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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三更】 (1)

萬幸也沒聽到個前因後果,但是卻聽出了張敏靜在說這話時的肯定和不容置喙。

當下, 萬幸便不由想給張敏靜豎起個大拇指來。

畢竟衆所周知的, 他們這個年代生人, 鮮少有能受到教育的,而尤其是在農村成長了一輩子的人, 更加的會受到這種情況的熏陶。

別看石橋村算是這十裏八鄉算是比較富庶的村子,可即便是這樣,願意讓孩子上學,還一直上到高中的,那也是屈指可數。

更何況,張敏靜還是一個生長在這種環境下的女性。

環境因素, 現下這個時代, 男女平等雖然是領導人說過的話,女子能頂半邊天更是貼滿了大街橫幅,可說到底, 歧視也還是在的。

因此, 這話能夠從張敏靜口中, 以一個大家長的身份說出口,萬幸真的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要知道哪怕是她生活的二十一世紀, 還有不少人會覺得女孩上學沒用,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正途呢。

于是萬幸溜溜達達的便進去了,也沒吱聲,安安分分的走到了陳曉白邊上,被她自然而然的伸手抱到了懷裏坐着。

幾個大人沉默的氣氛被一下打斷, 萬幸這才發現,坐在角落裏面的,居然還有萬忠軍。

他看上去幹淨了不少,似乎老幺的死讓他終于遲鈍的意識到了什麽,本身亂糟糟的頭發剪短,胡子也用刀刮平,洗幹淨了之後,身上也終于沒了那熏死人的酒臭氣,看起來和萬家終于重新像是一家人了。

萬幸平靜的收回了目光。

有些人,總要在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之後,才後知後覺的知道珍惜。

可惜,為時已晚。

張敏靜看了一眼萬幸。

之後,她的表情略顯複雜了些,捏着拐杖的手都緊了緊,說道,“我看着,寶丫也是個聰明的,老三和媳婦兒也都認字兒,可得給孩子打好基礎了才行。”

“放心吧娘。”陳曉白抿唇笑了笑,扶着萬幸的小辮子,說,“趁着春上還沒開學,我這幾天就交寶丫認字,寶丫學得快,沒上過學都會寫數字了,前陣子我還看着她在那掰着指頭算數呢!”

萬幸一頓,随後唇角一抽——她掰指頭的次數屈指可數,那次是閑來無聊想算算石橋村土地占地面積,以及人均可支配的土壤面積,加上附近無主的山頭面積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但是又不想在地上寫寫畫畫的讓人看去說些什麽東西,只能掰指頭一個個的記了。

而且她實際上算出來的數值也并不标準,畢竟她現在人小,一眼望去的實際距離和從前的高度上看過去的距離并不相符,她家裏又沒有測量儀能讓她熟悉距離,只能是大概憑借着比例估測出的數字。

當然,這些東西,張敏靜和陳曉白那是絕對都不知道的。

知道了還不都以為是見了鬼了?

但是聽見陳曉白這麽說,張敏靜卻看上去很驚訝,轉瞬卻又很高興的模樣,說道,“哎呀,真的?寶丫這麽聰明呢?”

萬幸配合的仰氣個笑臉,“是呢奶奶,我會算可多算數了,之前去北京的時候,姥爺和秦爺爺也教我算數了,我都記着呢!”

“呦!”張敏靜樂了,幾個大人面皮也是一松,童言童語畢竟是最能夠舒緩人心情的東西,“寶丫現在這麽厲害了,那以後不是得跳級當個小神童啦?”

……她從前為了省學費,上的的的确确是特招的少年班來着,比同級的人都要小上幾歲,萬幸摸下巴想道。

于是萬幸抿着嘴一笑,“那我就想當小神童呢!”

