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萬幸自己是覺着, 萬勝利算是個好苗子。
前陣子她是聽說,因為萬家分家的事情,萬勝利的中學老師, 特意從城裏下來,親自去見過張敏靜, 希望張敏靜能夠讓孩子繼續上學, 否則不光是對誰, 都是一大遺憾。
他說, 萬勝利這孩子,根正苗紅, 思想透徹, 為人正派,最适合成為老師。
而如果能上大學,畢業之後, 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讓張敏靜不要為了眼下好過, 就毀了孩子一輩子, 且如果必要的話, 他甚至可以幫助萬勝利支付部分生活費用,來資助他上大學。
這年代下,老師、職工、醫生等職業,是他們心中的鐵飯碗,也是所有人心目當中最神聖而高不可攀的職業,且老師和醫生受人尊敬, 如果能成為這樣的人,對一家人來說,都算得上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
這也是張敏靜哪怕是拿老本出來,都要支持家裏所有孩子上學的一個主要原因。
且先不說這個。
萬勝利今年也不過十五歲——他因為天生聰明識字,在石橋村本身就是屬于極少數,在五歲不到的年紀,就破格上了小學的人,且這麽多年下來,用功讀書,一丁點的功課都沒給拉下,次次都是名列前茅。
這本身就算得上是一種天賦了,因為萬勝利并沒有被學習給學傻了,從而成為一個書呆子,正相反,因為家中大環境限制的原因,萬勝利自小就通人事,很多方面甚至是一點就通。
這種人,在畢業之後,所能夠成就的事業,會比任何人都要高。
放棄太可惜了。
尤其是萬幸覺着……萬勝利可能,是二房唯一的一個、僅存的希望了。
“真、真能有這麽好?”萬勝利不由得吞了吞唾沫。
他們村裏識文斷字的很多,甚至這些下來的知青們,都有些是知識分子的後代。從前很多人都把一句話給挂在嘴邊:“認這麽多字能有個屁用,到頭來還不是跟他們一樣,要在這土地裏刨食吃?”
萬勝利那時候正幫着他爸媽在地裏幹活,太陽曬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甚至整個人都有些恍惚,萬勝利那時候就在想,那個人說得,可能也沒錯。
畢竟他都上到高中了,可是這不也還是在地裏要幫着他爹娘幹活嗎?
如果換算一下,他每天上課的那些時間,能幫着家裏做些農活,說不定,還能讓一家人都吃飽肚子,也說不準呢?
可萬幸說得這話,卻又讓他從心底裏開始猶豫了起來。
他在很認真地想……究竟,他要怎麽做?
是為了眼下的生活,放棄以後可能會有的出路,還是為了以後的前途……選擇暫時離開這個家,而去上大學,幾年後,再來回報這個家庭?
“對了!”萬幸看出了萬勝利的掙紮,又是一拍手,睜着一雙無辜的眼睛,恍然道,“對了爸爸,我之前聽秦爺爺說,好像文化分子在打架,說是要有什麽策略,恢複高考呢,那是啥呀?要考試嗎?跟我上小學的時候一樣的考試?”
萬中華一愣,和陳曉白不由對視了一眼——恢複高考?!
便是連萬勝利都愣住了!
工農兵大學生始于1970年,結束于1980年,可實際上,自從1968年開始,就已經在逐步實行了,是從1980年正式結束的。
現在已經快到正式廢除的時間,一旦恢複高考,那到時候可就不光是這些高中生的競技場——而是全天下人的競技舞臺,知青想要通過高考回鄉,學生希望通過高考改變命運,如果錯過今年的推薦,萬幸真的不知道,在這數百萬人的舞臺當中,萬勝利有沒有那可能更脫穎而出。
這幾率失敗的代價,對于二房來說,是沒辦法承受的。嚴重一點,甚至可能影響他們未來幾十年的生活。
萬中華想了想,抿唇說,“這個大學,一定得上。”
趙建國其實前陣子就已經私下裏來找過他。
石橋村和別的村子不一樣,本着就是公平、公開、公正的原則。成績為人擺在那裏,誰都別想昧下那一個名額,來搶了別人的大學夢。
而石橋村今年能被推舉的,萬勝利幾乎已經算得上是板上釘釘了。
只要他自己不放棄。
萬勝利惶然的看了一眼萬中華,嘴唇嗫喏道,“可我要走了……”
他還是有太多東西放不下了。
自打他娘死後,家裏三個小孩兒就算是徹底的沒人管了,否則老幺也不至于餓到去吃死老鼠。
