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雙更】
她平時的工作是和運輸隊那邊完全沒什麽聯系的, 也是因此, 陳曉白并不能想出什麽太多關于運輸隊的事情。
畢竟隔行如隔山, 這兩個工種可是足足差了十萬八千裏。
見她果真是不知道, 卻很擔心的模樣,萬中華沉默了一會兒, 說,“貨運隊的, 基本上是每個小組會劃分固定的幾個路線, 每個人都有負責的線路,但是這陣子,最是青黃不接的時段……有個工人負責的路線上,有些個村民, 就開始搶路過的人的東西,運了幾次就被劫了幾次,還鬧出過兩次人命來,後來這條線路的位置, 就一直空下來了。”
陳曉白聽得滿臉震驚, 簡直是不敢相信, “就沒人管嗎?!”
“怎麽管?”萬中華無奈的笑了笑, “法不責衆, 鬧事的如果是個別人,拘留了,再批評教育一頓,可那是幾個村子聯合着搶東西的, 就這,搶了幾次貨運車,還有不少的人讓餓死。”
“那、那你這……”陳曉白無措的看了看萬中華。
窮山惡水出刁民,幾個村子都成了那個樣子,那鐵定實在是活不下去,才開始出現的這種情況。
“你這要是去了……”陳曉白抿了抿唇,黛眉緊蹙,“還是別去了吧,咱們家這樣也挺好的,實在是不缺這麽些錢,這可是要命的……”
萬中華長長的嘆了口氣。
他臉上有些許疲憊,或許是白天已經做過了很長時間的心理鬥争,而且面對着孩子的時候,更是一點都不敢松懈,也是因此,在面對陳小白的時候,才顯得格外的疲倦,臉上也有了不少的倦容。
“我也不是沒這麽想過,可是曉白,咱們就算是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幾個孩子考慮考慮。”萬中華道。
陳曉白又是有一刻的猶豫了。
萬中華繼續說,“我在鎮上,還有從前跟着我爹去到過的大城市,那些地方,孩子能去國外留學,長大之後,回來就是‘海歸’,就是‘華僑’就是比窮苦人家的孩子高出一等,那談吐舉止,都不是在這個小村子,或者是在這個小縣城裏面,能培養出來的。”
這話陳曉白沒法辯駁,因為她知道萬中華說的是事實。
哪個父母不希望望子成龍,可孩子能夠‘成龍’的背後,也是絕對少不了這些東西的支撐的,否則光靠着孩子一個人,怎麽可能?
都是從小時候長過來的,自然能夠更知道那些外環因素有多重要。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萬中華寬慰她,大手握着陳曉白的手,雙眼堅定的說,“上路之前,還得先培訓一個多月,再過一個月,差不多就該發新糧了,到時候,說不定路子也就能好走一些,總不至于再鬧出人命來。而且我聽說,政1府也已經對那幾個村子開始了管轄,救濟糧也正等着發放呢。”
陳曉白将信将疑的咬咬唇,說道,“真的?”
“嗯,真的。”萬中華說,“有村子淋水,年前的一場冰雹所有莊稼都毀了,房屋也倒了不少,還死了好些個人,這些都得管,修房的修房,赈災的赈災。”
聽萬中華說的擲地有聲,陳曉白便也放下了些許提着的心,只是還是忍不住說,“那你看看,如果、如果實在不行的話,咱們就不幹了。”
“放心吧。”萬中華咧嘴一笑。
看着他這笑,陳曉白一愣之餘,忍不住臉就一紅。
萬中華的嗓子畢竟傷的太久,聲音上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傷害,比起尋常人要低上許多,可聽到了耳朵裏之後,卻仿佛能一直鑽到人心裏,讓人心裏都覺得癢癢,只想伸進去好好抓抓癢。
她連忙把手抽出去,紅着臉說,“我、我去收拾收拾……”
“別急啊……”萬中華一只胳膊攬住了陳曉白的腰,陳曉白本身起的急,就沒站穩,被他這麽一下就摟到了自己懷裏去,當下整個人就軟成了一團。
自打會說話了之後,萬中華也好像變了個人,比以前、比以前……
陳曉白低着頭,都不好意思擡起來了,連忙說,“待會孩子回來了……”
萬中華伸手把房門從裏頭挂上——這可是他分家之後特意做的一個工序,就等着将來有一天能和幾個孩子分房睡之後,防着孩子大半夜的想媽媽又突然進屋來的。
陳曉白這次什麽都說不出口了,小心翼翼的呼吸着,被萬中華直接打橫抱起,走向了屋裏的床。
農村夜晚也沒什麽設施,更沒什麽玩頭,可不就、可不就只能玩這了嗎?