幾個大人頓時笑作一團,一直愁眉苦臉的萬勝利也不由露出了個笑容來。

過了會兒,萬勝利捏緊了自己的手,臉上終于帶了些少年人的朝氣和夢想,說道,“那我以後,就要上大學,好好的上,還能拿國家補助,生活費要是能攢下來,還、還能寄回家裏來!”

這年代下對于大學生的補助相當的多,而尤其是貧困家庭更是如此。當然,萬家算不上貧困就是了。

到現在,萬幸也不由感嘆,萬家的條件算是相當的好了。

相比較後世孤兒院所在的村子裏,不少孤老人家種的地連自己吃的飯都不夠,種出的糧食還得去和人家換面食,畢竟他們也沒力氣在加工。

二十一世紀,他們甚至沒有錢去交電費,在牆上鑿了洞借月光。

萬幸一笑,甩了甩頭,這些記憶如果不是在特定的時候,是根本就不會被她想起來的,可能也是觸景生情了吧。

“那,勝利哥哥,你以後想幹啥呀?”萬幸眨了眨眼,說道。

“當人民教師!”萬勝利的聲音說的铿锵有力,眼前似乎浮現出了一抹勤勤懇懇,炎夏時還在聲嘶力竭的喊着上課的人的身影,“成為我們的吳老師那樣的人,将來也成為受人尊敬的老師。”

一想到未來走在路上,走在校園,會有孩子帶着欽慕的眼光看他,萬勝利就覺得自己簡直是充滿了動力!

而且他也喜好研究學問,平心而論,他的力氣不算小,可到底是上了這麽多年學,跟那些在莊稼地裏長大的同齡人到底是沒法比的。

如果真的不能讀書,半路出家去重新種地,怕是萬勝利自己都不覺得自己能種的好。

從他眼中迸發出的光芒,以及他緊握住的手掌,都能看得出萬勝利對于他人生未來的渴求。

萬幸笑眯眯,有希望就是好的,有希望就知道奮鬥,就知道眼下的一切都得來不易,也就能更加的堅定他上學的心。

幾個大人也都不想打擊孩子,更何況萬勝利本身成績就特別好,于是開始說了起來,主要說的,還有關于萬勝利未來幾年學費、生活費用的問題。

“出去上大學,可得顧得上營養,不能苦了孩子。”張敏靜沉着臉,目光堅定,說道,“大學生,那可就是一個小社會——現在的大學生,人員混雜,比不得早年高考考上的文化人,勝利手裏總得能握着點錢,才能讓人家看得起,以後才能在城市裏吃得開。”

萬勝利是個會來事兒的,可卻不會跟人耍心眼。

他知道世故,可本身卻不世故,甚至還能随機應變,讓自己不吃虧,又能顧全大局,且同時還能調和矛盾,這種人,勢必就是個當領導的材料。

萬中華聞言點點頭,想了想,說道,“這話說的對。”

于是兩個兄弟對視了一眼,想了想,萬報國說道,“娘,這樣吧。勝利以後在大學的開銷,盡管往家裏報,左右他和家裏幾個孩子都差着歲數,我們供他,将來他也能有機會供他弟弟妹妹,咱們家也能多出幾個大學生來,這樣子,咱們大隊,包括咱們公社,那可都是大大的長臉的一件事。”

看到分家之後在合起來,幾個兄弟還能這麽的和睦團結,張敏靜忍不住就濕潤了眼眶。

許是氣氛影響,張敏靜抹了一把臉,雙眼略微有些紅,看着萬忠軍說,“老二啊,你也是個大人,老大不小的,我知道你啥都懂……手心手背都是肉,娘從來可都沒有真的偏向過誰啊。”

一句話說的萬忠軍瞬間紅了雙眼,嘴唇哆嗦了兩下。

這一刻,他忽然想到,似乎當年,不是張敏靜不讓他上學,而是因為他自己學習成績差,又學不進去,才不肯上。

張敏靜打過,也罵過。可兄弟四個那時候全都在邊兒上,一個個的都嗷嗷待哺,她又哪裏來的精力,能夠把所有的心全都放在他一個人身上呢?

