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五更】
捧着一大條烤好的魚, 和兩條又肥又大的魚, 這一路上回去, 萬幸可算是賺足了路人的眼光。
不少人都知道這是從河裏抓的, 倒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有幾家心裏泛酸, 可也沒地兒說——這麽大一條河,誰都能去抓, 可你就是抓不上來, 你能有什麽辦法?
這人跟人還真是不能比,比起來真的是要氣死了!
回去的路上,背好了自己的綠色斜挎包,譚睿一路上都和張亞麗偶爾交流着。
張亞麗只覺得心髒跳得砰砰的, 不停的擡頭去看譚睿。
在她們這些大院姑娘的心裏,譚睿的存在,像極了話劇裏面的白馬王子,他優雅、成熟, 就連長相, 也都是所有小姑娘心中最喜歡的模樣。
一直都是她在挑起話題, 張亞麗倒也沒覺得有什麽害臊的, 新時代已經到了, 社會也都已經開放,男女正當做朋友,也沒什麽可避諱的。
“對了,譚睿同學, 你聽說了嗎?”張亞麗攥緊了手中的書,有點緊張的說道。
譚睿目不斜視,一手拎着一條肥碩的魚,手指上被稻草繩給勒出了幾條印子,眉毛有些下意識的微蹙,“聽說什麽?”
他說話的時候,疑問句聽起來也更像是陳述句,卻給張亞麗了無數信心。
她眼睛一亮,覺得自己是找到了一個好的開頭,不由說道,“下午在大隊上學習的時候,我路過會議室,聽到了隊長和書記他們,正在商量着石橋小學招小學老師的事情。”
“招老師?”譚睿這次終于回過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要分辨出真假,看着張亞麗的神情不似作僞,他說道,“有人退下來嗎?”
“是的,有個老師年紀大了,便想着回鄉養老,他是早年間第一批下鄉的知青,符合回鄉的條件,因為表現優秀,組織上特許了批條,一家人都有介紹信,可以跟着老師一起回鄉。”張亞麗打聽的消息相當的細致,因為跟着譚睿說話的緣故,還特意說了不少別人所不知道的點。
“你也知道,石橋村雖然富裕,可正經的能教出知識,讓孩子們上到初中、高中的文化人卻比較少,而且今年,萬家還能出一個大學生,書記的意思是,要找一個知識好的人,通過了考試,才能去教書呢。”張亞麗說着,便忍不住嘆了口氣,“我和嬌嬌都想去報名的,可是嬌嬌身體不好,恐怕沒辦法負擔下來,我……我的成績并不好也沒什麽信心呢。”
“試試吧。”譚睿笑了笑,說道。
“那你呢?”張亞麗眼前一亮。
譚睿想了想,“也試試吧。如果能當老師的話,每個月就能領到工資了,生活上輕松些,也不需要下地幹活,和村民們去搶工分,每天也能輕松一點,還有補貼的糧食。”
“是啊。”張亞麗不無洩氣,臉上沮喪了不少,“要不是當初學習成績不好,我也能更加的有信心一些了……”
說話間,知青點就到了。
知青們居住着的倉庫男女分開,但其實中間只隔了一個小院子,而且院子還是互通着的,裏面有知青們自己養的雞。
張亞麗一愣,臉上讪讪的說道,“到、到地方了。”
“嗯。”譚睿把手上較小的一條魚給她,說道,“送你到這裏吧,我也回去了。”
張亞麗點點頭,看着譚睿即将進到屋裏的背影,忽然咬咬唇,鼓起勇氣喊了一聲,“譚睿!”
譚睿站定,看了一眼屋裏幾個眼神锃亮,明顯是看好戲的眼神,面不改色的回過頭,說,“什麽事?”
“要不、要不今晚一起吃飯吧!”張亞麗說,“我、我去和嬌嬌、洋洋她們商量一下,畢竟今天難得有這麽肥的魚呢,人多了一起吃也熱鬧,天氣又這麽好!”
譚睿側過頭,面無表情的看向了屋內,說道,“你們覺着呢?”
屋子裏幾個猴子立馬蹦了起來,找衣服的找衣服,找鞋子的找鞋子,鬼哭狼嚎的說,“吃!當然吃啊,一起吃多好啊——來來來,有魚是吧,我去刮鱗片去!”
