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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一更】

最終, 萬幸以一己之力, 強行壓着倆大人走上了去往醫院的道路。

得知萬幸成功說服秦千汐去醫院的時候, 沈榮思整個人都是詫異的,簡直是完全不敢相信。然而看着秦千汐那副可憐巴巴,想耍賴又不敢說話的小表情,沈榮思又覺得十足的想笑。

——她也算是相當惡趣味的媽媽了,明知道女兒這會兒恐怕委屈的很, 可看着她那個表情,就總覺得有趣,還想再多看看。

這小寶丫,還真是鬼靈精怪的可以呢。

因為秦千汐和劉國有要去的科室完全是兩個地方, 而且這病情也實在是沒法分個輕重緩急的。讓一個中了槍, 剛從前線下來的戰士去一個人挂號、開藥, 再去病房裏頭上藥, 這沈榮思也幹不出來。

可秦千汐又實在是沒法離開人,兩廂為難之下,真到了醫院, 一行人反而僵在了醫院門口。

幾個人大眼瞪小眼的, 過了一會兒,沈榮思想了想, 一錘定音,“這樣,寶丫,你帶着你幹媽, 我帶着國有去上藥。”

沈榮思到底還是想讓女兒高興一點。

這一句話出來,那可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了。

劉國有一張臉可算是成了個終極大染缸,哭笑不得的擺手,說道,“沈阿姨,這可使不得,汐汐的病只有你和叔叔是最了解的,寶丫一個孩子,就算是過去了,大夫說的話也聽不懂啊。”

再說了,讓沈榮思陪着他去上藥?他也不敢啊他!

沈榮思又怎麽會不知道這個理啊?

可秦千汐那能是放開萬幸手的樣子嗎!

一時之間,她也簡直是頭疼的不行,不舍得女兒和寶丫分開,可又實在是不能放着劉國有一個人去上藥。

萬幸滿臉黑線,撩開劉國有後背的衣服往裏看了看,再看劉國有那明顯和平時不一樣顏色的嘴唇,已經失了血色了,當下說道,“好了,別争了。姥姥,你帶着媽媽去吧,我帶着劉叔叔去,以前我不在的時候,不也是你一個人帶着媽媽去的嗎?”

秦千汐本來在神游的目光登時一凝,将焦點完全的落在了萬幸身上。沒一會兒,她表情一變,雙眼立刻充滿了水霧,可憐巴巴的喊了一聲,“寶寶。”

萬幸:“……”

沈榮思:“……”

輕咳一聲,沈榮思捂着臉轉過身,權當沒看見閨女變臉。

萬幸簡直是滿臉黑線,豎起一根手指,放在臉邊兒搖了搖,說,“不行哦。”

秦千汐可憐巴巴的癟了癟嘴。

萬幸不為所動,強硬的說,“媽媽要是現在跟着姥姥去看病的話,半個小時左右我就能去找你了,但是你要是一直不去,那我和你見面的時間就越來越長,你自己選吧。”

沈榮思聞言,也靜靜地等着秦千汐。

大夫曾經說過,秦千汐現在已經恢複了很多了——她甚至會有意識的,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去耍些小聰明,比起從前只知道鹦鹉學舌一般的模樣,進步的簡直不光是一丁點。

如果能有簡單卻又讓她十分感興趣的東西擺在秦千汐面前的話,能夠讓秦千汐自主的做出選擇,這對于秦千汐的幫助,也無疑是巨大的。

秦千汐滿臉掙紮的神色,沒過一會兒,終于可憐巴巴的伸手指了指後面的樓,說,“那、那寶寶快點來找媽媽。”

萬幸松一口氣,笑眯眯的說,“好呀。”

她是權當沒有看過路過的那些人投在她們身上或是同情,或是可憐的目光,關注那些東西沒意義,也犯不上跟人吵。

沈榮思聽見秦千汐說這麽多話,還做了一個選擇,不由又多看了萬幸兩眼。

這一刻,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怎的,有一種……說不出的,想狠狠的捏兩把萬幸的臉的沖動。

終于好說歹說的把秦千汐給送進去了之後,萬幸這才跟着劉國有一路溜溜達達的去了外科那邊。

劉國有腰上的傷口前後全都有出血,萬幸估摸着子彈是直接穿過去了,少不了得一個血洞,對這種傷口她一輩子也沒接觸過,只知道劉國有進去之後,想上藥還得出示自己的軍官證。

看到了軍官證之後,萬幸稀罕的多看了兩眼。

沒想到,居然還是個中校……萬幸驚了,這軍銜可不低。

不過以劉國有現在的年紀,能爬到中校這個位置,已經可以說是歷經過大大小小的戰役了,畢竟這年頭想升軍銜不容易,比起從前來說,要不容易上很多。

大夫在裏面處理着,萬幸把人送到之後,就沒什麽事兒幹了,幹脆在走廊上溜達了起來。

走廊上懸挂着不少大夫的信息,一張藍底的喜慶大頭照,下面配着不少的文字,敘說着大夫的生平和職稱。而能被懸挂在外面的,基本也都是年紀比較大,看起來就相當有醫生準則的人。