他如果真的離開家,剩下的這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會如何,他真的不知道,也不敢想。
“家裏幾個大人,不是死的。”萬中華目色沉沉,說,“你爹不管,還有你三伯四伯,還有你奶。”
一句話說的萬中華眼眶通紅,卻怎麽都不肯擡起頭。萬幸看到了地面上多出來了幾個褐色的小點,卻也無法多說什麽,只能輕輕的嘆了口氣。
“這件事情,小孩子你就別操心了,專心上好你自己的學。”萬中華說,“家裏幾個大人都在呢,啊。”
萬勝利這次重重的點了點頭。
将萬勝利送走之後,三房屋內陷入了一片沉默的氛圍裏面。
倒也不是氣氛太壓抑,而是幾個大人都有所感,覺得萬勝利實在是有些太成熟的過頭了。
萬幸和萬志高被攆到床上去睡覺,沒一會兒就哈欠連天的,兩個大人也沒再多說什麽,隔了一會兒,便上床去歇着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氣剛蒙蒙亮的時候,萬幸就睜開了眼睛。她眯了一會兒,在床上呆了一下,發現身邊居然只剩下了一個抱着她正在呼呼大睡的小暖爐,兩個大人不知道去了哪裏去。
萬幸麻溜的爬起來,給萬志高把被子蓋好,頗為艱難的穿好大棉衣,溜溜達達的出門去了。
即将開春,村民們大多都起了個大早,雞鳴狗吠的好不熱鬧,萬幸走一路,被這氣氛影響,臉上便也是笑眯眯的,特別樂呵。
“寶丫起這麽老早啊?”村口路過的大人們捧着自己家裏的海碗朝萬幸呲牙笑。
萬幸也樂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是呢,去看看我奶——我剛才路上在草窩窩裏面撿了兩只雞蛋,給我奶這要送過去呢。”
也是運氣好,剛才出門的時候,萬幸照例去外面溜達了一圈,就在家門口的草堆堆裏面發現了一窩雞蛋,大冬天的摸着還熱乎呢,不知道是野雞還是誰家的雞跑到外頭去了。
“呦。”那人果然叫了一聲,有點羨慕,“這運氣挺好啊!”
這年代路上撿個雞蛋,可相當于是後世在路上撿了二百塊錢。
萬幸笑眯眯,一手拿着一個比她手還要大的雞蛋往張敏靜家裏走。
過了橋上的時候,萬幸看到了橋邊的趙春風,正在圍着河邊洗野菜,手裏抓的似乎是路邊挺常見的“苋菜”,全名大概是叫馬齒苋,不過村子裏的都說苋菜罷了。
萬幸看了看手裏的雞蛋,想到了趙春風家裏現在剛回來,還在休着探親假的小兒子,便噠噠噠的跑過去,喊道,“奶奶,給你雞蛋!”
說罷,萬幸把雞蛋往她籃子裏輕巧一扔,又溜溜達達的跑遠了,趙春風拒絕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萬幸就已經竄的不見蹤影了。
她哭笑不得的看着手裏的雞蛋,和旁邊的老姐妹說話,“萬家這小寶丫可真是好玩的緊,平日裏不管是路邊撿到了啥,都不忘給我家放一點……”
不管是水裏的小白條,還是山裏晚結的雪桃,再或是地上摸到的小兔肉,但凡是有的,總得給他們吃上些。
“這還不好。”旁邊的老姐妹笑道,“咱們村子裏,對咱們這些五保戶都多有照顧……你是不知道,這季節最是青黃不接,和咱們村隔着三十幾裏地的馬頭村,現在可是吃不上飯,全村子的人都出去讨飯去了。”
“嗬!”趙春風不由瞪大了眼睛,“馬頭村不是養馬大戶,我聽說他們那的馬又彪又肥呢!”
“那也禁不起讓馬這麽吃啊。”說話的人搖搖頭,“這大冬天的,地裏沒糧,山上沒草,馬可不就得出事兒?我聽說,還有些人家,寧願餓死老的小的,都不敢讓懷孕的馬餓着……”
…………
後面的聲音漸漸遠去,萬幸看着石橋村算得上是山水肥美的地理位置,眯了眯眼睛,轉身大開了張敏靜家的大門。
老宅的門前不久也跟着一起翻修過,三個兄弟全都搭了一把手,門裏面的楔子被換新之後,起碼看上去不那麽的搖搖欲墜了。
萬幸剛走進大門,就看到正在院子裏面玩的三個孩子。
二房的雙胞胎,和四房的萬海洋。
主要是萬金龍和萬海洋在玩游戲,反倒是萬金鳳坐在一邊的凳子上,揣着手,低着頭,不知道是在幹什麽。
萬幸沒多停留,直接走到了正廳,正巧聽到了裏面張敏靜傳來的一句,“幾個孩子,該上學的都得去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