一陣的鬧騰,譚睿看着屋裏的一團亂麻,屈起手指在眉心敲了敲。
雖然人多住在一起确實是熱鬧,可也确實是髒。
前兩天下雨,晚上天冷,這些個不講究的不想出門,幹脆就在屋裏怼着牆根上廁所,他住在最靠窗戶的地方都擋不住那個味道,時間久了,真是遭不住。
聽說能當老師的話,還能有分配到的房子,條件雖然肯定比不得知青點的好,可起碼沒這麽些亂七八糟的味道了。
譚睿凝眉,将大門打開散氣,扭頭又重新出去了。
因為前一天晚上胡鬧,陳曉白和萬中華夫妻倆算是把家裏來信的事情給忘得徹徹底底的,一點都不剩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陳曉白是惦記着似乎忘記了點什麽,便找到了信,這才恍然大悟的,趕緊在上班前把幾個孩子給叫起來了。
萬幸還好,萬志高睡眼惺忪,小嘴巴憋着,眼見着就要鬧覺哭起來,萬幸‘吧唧’一口親上去,小家夥哼哼唧唧的消音了,抱着萬幸的胳膊,開始放空自己。
陳曉白看着想笑,卻不好笑話自家兒子,便招了招手,說道,“寶丫快來,這就是昨天的那幾封信,媽媽念給你聽。”
萬幸興致勃勃的坐到了陳曉白懷裏,一起看向了信。
這個時候還有些字體沒有完全改成後來的純簡體字,寫的時候,還是用的繁體字書寫,以及這個時代特有的流行的比劃。但有點是字跡工整,橫是橫,豎是豎,一眼望去,特別的賞心悅目,也特別的歸整。
萬幸默念的速度比陳曉白口述的速度要快上很多,沒多時就看完了一整張,不過她自己有個習慣,東西一般會看三遍,不光是加深自己的注意力,也能在第二遍和第三遍的時候,重新看到許多第一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第三遍看完,陳曉白也差不多念完了。
萬志高中途徹底醒了過來,伴随着陳曉白發聲過多有些沙啞的聲音,給她倒了一杯熱水,特意放了兩片萬幸之前儲備好曬幹的茶葉。
潤了唇後,陳曉白才把那些信給好生的收起來,眼光中略帶了些淚花,說,“等有機會,媽媽一定再帶你們去背景探親。”
“好呀。”萬幸點點頭,旋即指着信上的幾個字,說道,“媽媽,我認得這幾個字,一個是‘萬幸’,還有一個是‘寶丫’對不對?爸爸的名字是這個嗎——這個是‘中華’,是愛我中華的意思,對不對?”
“對!”陳曉白目光驚喜,看着萬幸,有些不可思議的說道,“這幾個字寶丫全都認得?”
“認得了!”萬幸笑眯眯的說,“昨天爸爸都教我了,不光教我了,我還會寫了呢。”
只不過為了特意扮成一個真正的小學生,萬幸的起筆、走向和落筆往往的匪夷所思又出人意料,昨天給萬中華樂的都坐塌了一個凳子呢。
當然,這一點陳曉白是根本就不知道的。
時間比較緊,陳曉白把信交給了萬幸,就和打算一起去鎮上的萬中華一起出了門。
萬幸和萬志高雙雙牽着手走到了門口,目送着萬中華和陳曉白遠去,默默地嘆了口氣。
嗨呀,突然能夠理解,那些希望父母能陪在身邊的孩子們是如何想的了。
家裏兩個大人都要傍晚才能踩着夕陽進來,一整天都見不到人呢。
這要是等她再上了學,家裏只留下小高一個人,可怎麽辦呢?
小萬幸愁眉苦臉的蹲在路邊兒上,忍不住悠悠嘆了口氣。
這時候,旁邊路過、正巧看到了這一幕的李翠花,和旁邊幾個女人們便開始陰陽怪氣的說三道四了起來。
“瞅瞅,有了工作就不要孩子了,這麽大點兒的孩子給扔在家裏就不管了,可是真狠的心呦。”李翠花手裏還在扒着過年沒扒幹淨的玉米棒子,想到萬中華的這個工作,又想到之前聽來的消息,說,“還以為是什麽好工作呢,我可是聽說,萬老三去的那條線上,可有好些個村子在那鬧饑荒,搶貨的多得很,都死了兩個了,剩下的那個開着個空車回來,人都給吓傻了。”
旁邊幾個人驚詫,“真有這事兒?”
