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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一路無言, 萬中華沉默的趕着馬車, 眉毛緊皺, 雙眼利劍般的緊盯着眼前的道路。

道路崎岖, 間或會有不平的石子和土塊,一路搖晃,如果走到了邊緣的位置, 可能整個車都翻到山道下面去,十分危險。

幾個孩子大約也察覺到了此刻的氛圍不對,萬志高小心翼翼的握着萬幸的手, 像是個小太陽攥在手心裏,冒個頭, 小心翼翼的說, “寶姐, 老幺咋了……?”

萬海洋聽着這話也不由得擡起了頭。

王豔紅懷裏抱着老小, 孩子起名為萬海清, 和萬海洋也算是相對的兩個名字,聽起來就像是一家人,因此萬海洋是坐在中間的。

萬幸眸光一閃, 想到那個甚至才剛剛會走路沒多久, 和萬海洋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說道, “吃到死老鼠鬧肚子了,現在在醫院。”

“那他有事兒沒呀?”萬海洋問。

這個……萬幸還真的說不好。

這個年代的老鼠藥屬于劇毒型産品,即便後世可以用透析原理将藥物中和後再急救, 之後有條不紊的進行洗胃等操作,可現在不是後來。

人命在這個時候,更多是全看運氣的。

想到這個年代下人均普遍壽命,萬幸就忍不住心頭沉甸甸的。

她搖了搖頭,頭一次無法說出什麽寬慰人的話,卻又更說不出打擊的話,只是說,“不知道呢。”

一路沉默着的萬勝利終于頭一次開了口,說,“肯定會沒事兒的,肯定會沒事兒的……”

他一直重複着一段話,萬幸看了看他,萬勝利雙手緊緊地攥着,不知道這話是在說給誰聽。

遙遙的能看到醫院大門的時候,車上的萬家人不由全都精神一震。

“快到了。”萬幸振作了一下,打起精神說道。

然而話音剛落,驢子駕着車往前又行了一段,萬幸眼睛好,一下子就看到了在醫院大門口,抱着一個孩子,坐在樹下的身影。

她心裏一‘咯噔’——那是萬報國。

“媽媽,我好像……看到四伯父了。”萬幸遲疑了一瞬,回頭說道。

車上的幾個大人一愣,幾乎是在瞬間,就同時直起了身子,伸着脖子往醫院大門口看。

不多時,車輛到了門口。

萬中華把驢車拴在樹上,大晚上的,也不怕被人順走,畢竟還有看門的人在這。

萬幸被陳曉白抱下驢車,眼睛一錯不錯的盯着樹底下呆坐着的那人。

确實是萬報國。

不止他一個人,在他的身邊,還圍繞着不少穿着樸實的鄉親,按理說人多熱鬧,可在他們周遭,卻只能感受到一種名為悲傷和絕望的情緒。

夜晚安靜,聲音傳的也就更遠。

“節哀吧,這年頭,天災**的都不好過,娃沒了,好歹走得快,沒啥痛苦。”

“是啊,孩子還小,啥都不知道,再生一個就是了。”

“就是,趁着你還年輕……”

張敏靜疾行的腳步霎時間停下了。

旋即,她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無數雪花點點瘋狂湧上,好一會兒,才察覺到了手心一抹滾燙的溫度,她一低頭,才發現是萬幸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邊,用自己的小手,牢牢的握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張敏靜聲音喑啞,顫抖着用手摸了摸萬幸的頭。

萬幸看了眼樹下的人,渾身充滿着茫然無助,可人到了某種時候,反而是流不出眼淚的。

她喊了聲,“四伯父!”

孩童清脆的聲音在深夜響起,所有人都扭頭看了過去,不少鄉親自發讓開了路,大概看出來了,這是一家人。

一行人走到了萬報國身邊。

萬報國這才擡起頭,雙眸和鼻尖通紅,臉上卻沒淚痕,只眉骨間的溝壑更深,相當疲憊的樣子,“娘……”

張敏靜看向了萬報國懷中像是正在熟睡中的孩子,顫巍巍的,帶着最後一絲希望說,“孩子……咋樣了?”

萬報國終于捂住了臉,搖頭,帶着哭泣的聲音說,“孩子沒了,沒了——!”

四周不少看到了全程的人,聽見這一聲悲悼,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冗長的嘆息。

有熱心人主動說,“孩子送來的時候,出氣兒多進氣兒少,連喊都不會喊了,只知道打擺子,大夫搶救了半個小時,也沒搶救過來。”

“是啊,我看那小大夫,大冷天的急的一身汗,身旁的幾個護士都哭成淚人兒了,設備該上的都上了,也沒能把孩子從閻王殿裏拉回來。”

有人抽起了煙,煙霧中沉默的點點頭。

張敏靜終于仰起頭,看着漆黑的夜幕發出了一聲帶着哭腔的長吟。

萬幸也忍不住看向了老幺。

她甚至連這個孩子叫什麽都沒能記得住,鄉下孩子衆多,基本也都想着賴名好養活的道理,沒誰喊大名,整天都是‘狗蛋’、‘狗娃’、‘水娃’之類的叫着,像萬志高那種能叫‘小高’的,都已經是寥寥無幾了。

老幺一直都叫老幺,不光是萬家的人,就連二房的人,大概問及他的大名,都沒幾個會知道的。

萬幸忽然扭過頭,重新看向了驢車。

萬勝利自始至終都只站在驢車的邊上,一步都沒過來。

她目光一轉,卻見睡了一路的萬忠軍搖搖晃晃的從驢車上爬下來,腳步虛浮,但卻似乎終于醒了的樣子。

瞧着這邊有人,萬忠軍眯了眯眼睛,大着舌頭往這邊走了兩步,一疊聲的問,“出、出啥事兒了?!”