在門口帶着萬志高回來,差點就破門而入的萬幸簡直是擡頭無語問蒼天。
萬志高在後面好奇的打量她,“寶姐,咋不進去呀?”
“……沒事,爸媽在裏頭玩呢。”萬幸扭臉轉身,順帶牽起了萬志高的小手。
萬志高懵懵懂懂的被她牽着走,有點納悶,“那咱倆跟他們一起玩啊?他們玩什麽呢,為啥要關着門不帶我倆啊?”
“沒什麽,你長大就懂了。”萬幸開始忽悠小朋友。
等萬志高長大了之後,也不會記得這些,随便忽悠。
萬志高沒一會兒就讓萬幸給扯得找不着北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到了鄉間的小路上了。
春天夜裏黑的已經開始晚了點,農民的作息完全是随着日頭來的,這會兒路上也都還有不少的人在,只不過下了工之後,侃天侃地的多,手上多還拿着家夥事兒。
“再過陣子就不用穿着這膠鞋下地了。”一個農民看了眼腳上泥濘的鞋子,嘆了口氣。
沾了泥巴後的鞋子又重又礙事,可要是不穿的話,褲子、腳丫子就得在這冰涼涼的土泥裏泡着,時間久了誰也受不了這往身上鑽的寒氣啊。
“是啊。”另外個人鞋子上的泥巴大概是幹了,正用手往下掰着土塊,掰的差不多了,就把鞋往旁邊的石頭上砸幾下,結成塊的土馬上就脫離了鞋面,掉到了地上去。
把鞋脫下來了之後,他們也沒再穿上,就這麽光着腳踩在了地上,不少人還出了口氣,顯得格外的輕松。
萬幸看着那邊,遲疑了一下,選擇了繞路。
一群糙老爺們,幹了一天的活,聚在一起拖鞋摳腳丫子,那畫面太美,她不想去聞。
走着走着就到了一邊的小路上,眼見着地裏開始出現綠意,萬幸也多年沒見到這種景象,不由心裏也挺雀躍。
然而沒走多久,她就看到了前面的一條小路上,似乎有個小姑娘,正捧着手上的書,在路上一直徘徊着,嘴裏還念念有詞的在背着什麽東西。
學習的?
也不像啊。
萬幸眨巴眨巴眼睛,和萬志高小手拉小手,慢慢的走了過去,近處一看,不由樂了,說道,“亞麗姐姐,你怎麽在這呀?”
張亞麗被突然多出來的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吓了一跳,然而她第一個反應居然是先左右張望了一下,看上去似乎很緊張的模樣。萬幸好奇,跟着她的目光往斜坡下面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在河邊兒上支着架子正在烤魚的人。
看背影似乎有點眼熟,尤其是那一頭看起來怎麽都不會亂的三七分。
她回過頭,嬌俏的說,“你在這裏幹什麽呀亞麗姐姐,該吃晚飯了呢。”
張亞麗臉蛋通紅,一向直來直去的她此刻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和羞澀,支支吾吾的說,“我、我我……”
說着,她瞥見了自己懷裏抱着的書,楞了一下,才忙不疊的把書拿了起來,擲地有聲的說,“我、我在看書呢!”
萬幸跟着扭頭,看向了那本被她給拿反了的書,青春之歌?