“可不是。”越有人上去搭腔,李翠花說的越是高興,正在她激動的把手裏的玉米棒子都給扔了之後,卻見她面前突然多出來了一個小身體。
萬幸站在她面前,雙眼眨巴着,特別無辜的說,“翠花嬸,你年前摔掉的牙齒長出來了嗎?呀,這嘴巴還沒長好哪——我說剛才怎麽聽着漏風呢,你可得多注意休息,別說太多話了呀。”
見李翠花愣神還沒反應過來的功夫,萬幸便轉過頭,特別關心的對周圍一圈圍着的人說道,“嬸嬸們,這是我之前上山摘的茶葉,我娘幫我做好的,可香了,這天氣吃敗火呢,你們說話多,得多喝點茶。”
一句話說的幾個人有點羞愧,可見萬幸這麽大點的一個小姑娘,又有點不好意思。
當下,再看向李翠花的時候,面色就有點不太對勁了。
劉翠花是村裏出了名的喜歡嚼舌根的,年前就是因為罵人家萬家,結果摔掉了兩顆大門牙不說,還把嘴巴給摔破了,就算是長好了,估計也得落一條疤,這還沒長記性,又趁着只有人家一個小姑娘在的時候,在這說三道四的?
當下,就有那臉皮薄的忍不住了,說,“我說狗蛋他娘,你咋不趁着他們家大人在的時候說呢?欺負個小姑娘算是怎麽個意思啊?”
李翠花剛從‘萬幸罵我是個長舌婦’的那番話裏回過神,臉上怒氣都還沒升起來,就被一群人的口水給打斷了,當下一愣,連忙說道,“我啥時候欺負她一個小姑娘了,我這、我這不是……”
她眼珠一轉,“我這不是看着倆孩子孤苦伶仃的在家裏,我、我心疼嗎?!”
“用得着你去心疼!”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萬幸一愣,笑眯眯的扭過頭,甜甜的喊了聲,“奶奶!”
見是張敏靜過來了,李翠花脖子一縮,慫了。
老太太早年在村裏當老師,比這些所有人年紀都大上一輪,或多或少的都被她教導過,可以說是比起趙建國這個大隊長的威信還要深上許多,因此,她一出來,就沒人敢吭聲了,全都在互相使眼色。
張敏靜冷哼一聲,帶着兩個孩子回了屋。
萬幸笑眯眯,“奶奶,你咋過來了?”
“帶你們去吃飯,早上你娘沒來得及給你們做好吃的吧?”張敏靜一邊牽着一個往回走。
她的腿腳日漸好了,加上這段天氣暖和,隐隐約約的寒濕也不見了,拐杖不拄着也能走。
萬幸點點頭,給陳曉白說好話,“吃了點窩頭,爸爸早上要去面試上班,還要培訓,起了一大早,忙忙碌碌的都得收拾呢。”
“嗯。”張敏靜點點頭,帶着萬幸進了家,卻見家門口一個人在那等着,定睛一看,發現來的人居然是趙建國。
張敏靜一陣的詫異,又往前走了幾步,才喊道,“建國?這一大早的,你來我這幹啥?”
趙建國臉上表情正常,雖然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但是卻并沒有什麽着急的神色,攙扶着張敏靜進去的時候,動作也盡可能的小心。
“還真是有點事情要請您幫忙呢。”趙建國邊走邊說,“這不是陳老師退下去了,小學缺個老師的人頂上,報名的人倒是有挺多的,可是咱們現在比以前要求的嚴格,幾個管事兒的頭發都掉一地了也不知道要咋辦,這才求到您跟前了。”
張敏靜擡頭看了他一眼,“找我當老師?總不能吧?”