将心比心,他的四個孩子……

萬忠軍抹了把臉,慚愧的低下了頭,“娘,你別說了,我……我都知道,都知道的。”

從前不是不懂,可更願意自欺欺人。

畢竟那時候,還能有個王秀英替他沖鋒陷陣。

更早的時候呢?

更早的時候,他爹在外從軍,幾年間來不了一次電話,張敏靜一個幾乎算是‘守活寡’的女人,拉扯着他們四個,更是強勢如同男人。

那個時候,護在他們兄弟身前的,不就是眼前這個站起來都已經不到他胸口的女人嗎?

回想到從前,萬忠軍手中的煙槍終于還是重新舉起,放在了嘴邊吸了一口。

煙霧缭繞,阻擋住了他微微眯起的視線,以及顯得有些複雜難言的表情。

回去的路上,小橋上面和河邊上已經沒多少人了,各家基本都去上工去了,萬幸看着萬中華沒有動彈的意思,不由好奇的眨了眨眼睛。

“爸爸你咋不去呀?”萬幸一摸腦袋。

她對農民無歧視,但是她總覺得,萬中華會說話了以後,恐怕不會甘願只做一個平平無奇,一眼就能看到盡頭的農民的。

且不說多年後的格局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如果萬中華偏安一隅,那麽陳曉白和萬中華哪怕感情再深,都不一定能走的太遠。

夫妻差距太大,有時候并不是什麽好事。

萬中華摸了摸萬幸的頭,笑了笑,說,“今天不去上工,隊長那頭說要開個會,還得再給你知洲哥哥安頓好了,你娘要上班,忙活不過來這些,且有的忙呢。”

陳曉白說道,“那今天就當是歇一天了,在家陪陪孩子也是好的,正巧可以帶着寶丫認認她的名字,以後上學了,也會寫自己的名字,老師也能對她印象好一點。”

萬中華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沒走出多遠,就遙遙的聽到了萬家屋子裏傳來的孩子哭聲,萬幸一愣,陳曉白樂了,“小高這是還沒認清楚家裏長啥樣呢,醒來之後總以為是拐到人販子家裏去了……”

萬幸一停,連忙說,“那快回去吧,爸爸你別抱我了,我自己下去跑……”

說完,萬幸就蹬着小腿兒,從萬中華的身上順利的滑了下去。

屋子裏面,萬志高的哭聲卻已經停了下來。

萬幸好奇進去一看,發現小家夥正站在賀知洲面前,被他一只手笨手笨腳的給套上那身軍裝呢。

萬志高臉上兀自挂着鼻涕泡,小鼻頭一聳一聳的,不間斷的說,“知洲哥哥,軍人可厲害了,我長大以後,你真的送我一身軍裝嗎?”

“送,當然送。”賀知洲一笑,“年年都給你送行不行?”

“好的呀!”萬志高頓時眼睛一亮,興高采烈的開始蹦跶。

然而他人太小,賀知洲的軍裝上衣在他身上能當成是個裙子在穿,連腳丫子都漏不出來,小手努力的半晌,連個指頭尖都看不見。

萬幸笑眯眯的進去,扭頭的時候,才發現陳曉白和萬中華居然已經分開兩頭走了,不由滿臉黑線——他們對自己也太放心了!

不過萬志高一看見她,也的确不再哭了,不光不哭,還努力的張開小胳膊,讓萬幸抱他。

萬幸費勁的把小胖墩抱下床,摸了摸他的頭毛,說道,“小高,咱們幫着知洲哥哥收拾一下屋子好不?”

“好呀。”萬志高興致勃勃,“哥哥剛才送我衣裳了,我也送他衣裳,我們換換,就是好朋友了!我還幫他收拾屋子,給他、給他收拾的幹幹淨淨的,亮亮堂堂的!”

