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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三更】

目送着賀知洲離開沒多久, 萬幸便回了剛才的位置上。

沒過一會兒, 在裏面處理傷口的劉國有便走了出來, 模樣看上去就和個正常人沒什麽區別。萬幸上下打量了一通,心想這些人不虧都是經歷過常年厮殺的,忍痛的功底簡直是一絕了。

畢竟劉國有剛才和賀知洲倆人身上的傷都挺嚴重的了,還能跟個沒事兒人一樣的正常走路,萬幸都覺得佩服。

到了秦千汐就診的大樓之後, 卻沒想到秦千汐的檢查也已經結束了。她正坐在醫院的椅子上,而走廊上面,大夫還在和沈榮思說着話,目光時不時的會往秦千汐那邊看。

秦千汐本身盯着地上的一朵花出神, 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上面的紋路, 萬幸離得近了點, 才發現那朵花上面有兩個……上下疊在一起的小動物, 正在進行着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她眼皮一抽,腳步踩的重了點,發出點聲音讓那邊的秦千汐聽見, 同時喊了一聲, “媽媽!”

如果說剛才的秦千汐安靜的就像是一副美好的潑墨古畫,那此刻聽到了萬幸聲音的秦千汐, 便一瞬間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整個人甚至在一瞬間都充滿了生機。

“寶寶!”秦千汐興高采烈的朝萬幸那邊張開了雙手。

和沈榮思正在說着病情的大夫見狀就是一頓,整個人都詫異了起來。

她有些不可置信的說道,“就是現在這個模樣嗎?”

那邊的秦千汐正在和萬幸興高采烈的說着什麽, 雖然距離太遠聽不見,卻能夠聽到秦千汐偶爾會發出的真心實意的笑聲,以及她說到激動處的時候,手舞足蹈的模樣。

沈榮思一點頭,“對,只要平時有萬幸在的時候,汐汐就像是一瞬間活過來了一樣,特別的鮮活。”

起碼比起從前幾年那種死氣沉沉的模樣來說,好上了不止是一點半點。

大夫說道,“我這一次也算是見到了實況。不過不管怎麽樣,這種情況對于汐汐來說,是正面向上的,如果可以的話,一定要保持住,和這個孩子待在一起的時間越久,可能對于她的病情恢複就會越好。”

沈榮思聞言也鄭重的點了點頭,目光下意識的陷入了深思。

兩人在旁邊又觀察了一會兒,醫生忽然說道,“你之前說,為了幫助汐汐恢複病情,曾經去孤兒院那邊帶回去過一個孩子?”

“對,并沒有什麽用。”沈榮思說道,“不光是帶回來的那孩子沒用,就連附近幾個宅子裏和汐汐認識好些年的孩子也都沒用,沒一個是能讓汐汐多出點情緒的——也就只有寶丫,只有她比較例外。”

過了會兒,沈榮思想了想,說道,“不對,也不光是……除了寶丫之外,汐汐對寶丫的弟弟的态度,也不一般。”

從萬志高一開始剛開學要住在他們家的時候,秦千汐對萬志高的态度就也不錯,加上秦千汐現在和正常人不一樣,沈榮思好幾次回去,都能看到秦千汐在和萬志高一起玩游戲。

都是時下小孩子最喜歡的一些玩具,萬志高也願意照顧着秦千汐,陪着秦千汐玩一些細致的東西,性子穩重,沒有一般的男孩兒那麽的皮實。

某方面來說,他是有些像萬幸的。

大夫聞言陷入了沉思。

“這種情況,我以前倒是遇見過類似的。”她看向了院子裏面的秦千汐和萬幸,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那一瞬間的光影變幻過後,萬幸的臉居然有那麽一瞬間,和秦千汐的測驗十分的相似。

她當下就是一愣,本來沒有打算說出口的話便說了出去,“你之前是說過,萬幸也不是萬家親生的孩子,是吧?”

沈榮思一陣詫異,“你這是什麽意思?”

這個大夫算是她的發小,兩人認識了十幾年,自從秦千汐出事之後,兩人更是無話不談,聊天聊得投入了之後,便會就着這些家長裏短的多說一說,因此她知道的東西也很多。

“你就沒想過……”大夫給了沈榮思一個眼神暗示。

她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即便是沒說,沈榮思也已經能領會到了。

她心下一震,目光掃到萬幸身上的時候,便是久久不能轉開。

半晌,她一笑,自己給了自己一巴掌,說,“天底下哪有這麽巧的事兒?”