“瞧您說的。”趙建國一把年紀了,在張敏靜面前還像是個愣頭小子,腆着臉笑,“這不是請您過去,幫着給把把關,面試一下那些來的老師嗎?這次的老師待遇咱們也跟着一起提上去了,多了是人在那渾水摸魚,我們是想着,這前幾輪我們給看着,但是最後的人選,還得您給點參考意見,幫着參謀參謀。”
他是個有志向的人,本家的大哥家裏就正好有人報了名,當天晚上就給他送了煙酒等物品,也是真下了血本,買的酒都是這年頭的好酒,竹葉青和蓮花煙。
一瓶酒一包煙,可就得五塊錢了,他愣是整了一箱子和十條過來,少說得是一百塊錢的往裏砸了。
可趙建國愣是梗着頭沒同意,寧願花錢給那些東西買下來,就不肯把這個位置給讓出去。
畢竟這是小學,關乎着他們整個村子未來的發展,所有的孩子最根基的底子要是都打不好,那還談什麽以後?
孩子們在小學都廢掉了,長大以後全都成了文盲,沒有一個有出息的,将來誰家的大人還願意把孩子再送進校園裏頭去?
如果是這麽惡性循環下去,那石橋村的未來,豈不是要毀于一旦了?!
聽聞是這麽個事兒,張敏靜便跟着點頭答應了,說道,“你是心理已經有了人選了吧?說說吧,都是誰?”
趙建國不好意思撓頭一笑,“還是什麽都瞞不過您——确實是有了幾個屬意的人選,詳細情況都在這上頭了,有些還有照片,您看看。”
基本上能來報名的,家裏條件也都不算是太差,拍個黑白照的條件也都是有的,畢竟貴也不貴,還能留下來當個念想,能保存好些年呢。
張敏靜拿着那本厚厚的手冊,帶着萬幸跟萬志高進了屋。
一進屋趙建國就聞到了一股甜香的氣味,一大早的他趕着過來,也沒顧得上吃飯,當下便問道,“張老師,這什麽味兒這麽香?”
萬幸已經看到了桌子上被倒扣起來的湯,笑眯眯的自己接過了話頭,說道,“隊長伯伯,是我奶奶做的……嗯,花蜜湯,可好喝呢。”
黃面做成幹糧不好吃,難以下咽,還有些黏嗓子,但是做成湯卻是很香的,石橋村不少人家家戶戶到了冷天都會這麽熬上一鍋粥解凍。
早上喝一碗粥,也能提神醒腦,飽腹之後也更有幹勁。
“花蜜湯?蜂蜜?”趙建國一愣,這年頭養蜂人少,蜂蜜可是個好東西,難買的很,尤其是野生的,更是難弄。
萬幸擺擺手,“不是不是,是我和小高自己做的花蜜。”
她自己是吃不出蜂蜜和花蜜有什麽區別的,頂多是味道不一樣,至于口感……都融到湯裏了,誰還能喝得出口感啊?
趙建國愣愣的點點頭,根本不知道兩個孩子是怎麽操作的,居然能弄出來這麽香甜的東西了。
沒一會兒,張敏靜已經歸類總結出了好些個人選。
她有些詫異,看着這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體說道,“這次怎麽有這麽些人來報名?”
“嗨。”趙建國一笑,提起這事兒也是哭笑不得,“可別提了——這不是村裏給的待遇好,還能給分配一套房子,不光是咱們這附近的,隔了幾十裏地,但凡是聽見了消息的,有的沒的都讓人送了信過來,全都想試試呢。”
房子是個重要的東西,更何況是當了老師的人,基本也差不多都成家了,誰也不能離開老婆孩子,一個人留在他們村子裏教書啊。
頂上也是考慮到了這一層,才給分了一套自建的房子出去,本身那些房子是每個村子分配的安置五保戶的,但是他們村五保戶人數不多,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讓老師住下了,更何況,好的條件,也更能吸引人才過來。
張敏靜這一下了然了,點點頭,說道,“這些人,你都差不多是心裏有數的吧?”
看着上面不少人小學四年級畢業的就敢來報名的,張敏靜都不由搖了搖頭。
四五年級就辍學在家不學習了,指望着他們撂下課本幾十年了,再去教孩子?
提起筆他們連自己的名字怕都是不會寫了!
