教……這個詞突然湧進賀知洲腦海的時候,讓他不由摸了摸下巴。
也是奇了怪了,這個詞用在一個農村家庭上,似乎并不合适,可用在萬幸的身上,又覺得特貼切。
還沒到他腰部的小姑娘,兩胳膊瘦的像是個小竹竿,能在所有人杯子裏面快要沒水的時候及時的給續上水,不吵不鬧的,又文靜又乖巧。
簡直是沒法把她和之前揚言要揍屁股的小姑娘給聯系到一起。
萬幸不一會兒就收拾好了桌上和地上的垃圾,洗了手回來之後,一邊搓手取暖一邊說,“知洲哥哥,你接下來不然就住在我們家吧,你胳膊這個樣子,肯定也沒法幹活了。”
賀知洲看萬幸洗個手給兩只爪子凍得通紅,不知道為什麽想過去幫着她搓一搓。
他腦袋一歪,說,“行啊,你父母同意,我都行。”
萬幸一點頭,“我跟媽媽早就說過了,等他和隊長伯伯說過之後,你就住在我們家吧,我們家雖然沒什麽錢,但是填飽你的肚子還是可以的。”
賀知洲失笑。
農村的這些活,還不抵老爺子平時在大院兒給他做的那些訓練苦,幹起來就跟玩兒的一樣。
再者說了,他力氣比普通人大上不少,十二歲的時候就能幹趴下一堆正規訓練過的士兵了。
“哥哥力氣大,不用讓你填飽我肚子。”賀知洲用好的那只手托腮,突然說,“手還涼不涼?”
“涼啊。”萬幸感嘆。
她的手一到冬天就冰涼冰涼的,很難暖過來,上輩子是長大後越來越怕冷,冬天穿的越來越厚才好一點。
可只要一見涼風,手就凍得連骨頭縫裏都是疼的。
“過來,給你暖暖。”賀知洲眯了眯眼,伸出了手。
萬幸一側頭。
“哥手熱。”賀知洲呲牙一笑,“不信你摸摸。”
萬幸搓手搓了老半天也沒什麽感覺,正屋這會兒也沒生火盆,散去了人氣,門還大開着,本身溫度就不高,更沒法取暖。
她想了想,便‘噠噠’的走過去,順勢摸了摸,眼睛一亮,“那你快給我暖暖,可凍死我了。”
賀知洲終于捏到小孩兒軟乎乎的手,好奇的多戳了兩下,覺得挺新奇。
一邊給萬幸搓手,他一邊道,“你這手腕子怎麽這麽細,我都不敢用力,一用勁再給你手腕子卸了……”
真是奇了,感覺小孩兒軟噠噠的手腕子在他手裏,就跟個筷子似的,稍微一用力就能給折斷了。
萬幸:“……”這聽起來可不像是個玩笑話,尤其是賀知洲還在試圖用拇指和食指圈起來測她手腕粗細的時候。
萬幸連忙把手給收了回去,瞪了他一眼,擡起腳丫子給了他一腳,跑了。
被踢的一臉懵的賀知洲擡眼,看着陳曉白和萬中華從外頭進來,撓撓頭,坐端正了。
“媽媽,那些叔叔伯伯爺爺的都說什麽呀?”萬幸仰着小臉問。
陳曉白滿臉的喜色,說道,“縣長剛才說,要給咱們家頒發一個五好家庭的獎項,還有一個先進家庭獎項,你爸爸還能獲得一個先進個人,學習雷鋒的獎!”
萬幸唇角一抽,不知道為什麽,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旁邊炕上窩着,借口說身體不舒服沒有去送人的賀知洲——總覺得這幾個獎是沖着賀知洲才給他們家的。
萬幸默默的把這話咽下去,看着同樣難掩喜色的萬中華,笑眯眯的說,“那我們以後不是就可光榮了嗎?”
“對呀!”陳曉白只覺得自己腰杆都挺直了不少,“等明天媽媽上班了,一定要去告訴你姥姥、姥爺這個好消息!”
陳曉白上班的棉紡廠附近就有電話亭,三分錢能打一分鐘,收費并不便宜,但是萬中華和陳曉白從來都不在這方面吝啬錢,總是隔三差五的會和兩個老人通一個電話。
因為次數多,時間倒也不算長,一個月也就最多幾塊錢的花銷。
萬幸跟着也一起點點頭,“好,那媽媽你幫我和姥姥、姥爺說,我想他們了,等我們有時間了,就還去北京看望他們。”
坐在炕上的賀知洲神色一動。
這一家人,和北京有關系?
也是了,看陳曉白這面容氣度,跟兩個孩子的模樣,的的确确不像是什麽一般農夫農婦能養出來的孩子。
這一路上也看見過不少能住瓦房的家庭,可小孩兒身上無一例外都是髒兮兮的,萬幸和萬志高就不一樣,臉白的跟雪似的,還透着點紅暈,估計陳曉白還有給孩子抹蜜膏的習慣,兩個孩子身上也都總有股香味。
別說他一個糙老爺們聞着都覺得好聞,怪想抱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