她看的正出神,所以察覺到身後突然多出來一個人的時候,已經晚了。

萬幸幾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就想到了曾經賀知洲教給她的那一招,如果背後有人的話,先向後肘擊,再彎腰搬起身後之人的腳,就能把人直接給撂倒了。

然而對方的動作顯然是比她要快的多——在萬幸手肘才剛剛往後送出去一丁點的時候,就已經被一雙極其熾熱的大手給中途攔截,順帶還給反扣到了背後去。

萬幸一聲怒罵就差點脫口而出——這是光天化日的在醫院裏頭遇見練家子了?

這走廊上人這麽多,多大的膽子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的動手的?

然而讓萬幸有些吃驚的是,路過的人有很多,甚至還有些對他們這裏指指點點的——可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的。

這是為啥?

萬幸簡直是納悶的不行。

萬幸餘光看見了面前有椅子,一腳踩剛踩上去打算來個後空翻,就聽見後面一連串的聲音喊道,“是我是我——小丫頭,可別再動了,你哥哥我可還受着傷呢。”

萬幸剛要送出去借勢的腳一頓,聽到這句話,下意識的擡頭看了一眼,就見到了一張胡子拉碴的臉,當下驚了,“賀知洲?!”

圍觀的人見兩人似乎是認識,逐漸就散開了。

萬幸這才看見賀知洲身上那一身軍綠色的衣裳,破破爛爛且髒兮兮的,簡直是慘不忍睹。

而且賀知洲身後不遠處的拐角那還站着倆護士,小護士手足無措的在那等着,滴出來了。

這下萬幸了然了,剛才圍觀群衆大概是看着賀知洲那身軍裝才沒上前的。

被他松開之後,萬幸揉了揉自己手腕,圍着人轉了兩圈,看着賀知洲那滿身滿臉的紗布,終于龇牙咧嘴的問了聲,“你這是咋了?”

賀知洲終于捂着肚子坐在了一邊的椅子上,整個人動作起來的幅度相當的緩慢,笑着說,“看不見啊?你知洲哥哥這不是光榮負傷了?”

八十年代的戰役很多,只是并不是對外的,主要是對越南那邊的邊境輪戰,而比較出名的,就是扣林山、發卡山的戰鬥,以及一些別的戰役。時間一直維持好幾年,直到九十年代初期的時候,兩國關系才逐漸恢複正常,劃分好了陸地邊界。

估計是這些個戰役後留下的傷口吧……萬幸掃了一眼。

賀知洲沒穿上衣,只下面套了個褲子,可哪怕是褲子,也有一條褲腿從中間被直接扯斷了,裏面一個被固定着的石膏體相當明顯的就出現在了她面前。

這從頭到腳的……萬幸一時間有些語塞,說道,“你這……傷的挺重啊……”

“嗯哼。”賀知洲擡頭,沖着萬幸放肆一笑。

這麽多年過去,賀知洲已經完完全全的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成了一個棱角分明的男人。他的歲數剛二十出頭,然而卻已經有了無數人不能擁有的血性,那是真正上過戰場,見過血的人,才能獨有的一種氣質。

萬幸看的咋舌,當下挑着他身上一個算是完整的皮膚拍了拍,說道,“你要不要跟着護士姐姐先去病房啊?我看你這一身……”

就在萬幸一句話還沒說出口的時候,卻見從大門口的方向,沖進來了兩男一女。

準确的說,是一個女人,帶着一個男人,推着另外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從門口沖進來的。

他們過來的這一路上,還在不停地喊着賀知洲的名字,是以相當的矚目。

萬幸不由停下了話頭,往門口的方向看了過去。

門口到處理室這塊沒幾步路,三個人幾乎是瞬間就已經沖到了他們面前。萬幸一頓,下意識的往旁邊站了站,就見賀知洲拍了拍身邊的空位,說道,“坐這。”

萬幸眨眨眼,掃了一圈,輕輕地應了一聲,“喔。”

來的幾個人一頓,尤其是為首的女人,更是驚詫的上下打量了一眼萬幸,只是一個瞬間,眼中似乎是閃過了許許多多的的情緒,最終,歸于了一臉慘不忍睹。

……這表情為什麽看起來好像很熟悉的樣子?

萬幸懵了一瞬間。前不久她是不是在火車上也看到過賀知洲的戰友們出現過這表情?

應該不是錯覺吧?

這人什麽來頭啊?

賀知洲‘啧’了一聲,費力的把自己直起來了一點,靠着後面的椅背,說道,“姐,你來就算了——把老大給連着一起推過來幹什麽?”

姐?

老大?

萬幸一愣,難不成面前這幾位就是賀知洲曾經決口不提的大哥和二姐?