還會拽四字詞兒了。萬幸眯眼笑,看起來萬志高是真的很喜歡賀知洲啊。

說是要收拾屋子,但畢竟是倆小孩兒在那,也出不上什麽力氣,更多時候,都是萬幸說什麽東西在哪,再由賀知洲自己拿出來給鋪墊上的。

萬幸倒是幫着做了些打掃的活。

因為這裏本身是一個雜物間的緣故,裏面堆放了挺多的用剩下來的麥稭稈之類的東西,她和萬志高倆人吭哧吭哧的,愣是花了小半個小時,才把那一堆東西給清理出去。

屋裏還剩下些灰磚和青石瓦片,這些東西比較貴,他們家蓋的房子好,也沒少用,牆面裏面都是磚壘起來的,萬幸想了想,說道,“知洲哥哥,這些東西等你和我爸爸有空的時候,可以弄個臺子啥的,放在這裏吧,也不礙事的。”

“成。”賀知洲一點頭,可有可無的應了。

收拾幹淨的屋子裏顯得寬敞又明亮,萬中華特意把窗戶開在了朝陽的方向,旭日東升,有一種初春天氣裏特有的舒适。

山上的枯樹才剛剛開始發芽,不仔細看的話都看不到,還得過陣子才能看到些綠意,萬幸打量了一瞬,心情挺好,搖頭晃腦的打算出門轉轉,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你倆上哪去?”賀知洲側過頭,從門縫裏露出了小版張臉看了看他們。

萬幸想了想,說道,“去山上看看,說不定能抓到出來玩的小兔子呢。”

山上的寶貝可多得很,如果運氣好了,說不定又是一趟滿載而歸。萬幸打算再去碰碰運氣的。

“等這會兒,我跟着你們一起過去。”賀知洲想了想,說道。

他胳膊受傷,加上之前見義勇為的原因,幫着抓捕到案了人販子團夥,所以算是公社給他個人下的特批的指令,在傷好之前,公社要解決他的溫飽問題,以及個人學習問題,如果有什麽先進學習的機會,也是優先考慮他的。

也是因此,在傷好之前……他說是整個石橋村最閑的人也不為過了。

——人家小孩子還得趁這這段時間天氣好,幫着家裏撿柴火割豬草呢。

萬幸一想,能有個免費勞動力似乎也不錯,便點頭答應了,在前面帶路。

萬中華還有好一陣子才回來,她身後不免就跟着個小跟屁蟲萬志高來,萬幸笑呵呵的回頭看的時候,總能看見萬志高東跑西跑的,抓到幾個石子抓在手裏,饒有興致的玩。

“知洲哥哥,你這個胳膊啥時候才能好呀?”萬幸擡頭看了看。

傷筋動骨一百天,她記得小時候似乎她好奇,爬山上去找傳說中的‘翡翠’的時候,也從上頭滾下來摔到過腿,不過倒沒這麽久,裹上石膏,又休息了一陣子,一個多月就活蹦亂跳得了。

“快了吧。”賀知洲眯着眼睛笑了笑,說,“哥哥胳膊好了,你想幹啥?”

“幫家裏幹活啊!”萬幸說的理直氣壯,旋即豎起自己的大拇指,之前讓門給夾了。“你看我也受傷了,我也還跟着上山找吃的給家裏減輕負擔呢,你一個大人,好意思嗎?”

賀知洲被她說的哭笑不得,又不知怎麽應對,幹脆舉手投降,說,“好好好,去去去,好了就幹活。”

這小丫頭。

萬幸倒也沒真想讓他幹什麽,過個嘴瘾罷了。

這段日子天氣好,昨天下了點小雨,但小的跟霧氣一樣,地面都沒能淋濕,一晚上過去,早就已經幹了。

上山這樣的路最好走,他們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走到了山上去,萬幸找了個視野還算是開闊的地方,往下瞅了瞅。