沒人理他,隔老遠都能聞見他身上的酒味。

陳曉白垂着頭,沉默的把幾個孩子拉的遠了一些。

萬忠軍一直走到了近前,才發現了抱着老幺頹然的坐在地上的萬報國。

他打了個酒嗝兒,伸手就要扯在萬報國懷裏的孩子,“媽的,成天就知道、嗝兒——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跟你那娘——”

老幺被萬忠軍扯着胳膊從萬報國懷裏拽出,轉瞬柔軟的軀體支撐不住,便軟軟的朝着地上倒去,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萬忠軍的話音戛然而止,似乎整個人都愣住了。

夜風起,他這才恢複了些神智,渾身突的打了個寒噤,雙眼恢複清明,環繞了一圈自己現在身處的位置。

他整個臉都白了,看着圍觀的人們臉上憤怒的表情,哆嗦着嘴唇說,“這、這在哪呢——?”

“醫院。”萬幸見沒人說話,自己開了口。

她伸了手,可卻沒能擡起來,轉開了視線說,“二伯父,這是在醫院。”

萬忠軍一句話說完,便要慌手慌腳的去拉老幺。

然而老幺早就已經沒了呼吸,四肢癱軟,萬忠軍手一滑,老幺的胳膊就重重的捶打在了地上。

“這是、這是咋了……”萬忠軍終于慌了,立馬便要把孩子抱起來。

可孩子觸手冰涼,渾身冷的像是二月份的雪,就連腋下都摸不到丁點兒的餘溫。

萬忠軍終于遲緩的意識到了什麽,雙眸瞪大,哽咽着看向了懷中幼小的孩子。

老幺的身體無法撐住自己的頭顱,小孩子的身體又軟,整個人呈現出了一種不同尋常的角度向後折去,脆弱的脖頸被拉成了一條十分詭異的曲線。

這幅景象深深的刺傷了萬幸的眼。

她閉了閉自己幹澀到痛苦的雙眼,将臉側到了一邊。

然而旋即,她身體一輕,便被人一手環着抱了起來。

溫熱的體溫讓她愣了愣,卻看到了賀知洲雖然還略顯稚嫩,可卻已經棱角分明的側臉。

賀知洲側過頭,面上沒什麽表情,小聲的說,“別看了,哥哥肩膀給你靠着,睡吧,睡醒了就沒事了。”

萬幸愣愣的點點頭,頭已經靠到了賀知洲的肩膀。

那邊的萬忠軍終于失聲痛哭了起來,抱着老幺跪倒在醫院大門前,嘴裏不停的哭喊,“小寶啊——小寶你睜開眼睛看看爹啊,我是你爹啊小寶——!!”

哭聲悼人,不少老少爺們都跟着一起紅了眼,忍不住想到了自家年幼的孩子。

可已經死去的人,卻再也不會睜開雙眼了。

萬衆終于出了一口長長的氣,白天受傷的胸口更是悶悶的難受。

張敏靜一向挺直的脊背短時間塌下去了不少,渾身盡顯疲憊,支着拐杖慢吞吞回神,一瞬間像是蒼老了十歲。

“帶着孩子……回家吧。”張敏靜留下一句話,便一個人朝着驢車走了過去。

聞言,陳曉白和王豔紅對視一眼,都不由跟着垂下眼,也一起回到了車上。

歸途比來時更加沉默。

萬忠軍死死的抱着老幺沒有生機的身體坐在最後頭,一言不發,雙眼呆滞。

而萬勝利的狀态和他差不多,卻更顯沉默。

兩個人一起比較,又似乎有了些許的不同來。

萬幸暗自搖搖頭,又往賀知洲懷裏鑽了鑽。

賀知洲低下頭,鬥篷把小丫頭裹得緊了點,同時問道,“冷了?”

萬幸搖搖頭,不敢大聲說話,小聲的嘟囔着,“難受。”

賀知洲一愣,下意識的手就貼在了萬幸額頭上,他記着白天老孫頭說的話,如果發燒的話,得趕緊再去找他,那就證明可能有淤血沒化開。

然而萬幸把他手拍掉,小聲說,“身體不難受,心裏難受。”

賀知洲回神,卻沒說什麽,沉默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直到了回家,一家人誰也沒敢先離開,都跟着張敏靜進了主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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