張敏靜嘆氣,真是什麽人都要來湊上一腿。
看了眼被張敏靜額外放出去的幾張紙,趙建國打量了一眼,笑着說,“是,這些人也是組織重點考察的對象——尤其是這個譚睿,他們咱們今年下鄉的知青,我前陣子,去打探了一下這些知青家裏的人。這個譚睿家裏,父親是高級工程師,母親是醫院的正職主人,頂上的爺爺,還是咱們背景的國學院教授,前些年因為文化大1革1命的緣故,被下放了,聽說了今年的政策,是能平反回去了。只不過,他可能在咱們這裏待不了多久,這也是我比較猶豫的一個原因。”
張敏靜聽着趙建國說的這一連串的頭銜,眼皮就是一跳。
這絕對是一個典型的高級知識分子家庭下的孩子了,如果不是今年被迫下鄉,而且高考也還在的話,他說不準也是今年參加考試,會在榜單上大放異彩的一員。
看了眼旁邊的幾個人,雖然條件也比較出色,可到底是沒辦法和譚睿作比較的。
孰高孰低,自然已經見了分曉。
張敏靜想了想,說道,“如果不行的話,就招兩個老師——譚睿既然報名了,那就一定是自己考慮過的。他們這種家庭長大的孩子,最有自己的主見,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他們比誰都心裏有數,就算是到時候真的要走,他也能為咱們村,教出來好些個好學生了,畢竟是北京城根兒上長大的孩子,見識、談吐,哪怕是下了課後和孩子們說的笑話,都比別的老師能給孩子們的多。”
趙建國越聽表情就越嚴肅,因為他知道張敏靜說的是真的。
“行,張老師,我這就回大隊上,和書記再商量商量。”趙建國把東西整理好,站起來給張敏靜鞠了一躬,摸着頭樂,說,“不過到時候,還是得麻煩張老師跟着我去一趟公社,畢竟這可不是小事兒。”
“沒問題。”張敏靜擺擺手,笑了。
送走了趙建國後,萬幸才眨巴眨巴眼睛,說道,“奶奶,以後是譚睿哥哥來教我認字了嗎?”
“應該是他了。這孩子理工科目好得很,還沒有文學生的那些個臭脾氣,我看着,是個能教書育人的苗子。”張敏靜若有所思。
她其實也是為這萬幸想,才想着睡服趙建國多找一個老師來的。
孩子的啓蒙老師尤為重要,她也不想讓家裏這三個即将上小學的孩子,被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蹦出來的老師就給糟踐了。
萬幸點點頭,摸摸下巴,心想要不要趁着這段時間,多去知青點轉悠轉悠,和這個未來的老師打好關系……最好能商量着,少給留點作業。
畢竟上樹掏鳥蛋,下河摸小魚兒實在是太愉快了,不光鍛煉身體,還能填飽肚子,比看書可強了不知道多少倍呢。
“寶丫,你在這等等奶奶。”張敏靜沉思良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叮囑了一下萬幸之後,起身進了屋裏去。
萬幸有點納悶,但還是坐在了凳子上,等着張敏靜出來。
只見張敏靜似乎是在她屋子裏的櫥櫃上打開了幾個小盒子,最終,才捧着一個盒子,慢慢的從屋裏走了出來。
半晌,只見張敏靜打開了那個看着相當古樸的盒子,從裏面掏出來了一個銀燦燦,一看就保存的相當好,甚至都沒有被空氣氧化發黑的銀镯子來。
萬幸眨眨眼,下意識的問道,“奶奶……這是要給我的嗎?”
“是啊……”張敏靜頓了頓,似乎是在下什麽極為艱難的決定,半晌,她還是點了點頭,嘆着氣說道,“這個镯子本身就是你的……當年你被丢了之後,你隊長伯伯又去樹底下找了,才找到了這麽個镯子,就送到我這裏來了。”
被套在她手腕上的桌子冰涼,萬幸下意識的‘嘶’了一聲,背着光,卻看到了在镯子上面印着的一圈小字。
字體實在是太過微小,她根本就看不清到底是什麽,只能分辨出大概是一串數字,可能代表是原主的出生日期之類的東西。
而在這個日期的後面,便跟着一個稍微大一些的字體:寶。
只有一個寶字啊。
萬幸舉着手,從陽光下盯着那個镯子,眸光微微的眯了眯。
她記得,書中的萬幸,似乎本該有一個十分幸福的家庭的。
這個镯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将來會是她和家人團圓的一個重要因素——只是她現在有點好奇,這個镯子,到底又是因為什麽,會落到了後來的萬金鳳手裏了?