她大概有點印象,但是也想不太起來了,只記得似乎是當年院長爺爺比較鐘愛的幾部電影之一。
于是萬幸笑了笑,說道,“好呢,亞麗姐姐,我和小高要去河邊抓魚呢,你要跟着一起嗎?抓到的魚可好吃了,野生的魚又肥又大,營養還高,肉也好吃,做魚湯又白又鮮呢,可以補身體的。”
“我、我……”張亞麗的目光不住的便飄到了下面坐在篝火前面的人身上,過後咬咬嘴唇,小聲的說,“我跟着你們一起去吧,下面、下面太危險了。”
萬幸忍笑,這年頭,心頭懷有春天的小姑娘就是這麽可愛。
下面離的近了點,萬幸才發現自己沒有看錯,底下的人居然真的是譚睿。
她對上譚睿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忍不住就笑了笑,聲音特別甜的喊了一聲,“譚睿哥哥。”
這小哥長得好看,是後世特別流行的那種奶油小生……也不算是後來流行,哪怕是在當下這個年代,也是很吃得開的。只不過這種長相有好有壞,得分群衆。
在女生群體裏面,他們吃的相當的開,可相反的,就不太受男性同胞的歡迎,畢竟哪個男生都喜歡自己能博得女同志的青睐,誰都不想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搶走女同胞們的注意力啊。
偏偏還是個長得特好看的‘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譚睿聽見聲音的時候,就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了萬幸。
她記得這個長得挺好看的小姑娘,和身邊虎頭虎腦,眼睛頗大,眉毛也又粗又黑的小胖墩,聞言不由左右看了看,說道,“賀知洲沒跟着你們過來?”
他見賀知洲像是還挺稀罕這小姑娘的,平時在北京城,幾個光着屁股一起長大的□□裏頭,他可沒見賀知洲對誰好過,男的女的都一樣,不上去惹他一身晦氣都算是好的了。
“沒有呀,不知道他去哪了。”萬幸眨巴眨巴眼,蹲到了譚睿身邊,眼睛一錯不錯的看着火堆上面架着的那條魚,覺得口水有點泛濫了。
村子裏沒什麽太好的調料,陳曉白雖然有工資,可畢竟要養活一家四口,還得攢錢以備不時之需,因此吃食上來說,雖然能吃飽,對比同村人吃的也算是好,可卻并不香。
一頓飯好點的放點鹽巴,再弄上點調味的東西,可諸如孜然粉之類的,不是必備的物品,基本是吃不到的。
但是她在這條魚上面可是聞到了孜然的味道啊……萬幸吸吸鼻子,烤魚她都有多久沒吃過了?
太懷念了吧!
“譚睿哥哥,這個好香呀。”萬幸眼巴巴的瞅着這條魚,恨不得撲上去‘嗷嗚’吃一口。
譚睿唇角挑起一抹弧度,笑了,“沒吃飯?”
“吃是吃過了……”萬幸捧着臉,有點遺憾,“但是這個味道太香啦!”
“等會兒給你分點。”譚睿說道,一邊拿出了自己的飯盒,上下分開之後,裏面還有一雙鐵質的筷子和勺子,跟一個叉子。
萬志高最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小東西,叉子在農村見的還是比較少的,當下他就轉不開眼睛了,總想摸一摸。
萬幸想着回頭要不要給他弄過來一個,小家夥說不定還能多吃幾口飯。
張亞麗羞澀的坐在了譚睿身邊,姿勢特別的拘謹,雙腿并攏,朝着一側放,嘴唇彎起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特別精準的測量過一樣,顯得有些不太真實。
萬幸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茬的老大的膝蓋,當下沒什麽風度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蹲太久了,腿麻了。
等着魚肉正在烤的間隙,萬幸看了看,已經撒了調料的,估摸着一會兒就能好。
她眼珠一轉,看到了期期艾艾的望向譚睿的張亞麗,想了想,拍拍萬志高的手,帶着他打算去河邊溜達溜達,看能不能找到什麽困在小淺坑裏面,又傻又肥的大魚來。
岸上,兩個孩子離開之後,譚睿便收拾了一下背包裏面的東西,有幾個小罐子,還有些是用小包裝着的幹糧,看上去像是面餅之類的東西。
張亞麗看着,有心想說點什麽緩解一下氣氛,可看着譚睿那張冷漠的臉,只覺得剛剛鼓起了一丁點的勇氣,就又這麽被重新的磋磨回去了。