這裏地勢高,往下看去,整個石橋村幾乎算得上是一覽無餘了,連人都變小了許多,還沒她的拇指那麽大。

“寶姐,你看那是不是二伯父啊?”萬志高站在萬幸後面,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了指下頭。

下面幾個農村漢子,扛着兩個長長的木棍,木棍上面帶着繩子,繩子緊緊地固定在一個黑沉的木棺上。

那個木棺甚至還沒有他們的身體那麽長,可卻異常的沉重。

萬幸掃了一眼,說,“嗯,二伯父要把老幺給埋了。”

沒成年的小孩子,都算是夭折,農村是不興辦什麽葬禮的。

稍微好一點的家庭,整個棺材給孩子安穩下葬,就算是結束了。

如果是條件一般的,可能草草的拿個草席裹了就算是了事,而如果是貧困點的地方,可能找個山坳,将孩子往哪個坑裏一放,也算是個事兒。畢竟那都餓的連揮錘子的力氣都沒有了,誰還管得了死人呢。

“棺材不錯。”賀知洲靠在一棵樹上,說道。

萬幸看了他一眼,居然懂了賀知洲的意思。

——醒着的時候不珍惜,等到孩子死了,才想到彌補。

有用嗎?

沒有用的。

且不論這是做給誰看的,總之能讓自己心裏好受一點,就算一點了。

萬幸收回視線,不再繼續往下看,說道,“走吧,咱們上去看看去,有沒有什麽花蜜之類的能采一點。”

說到花蜜,萬幸不無遺憾的看了一眼賀知洲捆起來的手臂,說道,“你的胳膊要是沒受傷就好了,可以爬上樹幫我摘迎春花呢——那花的花蜜可好吃了,甜滋滋的,濾一下還能和面做糖丸子。”

以前孤兒院哪有閑錢去買糖啊,萬幸也是無意之中發現的,樹上掉下來的花屁股後面的汁液很甜,而且她吃了那麽多年了,也沒出過什麽事兒。

後來她還好奇搜了一下,這些純天然生長的花蜜對人體來說也是純然無害的,只不過會有些雜質,但也可以被人體自我就給代謝掉。

賀知洲挑了挑眉毛,說道,“一只手我也爬的上去,歇着吧你就。”

早年跟着老爺子在野隊長大的,上樹下河的,漫山遍野的早就已經野習慣了,何況是單手爬個樹?

再者說了,他這胳膊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至于這麽嬌氣。

萬幸笑眯眯,“悠着點呀知洲哥哥。”

時間到了,山上的迎春花倒是開的早的很,只是大花朵還不太多,更多的是花苞。

石橋村的村民沒多少吃不飽肚子的,也是因此,沒那麽多人會上山打野味,畢竟這是個碰運氣的活,一天到晚的下工就已經夠累了,再要是撲個空,第二天人也就差不多廢了,一點的力氣都不會有的。

而小孩子就更不會知道這些了,他們也都怕吃壞肚子,除非是餓壞了,否則也不敢把花啊草啊的給摘下來,就往嘴裏放。

這倒是便宜了萬幸了,一整棵樹都給她承包了。

萬幸一樂,突然想到了後世挺流行的一句話,‘這是我給你打下的江山,我給你承包的魚塘。’。

“知洲哥哥交給你啦。”萬幸笑眯眯,順手撿了地上的一個開的挺大的花瓣,摘掉了後面的葉子屁股後,把花整個打開,将尾巴的部分湊到了萬志高的嘴邊。

“小高,嘴巴抿抿這是什麽味道的?”萬幸舉着手,小心翼翼的說道。

萬志高不疑有他,也不問這花到底能不能吃,‘啊嗚’一口張大嘴就要咬上去,被萬幸趕忙把手抽開了,哭笑不得的說,“沒讓你咬,花可不能吃,只有這一點花蜜能吃。”

萬志高懵懵的眨眨眼。

萬幸道,“算了算了,你把舌頭伸出來。”

于是萬志高聽話的吐了個小舌頭尖。

萬幸這才舉着手上的花,往萬志高的舌頭上輕輕的蹭了幾下,看到有液體在他的舌頭上,這才把吃過的花往旁邊的地裏一扔,反正花會被自然降解,還是個天然肥料呢。

之後她拿出手絹蹭了蹭手,說道,“怎麽樣?舔舔嘴巴,看看甜不甜?”