萬幸摸摸下巴,将镯子藏到了袖子比較靠裏面的位置收好,仰頭一笑,說,“謝謝奶奶,這個镯子實在是太好看啦!”
張敏靜笑了笑,摩擦着萬幸的頭發,說道,“喜歡就行。不過寶丫,這個镯子,可別讓人看見了,當心被賊給惦記上。”
農村誰家能有那個閑錢去給家裏的孩子打造銀器?這可都是封建時期的地主老財才能幹出來的事情,如果被人舉報了,那可是要被□□,說是割資本主義尾巴的。
萬幸想了想,說,“那奶奶,我把這個镯子交給我媽媽保管吧,她肯定能替我收好,我也怕出去玩的時候給弄丢了——再說了,再過陣子天氣就熱了,帶着镯子的話,會被人發現的。”
張敏靜想了想,說道,“也好,那你小心點,讓你娘給放在這個盒子裏收起來,別讓人給看見了。”
“好嘞!”萬幸笑眯眯,捧着盒子點點頭。
……倒不是真怕丢,也不是怕讓人看見,而是帶着這麽大的镯子圈,在寫字的時候,會特別的膈手。
萬幸摸摸鼻子,當然,這話,她也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時間一轉即逝,眼見着就到了萬幸上小學的時候。
這天,陳曉白特意的請了一天假,和萬中華一起,帶着萬志高,陪着萬幸去了村裏的小學報名。
因為運輸隊也在鎮上,路途比較遙遠,萬家又添置了一輛二八自行車,陳曉白和萬中華一人一輛,很是吸引人的眼球。
兩個車子的座上全都捆上了厚厚的棉絮,也是因為萬幸被颠簸的好幾次忍不住哭了,陳曉白才特意在廠裏趕出來的。
這一次,屁股底下也軟和,身上還背着漂亮的小背包,萬幸腦袋上面綁着四個小揪揪,果真有了煥然一新的感覺。
前面有段路比較難走,怕太颠簸,陳曉白和萬中華便下來推車了。
她坐在車子後面,不由搖頭晃腦的說,“爸爸媽媽,其實我可以自己去上學的,你看這一路上的小學生都是自己去的。”
村裏的小學和他們家距離差不多有個三四裏地,以萬幸的教程的話,走過去其實挺辛苦的,但是所有人都是這麽過來的,上下學固定一個多小時就要耗在路上,也根本不存在有什麽班車。
陳曉白搖了搖頭,說道,“哪兒能讓你一個人上下學……爸媽不放心的。”
上次人販子的事情尚且還歷歷在目,那也是運氣好,兩個孩子全都保住了。
可多少次午夜夢回,被驚醒的時候,陳曉白都是一身的冷汗,回想起那時候的絕望就忍不住流淚。
大人辛苦點沒什麽,雖然不順路,可騎車子到萬幸她們學校,再折一個路口去鎮上,也就是半個來小時的路程,累一點買自己平安,能看到女兒安安心心的坐在學校的教室裏面學習,她才能徹底安心呢。
萬中華也是沉默的點頭,而且說,“等你三年級了,小高也能跟着你一起上學,到時候咱們一家人一起,這一路上也不嫌累。”
說得倒也是……萬幸笑了笑。
陳曉白和萬中華上班有好長一段路都在一起騎車,夫妻兩個再一條路送着兩個孩子一起上學,倒也算是溫馨的。
萬幸點點頭,特別有小學生氣質的揮手敬禮,“那就麻煩爸爸媽媽了!”
“麻煩了!”萬志高人小鬼大的在後面跟着一起舉手,兩條腿兒不斷地晃悠。
萬幸趕忙叮囑,“小高,別晃腿,當心給夾到車輪子裏頭去——!”