她有些錘頭喪氣的,不由就抱住了自己的書,低低的嘆了口氣。
這個時候,卻聽對面的譚睿開了口。
他的聲音尚且還帶着些少年音,如果用那群嗓子粗噶的糙老爺們的話,那就是還沒發育的奶娃娃,可張亞麗最是喜歡這種聲音,覺得清脆、幹淨,又十分的優雅,就像是樂團裏面的男聲一樣,會讓人覺得喜歡。
“你和那兩個孩子是怎麽遇上的?”譚睿說道。
張亞麗眼睛一亮,整個表情都變得十分生動起來,忙不疊的說道,“剛才在上面的小路遇上的,他們說要下來抓魚呢。”
“沒走大路從橋上下去?”譚睿挑眉。
石橋村的橋很多,只不過最出名的一道橋是村口的那個大石橋罷了。
因為村子鄰着河水,又在山裏,到處都有橋,每年也都會來修,只不過規模并不大,橋邊上也沒有能夠供人走到底下的臺階罷了。
“沒吧……”張亞麗一愣,後知後覺的想起,這裏是一條小路,平時下了工的人是根本不會走這裏的,人少得很,當下臉一紅,有一種心事被人拆穿後的羞澀。
然而譚睿卻沒什麽反應,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前面的姐弟倆。
這條小路是附近比較容易走到河邊的緩坡,而且河邊上還有一小片平緩的土攤,因為地勢處的比較高的緣故,地面上也都比較幹,是最适合玩鬧的地方。
可能她們倆是待久了,也知道這一點吧。
不多時,只聽不遠處傳來了兩聲孩童喜氣洋洋的叫聲,沒一會兒,就見她們倆一人手裏拎着一條魚,從底下頗為艱難的走了上來。
譚睿一愣,魚可真大——萬幸手裏那條,她自己力氣小拎不起來,都拖到了地上,魚在那兀自蹦的歡快,看着起碼得有半人高了!
萬幸一露頭,就沖着兩個人招了招手,說道,“譚睿哥哥,亞麗姐姐,底下還有呢——有個小淺坑,裏頭有四五尾蹦進去的大傻魚呢,個個都可肥了!”
譚睿看了一下火,給烤魚翻了個面兒,之後便起身,和張亞麗一起湊近看了看。
果然,在河邊的一個洞裏面,有些許的積水,水質還清澈得很裏面尚有三條魚在游動着。
譚睿注意到了坑邊上被堆起來的泥土圍欄,笑了笑,說,“這是你們圍起來的?”
“對呀、”萬幸點點頭,把魚拴在了一束草上之後,重新回到了底下去洗手,一邊扭頭說,“不弄得高一點,魚就要跳回河裏去啦,我和小高不敢下去,只能在頂上用小蟲子引着它們蹦起來吃呢。”
倒是挺聰明的法子。
譚睿撸起袖子,半跪在那,兩只手摸了沒一會兒,便把三條魚給順利的撈上了岸。
這一次可算得上是大豐收了,萬幸看了看這裏的幾條魚,想了想,說道,“譚睿哥哥,這三條魚你們拿走吧,你們知青那邊人多,可以吃一頓好的。”
拿回去也能順便讓譚睿在那幾個男知青裏頭賣個乖來着。
張亞麗也點點頭,只取走了其中一個比較小一點的魚,說道,“我拿走這條小一點的就行,我們三個女生,胃口都比較小,一條魚都吃不完的。”
譚睿點點頭,他們男生那其實人也不算多,少了個賀知洲也就四個人,再者他這裏還有一條已經烤好的魚,怎麽都夠分了。
想到這裏,譚睿說道,“這條烤好的你們倆帶回去吧,跟家裏人分一分吃了,裏頭我放了山裏找到的一些作料,還有我從城裏帶回來的一些調味的東西,味道不錯。”
萬幸眼睛一亮,“……那我可就不客氣啦!”
就在她還在想着要怎麽把東西給帶走的時候,後面山坡上又有個人小跑着下來了。
萬幸一擡頭,樂了,免費勞力來了!
下來了的賀知洲看着底下的火光,和空氣中隐隐飄散的香味,挑眉說,“開小竈呢?”
“沒有。”譚睿淡然回望,桃花眼在火光照射下像是渡了一層金紅色的顏色,整個人顯得更好看柔和了許多,“偶遇的。”
“嗯吶。”萬幸一點頭,說,“大路上好多叔伯爺爺都給鞋子脫了,太醜了,還有一堆蒼蠅在那嗡嗡,我就走到這頭來了。”
賀知洲一頓,臉色頓時一陣扭曲,像是想到了剛才什麽不太愉快的經歷。
看着他這樣子,萬幸就忍不住一陣唏噓。
如果光是氣味攻擊,忍過一時就算了。
可是這些糙老爺們們,腳上大多都有或輕或重的腳氣,那揉完了腳的手,再想抱她,可就太讓人難受了,簡直是無法忍受的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 =v=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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