萬志高眨眨眼,過會兒,眼睛亮了一瞬,趕忙湊到萬幸邊兒上,驚呼道,“寶姐,真好吃!”

萬幸笑眯眯,又找了幾個開的比較好的交給了萬志高,說,“你吃幾個,別吃多了,當心鬧肚子,吃完了也幫着一起撿撿。”

撿完了這些花之後,就可以整理蜜漿了。

萬幸從自己的小布包裏面掏出了從家裏帶出來的瓷碗,找了個平整的地方放下,找了個石頭,坐着開始收拾。

剛弄了沒一會兒,她就察覺頭上的樹枝似乎在晃動,随後就有許多黃色、粉色的花從他們頭頂上‘撲簌簌’的往下掉,萬幸一擡頭,就看到賀知洲一腳站在樹幹主分叉的支點那,一只腳則踩在枝丫上不停的晃動。

有些早開的花就這麽被震了下來,一地都是。

“好了好了好了,夠啦!”萬幸趕忙說道。

花如果掉到了地上,時間久了就不新鮮了,她之後可還想着再來弄點新鮮的花蜜的,這可是難得的吃食,不管是粥裏放一點,還是做饅頭的時候放一點,都能帶上花的香甜氣息。

賀知洲打量了一下距離,折中找了一個點,從樹上跳了下來,随後活動了一下四肢,笑道,“小孩兒,怎麽樣,哥厲害不?”

“……厲害,厲害厲害。”萬幸給她豎起一個大拇指,“你最厲害,行了吧?”

一直弄到太陽都高高的挂在了天上,萬幸他們三個菜弄了淺淺的一缸子花蜜,要是按照量來估計的話,應該也有個二百毫升左右的,不太多,但是這天氣陰寒,用來煮粥、做些甜食的話,怎麽也能吃上小半個多月了。

如果處理一下,給風幹用模具弄着,還能給萬志高做幾個棒棒糖吃。

萬幸擦了擦身上的汗,拿出了一個扁長的小木棒,一頭細長,一頭卻和勺子差不多形狀,但是并不太深。

她身上還揣着一個小玻璃瓶,但是口比較小,得慢悠悠的往裏淋。

“寶姐,你給分開幹啥呀?”萬志高眨眨眼,雙眼亮晶晶的看着玻璃瓶裏面逐漸變得多了起來的花蜜。

萬幸說道,“分出來之後給奶那送去一點,花蜜可是個好東西。”

花蜜排毒養顏,而且對老人還能預防高血壓和口腔炎之類的疾病來着,當年沒錢的時候,她也沒少上山爬樹的給院長摘這些東西。

“哦……”萬志高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捧着臉蹲在了萬幸前面。

萬幸也沒盛太多,畢竟東西雖好,可畢竟寒涼,張敏靜體恤,一天吃一點就足夠了,吃多了反而不好。

于是分好了之後,萬幸就把小玻璃瓶交給了萬志高,說道,“這個你拿好啦,給奶奶那送過去,我去屋裏看看爹回來沒,該吃飯啦。”