兩人對視一眼,都是一聲嘆息。大夫拍了拍沈榮思的肩膀,感嘆道,“不過不管怎麽說,汐汐也算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你看看,就連被大夫下了判決書的賀家老大都從病床上爬起來了,又何況是汐汐呢?她可沒被宣判死刑,總有希望的。”

沈榮思點點頭,“嗯,是。”

身為一個母親,她已經堅持了很久了,但凡有一定點好轉的跡象,于她而言,都是這世上最美的福音。

時間長短不重要,重要的是,秦千汐能夠慢慢好轉,但卻沒什麽痛苦,這就夠了。

萬幸開學的日子轉眼就到了,本來在鄉下因為後面的改革,全國各地的小學都重新恢複到了六年制,雖然有挺多地區沒有改,但是石橋村卻是積極響應號召的那一批——然而小學這東西,對萬幸來說可有可無,上了也是浪費一年的時間和錢,她就幹脆循規蹈矩的跳了一級。

村裏挺多聰明的孩子都會選擇跳級,留下的也都是學習一般般的,後來還因為這項改革的原因,報考上小學的數量造成了新低呢。

今年萬幸已經初二了,現在初中還是三年制,平平無奇,和後來也沒什麽察覺。

因為今天是報道的日子,也不知道家裏人到底是怎麽搞的,一大早上起來就開始忙忙碌碌的張羅,秦千汐更是不知道從哪裏翻到了一條特別好看的裙子,純白的。

這年頭白色的衣服不算多,絕大多數人穿的都是藏青色和灰藍色的衣裳,女孩子們稍微靓麗一些,可卻也不會太惹眼。這一身純白的裙子真要穿出去,就算是不想成為萬衆矚目的對象都不可能。

于是想低調一點的萬幸簡直是哭笑不得,壓根不同意,但是奈何四個女人虎視眈眈的盯着,她要不換上,秦千汐都仿佛瞬間能哭出來一樣。

被眼淚逼退,萬幸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逼不得已換上了那身裙子。

……還被秦千汐在腦後綁了個白色發帶。

出門前,萬幸下意識在門邊對着鏡子照了一下,不由在心裏咋舌,這要不是自己心裏清楚殼子裏面的人是自己,恐怕她看見這麽身的打扮,都忍不住會猜想到底是真素淨的大美人兒,還是個假素淨的白蓮花了。

然而不管是什麽,沈榮思和陳曉白跟張美玲、秦千汐的目的算是終于達到了——把萬幸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出門,再漂漂亮亮的接回來。

因為陳曉白還要上班,秦千汐便主動請纓,向沈榮思要過了家裏司機的使用權,每到萬幸的放學時間,便掐着表讓司機去接她,風雨無阻,可算是拉了一大票同學羨慕的目光。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報道第一天,萬幸在講臺上寫下了自己名字,并且按照成績分配的座位特別榮幸的自己選擇了一個位置——最靠近窗戶的邊緣地帶。

老師對她這個選座有些詫異,但後面還有學生在等着報分數選座,也沒得耽擱,繼續一個個的念了。

萬幸下一個名額,就是秦悅悅。

聽到這個名字,萬幸頓了頓,擡起頭往門口看了看,就見穿着一身樸素長裙的秦悅悅走到了正中央第一排的位置,選在中間坐下了。

萬幸摸摸鼻子,把目光又轉到了外面去。

她頭發比較長,平時是習慣了綁高馬尾的,不耽誤事兒。但是今天幾個女人倒騰來倒騰去,反而不知疲倦的給她弄了個時下特別流行的羊毛卷,發帶在後面弄成了個蝴蝶結,還噴了點定型膠。

……這一整天弄得,萬幸都不好意思去見人,只覺得是土到掉渣。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課,萬幸終于忍過了每節課就站起來報一次名字的尴尬,打算收拾東西回去了。

然而還不等她起來,就見桌邊上圍繞了幾個男同學,有一個看上去比較文質彬彬的,手裏還拿着一個信封。

這同學萬幸有印象——第二節 課下課據說是出門買文具結果回來晚了,被老師罰堂在座位上站了一節課。

“有事嗎?”萬幸眨了眨眼睛,一歪頭,後面長長的頭發就跟着一起晃悠。

這晃得也太耽誤事兒了……萬幸不耐煩的揪了揪,心想回去得洗個頭,以後要堅決抵抗家裏這幾個沒有小孩子能打扮着玩,長期下來,有點太寂寞的女人的淫威!