但是推着輪椅的那個……怎麽看那歲數也不像是賀知書啊?

賀知書今年應該也就十三四,就算是發育的再好,也不可能十三四長得這麽老成吧?

想到那個可能,萬幸的臉當下就皺成了一團。

畢竟,這麽一比較之下……隔壁賀知洲要長相有長相,要身材有身材,要膽量有膽量,不管是從什麽方面來說,都遠遠的要超過賀知書了。

賀知洲的二姐上前一步,目光在萬幸的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轉向了賀知洲,一條彎彎的眉毛頓時皺起,伸出一根指頭,像是想戳賀知洲腦門,然而找了老半天都沒找到下手的地方,只能氣哼哼的戳了幾下空氣,“你還有臉說我為什麽把大哥一起帶過來?你自己看看,受這麽重的傷也不跟家裏說一聲,你這是翅膀硬了想上天啊?!”

賀知洲張了張嘴,但是話又給憋回去了,半天沒蹦出來一個字兒。

教育了賀知洲一通,她也總算是消了氣,抱着胳膊氣哼哼的盯着賀知洲看。

賀知洲摸了摸鼻子,他胳膊倒是完好,看不出有什麽太大的異常,畢竟剛才擰萬幸手腕的時候也算是用了些力氣的。

他說道,“大哥身體怎麽樣了?”

問及坐在輪椅上的大哥,萬幸也不由多看了兩眼。

她記得賀知洲曾經說過,他的大哥早年在戰場上負傷,搶救過後卻沒能醒過來,家裏的人不願意放棄治療,一直在醫院拖着。但是就以萬幸的了解,現在這個年代的‘植物人’狀态,如果持續的時間一久,還醒不過來的話,可能會直接導致腦死亡,最終的結果就是回天乏術。

而植物人的狀态下能清醒,已經算是一個醫學奇跡了。

賀知洲的大哥大概是還在康複期,他的手腳都不太好用,大夏天身上還都蓋着薄被,整個人看上去異常的蒼白又瘦削,別說是賀知洲了,就連萬幸恐怕都能一巴掌把他給輕而易舉的推倒。

賀知洲二姐聞言白眼一翻,“你還知道問你大哥?”

聞言,賀知洲的大哥只是笑了笑,旋即上下點點頭,卻沒有說話。

賀知洲略微皺了皺眉,想說什麽,卻沒能說出口。過了會兒,他才說道,“以後多說說話吧,對你嗓子有好處。”

果然,這話一說出口,對面三個人全都愣住了。

萬幸摸摸鼻子,估計是病人剛剛醒過來沒多久,還在康複期,聲帶和語言中樞系統都沒有恢複好,就算是能說話,恐怕也極其的費力而且難聽,因此賀知洲的大哥才不想吓到她。

但是賀知洲又覺得自己肯定是那種膽子賊大的小姑娘——六歲的時候就幹了挺多讓他都匪夷所思的事兒了,譬如孤身一人去追人販子,譬如飛撲進下陷的土坑去救人……沒理由越長大越回去了。

于是萬幸臉上便帶了抹善意的笑容,說道,“也不急這一會兒了,知洲哥哥,你還是快跟着護士姐姐去病房吧,等有時間了我會來看望你的——而且等會兒國有叔叔出來了,我還得領着他去找我幹媽呢。”

賀知洲也一挑眉,“等你‘有時間’?”話裏充滿了對萬幸這句‘有時間’的不信任。

萬幸一頓,換了句話,“我肯定會來看你的。”

這一下,賀知洲樂了。他擡起手摸了摸萬幸的頭,說道,“你可不許唬我啊。對了,以後記得喊哥,別沒大沒小的賀知洲、賀知洲的叫,懂了不?”

萬幸:“……”蹬鼻子上臉真實沒有人比賀知洲更合适用了。

然而現在賀知洲還受着傷,她也不能當着人家裏幾個大人的面兒露出真面目,當下一抽唇角,笑眯眯的說,“好呢,知、洲、哥、哥。”

賀知洲停了一下,有點心虛的收回了手,幹咳一聲,沖着身邊的人說道,“走吧。”

他受的傷也不輕,而且看上去就是很疲憊的模樣,本身就比較深的燕窩看上去更顯的困倦,歐式大平行都快給累出來了。

賀知洲的二姐連忙上前攙扶着他,可手足無措了半晌,也不知道賀知洲身上到底哪塊皮是好的,急的眼眶都有點紅了。

倒是賀知洲自己脫離了兩人的攙扶,有些步履蹒跚的往前走着,時不時還回頭看着萬幸樂,“哥走啦!”

萬幸:“……”

沒多時,幾個人便一起離去,萬幸在門口目送着他們離開,才發現賀知洲的二姐目光總是會在自己身上盤旋。

……所以他們到底是在看什麽啊?!

萬幸簡直是摸不着頭腦。

作者有話要說:  寶丫:人情世故我可是通了足足三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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