她現在歲數太小,陳曉白嚴令禁止她進竈屋,起因就是因為,隔壁有個村子,家裏讓個五歲大的奶娃娃站在凳子上燒水,不成想,孩子腿太軟,跌到了鍋裏,就這麽一條命就沒了。

這件事情引起了當地的高度重視,公社裏也時時派人來查訪,就是要杜絕類似的事情再發生。

所以,萬幸最多也就是在廚房打打下手,和萬志高一起給洗個菜什麽的,和竈具相關的一應事務,都和她沒啥關系來着。

山腳下三人分開,萬志高一臉鄭重的表示自己不需要人緣陪同,抱着玻璃瓶小心翼翼的往張敏靜那走。

賀知洲跟着萬幸也一起去了一趟大隊,他還有些手續得簽字。

“餓了?”賀知洲跟在後頭,看着小姑娘走路緩慢,鞋子都開始在地上摩擦的模樣,開口問了聲。

“餓了呀。”萬幸愁眉苦臉的應了聲,站在道路中央回過頭,像是個蔫兒了吧唧的小白菜。

早上她沒吃東西就跑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本身蒸好的幾個窩頭也都涼的差不多了,她也就根本都不想吃,便帶着萬志高上了山,到這時候可不就餓了嗎?

“來,我抱着。”賀知洲笑眯眯,“走得還能快一點。”

萬幸猶豫了一瞬,就很沒骨氣的張開了手臂,任由賀知洲給她托了起來——從山腳底下再走到大隊的會議室,少說得十幾分鐘呢,她腿短人小的,走過去估計半小時也得有了,想想都覺得累。

坐到賀知洲懷裏之後,萬幸整個人都松下來了,才發現她這小胳膊小腿兒早就已經累得不能行了,果然長時間重複一個動作會讓人感受不到疲憊,太累了。

走到大隊上,以賀知洲的腳程似乎也沒過多大會兒,到地方之後,他還看了看手,揚起來示意道,“看見沒,七分鐘。”

萬幸又給他一個大拇指,然後噠噠噠的溜進去找萬中華去了。

說來也是巧,她進去的時候,正巧看見了萬中華和趙建國一前一後的走出來,屋裏陣陣嗆鼻的煙味,還能看到挺大的霧氣,估計是沒少抽煙。

萬幸眨巴一下眼睛,發現他們倆之間似乎氣氛有點不太對勁的樣子,不由說道,“爸爸,你們說完事情了嗎?”

“說完了。”萬中華點點頭,調整了一下情緒。

趙建國在他後頭拍了拍他肩膀,說,“老三,你回去考慮清楚,這可不是鬧着玩的,跟弟妹多商量商量。”

“成。”萬中華沉默的一點頭,領着他們回去了。

到家的時候,萬志高正百無聊賴的在那數螞蟻搬家,偶爾好奇的把揪下來的小葉子放下去,看着螞蟻繞開路,就自己笑着露出一口小奶牙。

餘光看見萬幸和萬中華回來之後,他便扭着小屁股迎了上去,親親熱熱的說,“爸爸,姐姐——奶剛才誇我了,還給了我兩毛錢!”

兩毛錢可不是筆小數目了,萬幸笑眯眯,卻見萬志高興高采烈的捧着錢塞到了自己口袋裏面。

旋即,萬志高寶貝兮兮的說,“寶姐寶姐,這個給你的。”

“給我幹嘛呀,這是奶給你的。”萬幸笑了。

“不能是我的。”萬志高特認真,“花是你弄得,花蜜也是你做的,瓶子還是你帶的,不是我的,我是個小搬運工。”

萬中華看了萬志高一眼。

在門口鬧了一陣,一家人進屋去,萬中華撸了袖子進去做飯,賀知洲也不好意思真的甩手當大爺,便跟着一起進去了。

萬幸起初以為這位一看就是個不會做飯的人,誰知道居然還真的有一手,溜鍋颠勺全都不耽誤。

賀知洲偶然回頭的時候,正巧看見萬幸一臉驚奇的模樣,不由笑了,“看哥厲害不?”