“有、有、有事!”男同學磕磕巴巴的連忙說,接着,把手裏的信封一下子拍在萬幸的桌子上,結結巴巴道,“萬、萬同學,希望,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将來,為了更美好的社會主義和諧進步!”

旁邊頓時一片男生起哄的聲音和竊竊私語聲。

萬幸:“……”

她食指不由抵住眉心,眼角簡直是一抽一抽的,“你今年多大?”

男生愣住了。

萬幸笑了,“同學,這個年紀,就先好好學習吧——等你什麽時候成績考過我了,再說探讨社會主義的事兒。”

說完之後,萬幸無奈的将信封還回去,屋裏留下的一片私語聲她就當做是全沒聽見,轉身走了。

“悅悅你看她……”黨秋雨碰了碰身邊秦悅悅的胳膊,話語當中不無酸意,“她一來,咱們兩個的風頭全都被蓋住了,不就是個十二歲的小屁孩兒嗎……”

她和秦悅悅上學都比較晚,八歲才上的一年級,今年兩個人都十四歲了。秦悅悅是個孤兒就不多說了,可她卻是因為生病耽誤了一年。

不過一問之下,半晌的同學基本也都是她們這個歲數上的學,而且以前她和秦悅悅是好朋友,算是班上人氣最高的,已經可以競争校花了。可這萬幸才剛來第一天,就有人朝她塞信了。

秦悅悅沉默的把東西收起來,看了一眼身邊的黨秋雨,笑了笑,說道,“有嗎?我沒覺得呀。秋雨,我覺得你今天的白裙子比她的可好看多了。”

“真的嗎?”黨秋雨一下子興高采烈了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

“是啊。”秦悅悅在黨秋雨看不見的地方冷笑一聲,接着說,“只不過也不知道那些男生是怎麽想的呢。”

“就是……”黨秋雨不甘心的嘟囔,又看了一眼剛才給萬幸送了信的男生,眼眶有些紅,說道,“肯定是萬幸這死丫頭使什麽妖法了,我遲早得給她點顏色看看!”

秦悅悅聞言挑唇一笑,看着已經遠去的萬幸,連忙收拾起了東西,便要往外追過去。

然而追到了樓下,秦悅悅卻停下了腳步。

——不遠處的校門口,秦千汐正站在車邊,一臉溫柔的幫萬幸整理着衣服,身邊的司機也接過了萬幸身上的書包,并且打開了車門。

秦悅悅目光有些**,幾乎是一瞬間,內心強烈的不甘就升了起來——憑什麽?

明明都不是親生的,憑什麽這個萬幸能得到這麽好的優待,她就要被送回孤兒院去?

憑什麽?

就因為秦千汐喜歡她?

那秦千汐為什麽不喜歡自己?她又比萬幸差到哪了?

強烈的不甘心湧上了秦悅悅的心間,這一刻,她看着校門口的萬幸,恨不得有一輛車能突然沖上去,把萬幸直接給撞死!

這樣一來,秦千汐就只能喜歡她了!

晚上,到了家之後,萬幸便換上了一身輕便的衣服,洗漱過後一身的清爽,長長的頭發擦幹之後被綁在了腦後,一個大蒲扇朝着自己呼呼的扇着風,別提多快意了。

萬中華這兩天主要是在北京這一片活動,因此在家的時間倒是挺多的,晚上總能回來。加上家裏搬到了北京,陳曉白也不願意住在學校的實驗室了,寧願是騎着車子兩地跑。

因為自行車不好從老家帶過來,兩輛車子萬中華便算是做了個大人情擱在了家裏,平時二房和四房要是用的話,也可以用一用,而且因為萬勝利現在已經去了鎮上的高中去教學,有個車子也是必要的,可以二房的情況,恐怕也買不起。

“寶丫。”陳曉白幫着萬幸順頭發的時候,說道,“今天在學校還順利嗎?”

