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屋內氣氛沉沉, 誰都沒敢說話。
萬忠軍自打進來之後, 就一言不發的抱着老幺的身體,窩在了最角落的地方。
半晌, 張敏靜才從口袋裏頭掏出來了一塊手絹,在眼睛上面抹了抹。
頭發花白的老人此刻看上去顯得無精打采, 蒼老疲憊的很。她說道, “老三,把門關上。”
萬中華沉默的走到門邊,将主廳的大門從內向外關上。
風聲,雨聲都随着大門的緊閉被阻隔在外, 離開時仍在燃燒着的炭火盆在廳裏還能夠感受到一些微弱的餘熱。
張敏靜的目光終于重新落在了萬忠軍身上, 神情冷若冰霜, 說,“老二,你知道, 老幺是怎麽沒的嗎?”
萬忠軍愣愣的擡起頭, 左右搖了搖。
張敏靜握着拐杖的手緊了緊。
“他是餓的。”她的聲音發緊,嗓子發幹, 想着萬家在石橋村裏, 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殷實的家境, 就不由覺得慚愧, “他餓的受不了了,去山上抓死耗子吃,死耗子又是被老鼠藥給藥死的, 老幺吃了被老鼠藥給毒死的耗子,這才死了。”
萬忠軍愣愣的點點頭。
過會兒,他頭又底下,看向了老幺沒有生機的臉,像是要将這孩子仔仔細細的印刻在自己腦海中一樣,說,“都是我這個當爹的不好……”
張敏靜就看着萬忠軍在那裏獨自愧疚,半晌,才喟嘆了一聲,神色複雜的說,“老幺已經沒了……可你還有三個孩子,老二,你如果之後,再這麽下去,你想三個孩子全都毀在你手裏嗎?”
“今天的老幺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張敏靜看了一圈。
本身幾個孩子裏面,年紀相仿的,也就是龍鳳胎,萬幸這幾個孩子了。原先萬幸又瘦又小,六七歲的孩子看着都還沒有萬志高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大,可現在短短一段時間過去,萬幸便蹿高了半個頭,有趕超萬志高的趨勢。
而相反,本身比萬幸要高出一個頭的龍鳳胎,個頭卻已經被萬幸追平,且瘦弱的很,和從前……真是大不相同了。
“你看看這幾個孩子。”張敏靜道,“你就看不出,孩子有多難熬?你喝酒是喝痛快了,你痛快了,孩子就得受罪——來年勝利就要被大隊上推選去上大學了,你這個爹如今這麽胡亂搞,勝利還能上得了學?家裏這兩個小的眼見着也該到了上小學的年紀,還是你想着,等兩個孩子長大之後,再跟你一樣,只能在地裏刨食吃?這輩子一眼就看到頭了?”
一字字、一句句都讓萬忠軍臉色更加的灰白,簡直是無言以對。
“那、那……”萬忠軍有些無措,“娘,那你說咋辦……?”
這時候,他突然想起了王秀英來。
雖然她為人苛刻歹毒,可對自己的幾個孩子,卻是拼了命的好,至少如果她在,就算是去賣血,都要讓幾個孩子上的起學。
張敏靜恨鐵不成鋼的剜了他一眼,沉吟片刻,說道,“孩子不能就這麽廢了,該上學的還是得上,可另一方面,分家的時候,白紙黑字也寫的清楚,你們兄弟幾個互不相幹,幫扶着,那是情誼。你們幾個現下都緊張,三個孩子的學費就從我這出,等到之後,你得還給我。”
萬中華和萬報國對視了一眼。
萬中華說道,“娘,那錢你留着吧,孩子上個學的錢,咱們還是出得起的。”
這年頭,孩子上學其實并不貴,而村裏絕大多數家庭不讓适齡孩子上學的原因,就是覺得學習沒用。
即便是認識了幾個字,到頭來還是要在地裏刨食。有那時間去認字,不如上山去挖點野菜、撿點柴火,來減輕家裏的負擔。
可他們家,勞力有,能賺錢的也有——張敏靜本身有退休工資,還有部隊裏面給他故去的父親發的體恤金,養活一大家子,其實綽綽有餘。
張敏靜擺擺手,“親兄弟明算賬,打一開始,就得立清楚這楚河漢界,否則到最後和不分家還有什麽區別?”
早分晚分都是分。
雖說一開始是因為着王秀英這天殺的才鬧得萬家雞犬不寧,可分家之後,的确萬家幾個男人變化顯著,尤其是老三老四,更有了頂梁柱的樣子。
也是因此,張敏靜才沒後悔最初做出分家的這個決定的。
聞言,萬中華便不再繼續多說什麽,沉默的點了點頭。
最終老幺被萬忠軍領着幾個孩子帶回了家。
萬勝利本身低着頭,要跟着萬忠軍一起走,可到了門口的時候,卻又停了下來,愣愣的看了眼萬忠軍顯得十分佝偻的背影,和跟在他身後,踉跄着走路的雙胞胎弟妹。
“爹。”萬勝利喊了聲,低着頭說,“你先回吧,我有東西落下了,回去取一趟。”
萬忠軍根本沒心情說更多的東西,聞言連頭都沒有回,一路上不停歇的走。
雙胞胎回頭看了眼,萬金鳳眸光微閃,說,“哥,你啥東西忘下了?”