“厲害、厲害厲害。”萬幸特別敷衍的擺了擺手,溜達着去研究她的花蜜去了。

要說石橋村還真的到處都是寶貝,在這裏,只要老天爺賞臉,想填飽自己的肚子簡直是太容易了。

萬幸是知道萬中華大概去生産大隊,不光是因為趙建國找他,恐怕也是因為他有事情要和趙建國談。

萬幸算了一算時間,一九七七年,距離全國統一恢複高考的時間,不過只剩下了短短的一年,這一次,萬勝利也是最後一批能夠通過推薦上大學的人,而等到明年之後,就要全部通過高考了。

這也就意味着,村裏的知青們有了希望能出去。

不過前提是,他們已經丢下數年的知識,還能再撿起來,且還能夠和那些正在學齡的百萬學子一争。

想到之後這幾年的條令和政策,萬幸都不由咋舌,可如果不能循序漸進,也的确是不能有後來的那麽太平和開放。

晚上,陳曉白回來的時候,不光帶了一只燒雞,還帶了幾封信過來。

她渾身上下都喜氣洋洋的,一點都沒藏着掖着,做好飯之後,便當着人的面兒,把燒雞直接放在了桌子上。

信倒是要等到只剩下一家人的時候再拆開,不然小賀一個人在那,也是不尴不尬的,怪難受人。

“媽媽,信是誰寫的呀?”萬幸不愛吃雞腿,倒是比較喜歡啃沒什麽肉的翅尖,家裏也沒人跟她搶。

一共兩只雞腿,一個給了年紀最小的萬志高,還有一個則分給了賀知洲。萬中華一點不高興都沒有,還把雞身上最好的幾塊肉都夾給了賀知洲。

賀知洲連連擺手說不要,但是萬中華還是堅持要給他補身體,推舉不了,只能笑着應了。

陳曉白眉目含笑的看着這一幕,說道,“你猜猜都有誰?”

萬幸妝模作樣的想了一下,“是姥姥姥爺嗎?還是幹媽?或者是幹姥姥幹姥爺?”

陳曉白捂嘴笑,眼睛彎成了一條月牙,說道,“都有、都有的,你秦爺爺和沈奶奶也給了你寫了信,姥姥姥爺也給你寫了信。”

萬幸也有點激動,“真的?”

“真的呀。”陳曉白笑的更是開懷。

沒多久,吃完飯的賀知洲就主動打算告辭了。

陳曉白有點歉意的起身把他往屋裏送,“真是不好意思了小賀,這不是正好趕上寶丫姥姥姥爺來信了。”

“我明白。”賀知洲一笑,擺擺手,“正巧今兒我也累了,下午郵差也送過來了一封信,在大隊上,我過去取一下,也一起看看。”

“這麽巧哪?”陳曉白也有些詫異。

“是啊。”賀知洲笑了。

石橋村這邊差不多每半個月就會有郵差來一趟,周期不算久,但是如果算是家書的話,他家老爺子可能隔三差五就寫一張,擠壓這麽久,被同時寄過來,那是一點都不誇張的。

把人送走之後,陳曉白重新落座,萬中華把剩下幾塊好肉夾給她,說道,“定了沒?幾個老人倆孩子以後怎麽喊?”

陳曉白想了想,“依着規矩,以後跟着一起喊姥爺、姥姥吧。”

萬幸和萬志高第一次看見秦國毅和沈榮思的時候,喊的就是秦爺爺和沈奶奶,這麽久了也沒改過來口,加上她們也不在意這個,又沒什麽太正式的認親儀式,便也就這麽喊着了。

不過時間一久,還是得有個正經的稱呼比較好。

聽秦家那邊的意思,是想讓萬幸過了明路的。

陳曉白看着萬幸唇紅齒白的模樣,半晌笑了,說,“寶丫也真是個好福氣的小寶丫。”

萬中華也看了一眼萬幸頭上的兩個紅揪揪,跟着一起笑了笑。

萬幸冷不丁的聽了這麽一耳朵,冷了一下,才迷茫的擡頭,“……啊?”

孩子還什麽都不知道呢,陳曉白心想。

“沒啥,吃完飯之後,跟着小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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