“挺順利的。”萬幸眯着眼睛,享受着陳曉白給她的按摩,只覺得昏昏欲睡,實在是太舒服了。

“你勝利哥哥現在在鎮上的高中教書的,教的是數學這一課,以後你要是有什麽不懂得,可以多打電話去問問他,或者是寫信,可以讓他幫你預習一下。”陳曉白不厭其煩的嘟囔着老家的事情。

一家人永遠是這個樣子,沒有什麽隔夜仇。當年分家源于王秀英,也因為後面的兩個實在是不成樣的孩子,可這麽多年過去,離得遠了,反而會開始生出了些許想念的情緒,典型的見了罵,不見想。

萬幸跟陳曉白不一樣,是是非非她分的很清楚,二房那一家子能過好是他們的福分,自家人不會去蹭他們的,但是過多的,也沒必要牽扯。

不過萬勝利倒也算是無辜。

萬幸點點頭,笑了笑,說道,“媽媽,你放心吧,我不會跟家裏那邊斷了什麽聯系的。”

事實上不光是她,就連萬志高提起二房都升不起什麽性質來。

倒是對四房的三個小弟弟挺情有獨鐘的——王豔紅去年又懷了一個孩子,結果生出來還是個兒子,給四房又是發愁又是開心的。

開心是有了個孩子,往後可以蒸蒸日上,可這憂愁,就是因為又是個帶把的,他們也想要個姑娘啊!

陳曉白臉一紅,自己不管是想什麽,在這個女兒面前都好像完全藏不住一樣。

她不由點了點萬幸的額頭,說道,“你這孩子。”

“對了,寶丫,我今天跟你勝利哥哥打電話,你勝利哥哥托我問你個事情,說是問問你認識不認識一個叫賀知書的人?”陳曉白想起來了正事,當下說道。

萬幸睜開了眼睛,幾乎是在睜開的瞬間,雙眼就已經恢複了一片清明,說道,“——賀知書?是賀知洲那三個字的前兩個字嗎?一樣的?”

“是啊。”陳曉白點點頭,“你勝利哥哥說,是賀禮的賀,知識的知,還有字。她說金鳳這陣子都不怎麽好好學習了,成天跟着賀知洲跑來跑去的,成績下滑的很厲害,學校的老師找他反應了。”

萬幸這下算是徹底清醒了。

半晌,她笑了笑,“這人我不認識……媽媽,我回頭去找知洲哥哥幫你問問吧,要真的是知洲哥哥的那個弟弟的話,怎麽會去鄉下去了?”

難不成是賀家的獨門教育孩子的秘方?成年之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先丢到鄉下去鍛煉鍛煉?

現在已經八四年了,知青下鄉的活動早在四年前就已經結束了,要合理的把賀知書給丢到鄉下去,可也是不容易的一個事兒啊。

萬幸摸摸下巴。

“小賀?”陳曉白愣了,“他不是在軍隊呢嘛?”

前陣子萬幸還在車上遇到了賀知洲的戰友呢,怎麽一扭臉也到了北京城來了?

“他受傷了,從前線下來養傷的。”萬幸想了想,說道,“之前帶着幹媽和劉叔叔去醫院的時候碰到了,傷的挺重的,估計現在還在醫院養着沒出來呢,我答應他過幾天要去看看他的,結果開學幾天給忘記了,正好這次去了,還能問問勝利哥哥的事兒。”

“那也行。”陳曉白想了想,便是一點頭,“身上還有錢嗎?去的時候記得買點東西。”

萬幸連忙笑道,“有錢呢,媽媽,還多着呢。”

自從年紀越來越大之後,家裏幾個老人,包括着沈榮思每年給她的都是一大筆錢,那筆錢這麽些年攢下來,估計買一哥一室的小宿舍房都是足夠的了,怎麽可能身上會沒錢呢。

聽她這麽說,陳曉白才放下了要去拿包的手,只是叮囑道,“那你去的時候,記得路上小心一點,挑着大路走,知道嗎?”

萬幸出落的越來越好看,陳曉白看着這麽漂亮的女兒,也實在是不放心,主要還是源于小時候的那一場噩夢般的經歷。

萬幸知道,也沒有不厭煩,拍了拍陳曉白的手,嘟起嘴在她臉上親了一下,“知道了媽媽!”

作者有話要說:  噠噠噠,勤奮的作者回來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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