萬志高趕緊停下了自己撲騰的小腿,攥緊了萬中華的衣服,小心翼翼的側着頭往底下看了看。
他們村頭狗蛋家前陣子也是買了一輛車,狗蛋他娘得意壞了,帶着狗蛋在村子裏繞着顯擺好幾圈,騎車騎得還快,結果狗蛋在後頭踢腿浪呢,不當心腳就給卷進自行車輪子裏了,當下就給絞的個血肉模糊,血可是流了一路了。
萬志高想到當時狗蛋那副慘樣子,就忍不住皺了皺臉,把自己的腿給翹的高高的。
萬中華回頭看了一眼,沉吟了一下,說道,“曉白,等明兒我上隊裏看看有沒有不用的鐵皮螺絲之類的東西,回來在車架子上安放兩個擋板,再安個踩腳的,以後經常得送孩子上學,哪天要是着急了,真傷着就不好了。”
陳曉白也覺得是有道理,她在北京城長大,也是見多了腳被攪進過車輪子裏的人,深深地覺得很有必要,當下點點頭,說,“不能白拿,拿了公家的東西,得跟上頭領導說,能花錢買咱們就買,要是沒有的話,找隔壁小李村的木匠給做一對擋板也花不了多少錢……”
“倆孩子眼見着都要上學了,以後還得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處處都是花錢的地方,能省着點也是得省着點的。”陳曉白想了想,忍不住多說了不少。
類似的家常話響在萬幸耳邊,夾雜着春天道路上的一路花香,萬幸忍不住就眯起了眼睛,心情簡直是好到不可思議。
然而,前面夫妻兩個說着說着,話就給說跑偏到不知道哪裏去了。
萬中華煞有介事的點點頭,說,“是得節省着。”
“可不是。”陳曉白一眨眼,有心想讓後面兩個孩子提提精神,便笑道,“還得給咱們寶丫攢着錢留作嫁妝,三轉一響可是一個都不能少呢,到時候,可又少不了得花好些錢!”
萬中華一愣,看了一眼後面的寶丫,跟着一起咧嘴笑了。
可笑着笑着,他目光落在了偶爾能在路上看到的幾個小蘿蔔頭的身上,又皺起了眉毛,開始挑剔了起來,心裏開始覺得不那麽是滋味兒了。
萬幸在後面簡直是滿頭的黑線,忍不住轉移話題。
正巧,石橋小學就在眼前了,萬幸眼睛一亮,已經看到了穿着正裝,還有模有樣的帶了個眼鏡,正站在門前接學生的……
賀知洲。
萬幸嘴唇一抽,真的是萬萬沒想到,這一次學校的老師,除了譚睿之外,居然公社裏還給石橋村額外分配了兩個名額。
一個賀知洲,還有一個,則是別的村子慕名而來的一個老知青,今年已經三十多歲了,名字叫牛有量。
陳曉白和萬中華把車鎖好,牽着兩個孩子的手過去,和賀知洲打了個招呼,笑道,“小賀,在這住的還習慣不?”
“習慣,什麽都不缺,阿姨,你就別給我再帶什麽東西了,影響也怪不好的。”賀知洲一笑,說道。
陳曉白擺擺手,“你們當老師的休息好了,才能更有精力去教孩子學習啊,都是咱們應該做的。”
幾人又說了會兒話,陳曉白和萬中華也差不多該帶着萬志高回去了,畢竟待會兒馬上就要上課,沒有家長還留在這裏的先例。
陳曉白幾乎是一步三回頭,帶着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要和萬幸分別,開始冒淚花的萬志高離開。
萬幸終于落了個清淨,滿臉糾結的看向了賀知洲臉上那個還真像是那麽回事的眼鏡框。
盯着他看了半晌,賀知洲也瞪着眼盯了萬幸半晌。
過了會兒,不少來上學的小蘿蔔頭全都跟着萬幸學,也跟着一起盯着賀知洲看。
賀知洲:“……”
他終于頂不住壓力,尴尬的推了推眼鏡框,滿臉嚴肅的說,“都給我進去,擋在學校門口怎麽回事,當心第一天就沒有小紅花,要在門口罰站!”
小蘿蔔頭一哄而散,萬幸仍然屹立在原地不動搖。
賀知洲看了到上課時間了,門口已經沒人了,這才左右看了看,蹲下身,和萬幸平時,眯了眯眼,說,“怎麽着啊,一直盯着我看做什麽?”
“你這個眼鏡……”萬幸慢悠悠的說,“我看着怎麽這麽覺得眼熟呢……?”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 字數很多,信息量比較大,大家慢慢看~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