“沒啥。”萬勝利才不是真的有東西落下沒取,于是胡謅了個理由搪塞了過去,說道,“回去路上看着點,別摔了。”
萬金鳳這才點點頭,若有所思的看着萬勝利的背影,之後還是慢騰騰的跟在了萬忠軍背後回家。
萬勝利并沒有回大廳,而是一直等到萬忠軍的背影消失不見,這才轉身,朝着萬中華新家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他腦子紛雜着想了很多,可一直等他走到了門口,才發覺自己的行為似乎有點搞笑。
親爹在家裏,他卻不信任。整個萬家,他最信任的人就是這個三伯,可……
萬勝利攥緊了拳頭,猶豫了一瞬,還是轉過了身。
“勝利哥哥?”萬幸打開門,揉着眼睛說,“你來有事嗎?”
萬勝利回過頭,看見是萬幸的時候愣了愣,旋即笑着說,“你爹睡了沒?我……找他有點事。”
“沒睡呢。”萬幸側過身,讓萬勝利進來。
她是不知道人在門口的,還是院子裏刷牙洗臉的賀知洲說門口好像有動靜,讓她開門看看,她透過門縫才發現是萬勝利在外面的。
看着萬勝利進了屋子,萬幸挑眉,走到了賀知洲身邊,說,“你怎麽知道外面有人的?”
“聽見的。”賀知洲笑了笑,嘴巴上帶了一圈的牙膏沫。
他只有一只手,行動不太方便,可卻十分的順暢,顯然已經幹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萬幸好奇,“聽見的?這麽大老遠的,你能聽見?”
“嗯。”賀知洲倒也沒多做解釋,以為小孩兒聽不懂,便說,“小時候跟着家裏老爺子練了武功——再說,這大半夜的連蟲子都不叫了,聽的肯定清楚。”
萬幸将信将疑的點點頭。
中國功夫啊?
聽起來似乎很厲害的樣子……也不知道他要是和萬中華打一架,誰最後會贏啊?
抱着這樣的想法,萬幸走到了屋裏,順勢的爬上了床。
天氣還沒徹底暖和起來,再燒炕不至于,可一個孩子單獨睡覺又冷的很,別說屋子,就連被窩都暖不熱,便還沒有分床。
依着陳曉白的意思,是等到入夏了再分房睡,正巧到那時候萬幸也該上小學,可以培養一下她的獨立能力。
屋裏萬勝利和萬中華的交談在繼續,陳曉白、萬中華和萬勝利三人坐在桌子上,已經有了大人們談話的模樣。
在農村,十五六歲的大小夥子,的的确确可以稱得上是個小男人了。
萬勝利低着頭,聲音不大,說,“三伯,我還是下不了決心,到底是去上學,還是、還是留在家裏,供弟妹上學。”
“我不知道咋辦了。”萬勝利擡起頭,表情變得迷茫,“我爹那樣子,你看見了,我怕我真要走了,金龍和金鳳再出事……我害怕。”
“你奶會看着倆孩子的。”萬中華寬慰道,“等你走後,你爹會重新搬回老宅,跟着你奶一起過日子。倆孩子到時候有你奶照顧着,總不會出差錯。”
萬勝利一愣,這事兒分開前可沒說啊。
“是沒說。”看出了他的想法,萬中華說,“你爹自由散漫慣了,照看不了這麽小的孩子,你奶年紀也大了,不幹活養老,帶兩個孩子是沒問題的。”
萬勝利遲疑的點點頭,臉上的彷徨卻還是沒有完全的消解。
萬志高已經趴在了床上熟睡過去了,萬幸撩開杯子看了看,小家夥睡姿千奇百怪的很,這次居然是撅着屁股睡的。
萬勝利又說,“可我不知道上了大學之後能幹啥……”
萬幸回過頭,看了看萬勝利。
和後世諸多貧困生相似的煩惱。
大學學費高,且耗費時間久,期間更是一點收入來源都沒有,不少人都是因為這幾個原因而選擇辍學的。
可在這年代下,大學就是金門檻,只要上了,畢業後,自然有出路。
于是萬幸想了想,眨了眨眼說,“勝利哥哥,我聽村裏的老學問說,上大學之後可好了……戶口能到城裏,而且還能留在城裏工作,我還聽他說,畢業之後的好些工作還能分配房子,一個月有好幾十塊錢,比我娘還多,而且還有發的糧食,養活一家人都不是問題。”
萬勝利一愣,手不由就是一緊。
作者有話要說: 來啦~
不要難受啦,那個年代下,別說是吃了死老鼠,哪怕只是普通腹瀉,每年都有數以十萬計的人因此死去,人命在當時真的是一個十分虛無缥缈的東西。
對于二房而言,需要一個契機徹底改變,萬勝利需要換一個環境見見廣闊的世界,他需要脫胎換骨,成為二房的一個支柱。
老幺這個設定是打從一開始就設定下的,所以我沒有給他取名字,就是怕你們難過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