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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她表現的能有這麽明顯?

萬幸眯了眯眼睛, 盯着老孫頭這顯然看上去相當得意的表情看了又看,最後說道,“我說孫爺爺, 你這也太不靠譜了。你既然都看出來了,也不說教教我,就讓我自己在那亂翻騰啊?”

老孫頭仰頭輕哼,“那我也總得看看你有沒有那個學習的天賦了。”

萬幸挺詫異, 也覺得認同。然後她問, “那你現在覺得呢?有天賦嗎?能跟着您一起學了嗎?”

老孫頭眼睛笑的彎成一條縫, 胡子都要翹起來了, 還要逞強說,“那可不行不行, 得再觀察,還得再觀察觀察。”

要不是得尊敬老人, 萬幸可真想蹦上去給這小老頭兒胡子都給揪掉喽!

得了便宜在這還賣乖呢!

“好了孫爺爺, 知道你高興,想笑就笑出來吧。”萬幸也樂得不輕,說,“天色也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老孫頭一看,還真是。

跟萬幸說話每次都感覺不到時間流逝, 小丫頭雖然年紀小,可通透的很,跟她說話聊天的時候, 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是在跟一個小孩子說話。

可通透吧,卻不世故,聊起天來還總能随時随地的開上些玩笑,讓人身心都是舒服的。

在鄉下這麽些年,老孫頭細細想來,可能也就是萬幸在的那幾年,他過的算是最開心的了。

老孫頭拍拍屁股,說,“趕明兒你得了空,就來我這,我跟着你一起走一趟賀家。來,爺爺送你出這片胡同口。”

萬幸也沒拒絕,“成,我明天下了學就來找您,時間也早,帶您去認認門路。第一天就看看就行,能治就治,不能治您也想想辦法幫忙給人減輕點痛苦……”

絮絮叨叨的一路走,老孫頭時不時點個頭,有模有樣的,背影看上去,當真像是祖孫倆。

——這種老北京胡同,一貫是她能進得來但是出不去的,更遑論她進來的時候勉強算是白天,可這離開的時候,卻已經夜幕低垂了。星星都快挂在天空上了,哪兒還容得她去認路啊。

萬幸忍不住再一次感嘆,心想這路癡,也果然是會傳染的啊。

譚睿回學校的時候,正巧路過了一家郵局。

想了想,他還是進去撥通了一個電話,對着那邊的男聲說道,“您好,我是譚睿,我要找賀知洲。”

那邊讓他等了一會兒,緊接着,過了不久,就出現了一個聲音還帶着些微喘的男聲。

賀知洲的聲音從對面響起,有些深沉和粗噶,說,“什麽事兒?”

“沒什麽大事。”譚睿聲音柔和,有一貫讀書人的文氣,斯斯文文的說道,“今天我在高中校園裏面,碰到了小寶丫。”

許是太久沒聽見這個名字,賀知洲有一瞬的迷茫。眯了眯眼睛才說道,“她跑那去幹什麽?”

譚睿想了想,說,“可能是早戀?”

賀知洲:“……”

他沉默了一陣子,說,“什麽意思?”

“哦,是這樣,她今天來的時候,是帶着弟弟一起過來的。在操場上蹲了半天,據她弟弟說,她一直在盯着一個長得特好看的軍官看。”譚睿話說到這裏,已經開始笑了,“還是聽她弟弟說,那個軍官,長得很像你。”

賀知洲也不知道什麽心态,在這裏突然‘哼’了一聲,帶着股說不明意味的笑聲,說,“瞎鬧什麽。那小丫頭肯定不是早戀,她去高中肯定是有別的念頭,譚睿,不該想的別想,你不想想她今年才多大。”

“我當然知道。”譚睿說,“但是我也知道,你爺爺囑托過我,沒事兒了多和你談談心,別讓你真把這一條命當玩兒似的,随随便便就給丢了。你但凡是死了,可也得想想你家裏的二姐和大哥。你二姐操持家業已經很辛苦了,說句不好聽的,一旦你爺爺去世,整個賀家,是誰說了算?你真要讓你哥還是讓你姐,肩上扛着那些世俗眼光,一步步的跪在那些人面前,被千夫所指嗎?”

賀知洲一咬牙關。

譚睿說,“你既然覺着那小丫頭好玩,平時沒事兒就多去找人家玩玩。萬幸是個好孩子,在她身邊,起碼你也有點活氣。”

賀知洲想了想,随後說,“行吧。”

挂斷電話之後,譚睿捧着書,施施然的離開了郵局。

打小報告這事兒,他幹的次數多,也不差這一回了。

他和賀知洲,從幼年時到現在,已經處在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極端生活狀态裏面。

賀知洲從前無拘無束,頂上有老爺子慣着,底下有他二姐頂着,他樂意當一個頑主,混跡北京城,今兒跟誰幹一架,明兒又去跟誰鬧一波,這都沒事兒,年紀小,也有人頂着。

說好聽點,就是孩子小,性子野,天真爛漫了點,是個有血性的少年。

而他那時候,趕上文化變1革,處處束手束腳,站在了人生一個低谷期,束手束腳,胡亂的硬挺着脊背,非要保持那所謂的一身文人傲骨,被賀知洲整天指指點點,說三道四的。

後來他知道,賀知洲想激起點他身上的活氣。

現在又何嘗不是呢。

賀知洲越長大,就越知道他自己生長在一個泥潭裏,不是混不下去,就是他有點累了,索性把戰場當成一個游記場,次次也就他沖的最猛,傷的最終。

這如同火箭一樣上升的軍銜,卻都是拿命換來的。

賀家老爺子幾次找他談心,話裏話外說的,不外乎就是這唯一的一個孫子了。

迎着夏日夜晚的涼風,譚睿提提眼鏡,埋頭走入了高聳而立的職工宿舍。

他們這一代人,誰也都不必誰好過。

萬寶丫迷路了。

她黑着臉,盯着一邊兒老頭看,說,“你不是說你認路嗎?”

老頭兒比她還冤枉,滿臉無辜的說,“我就是認路啊,但誰知道那邊修路給堵了啊,它這一堵,那我可不就不認識路了嘛!”

萬幸:“……”這話說的可太理直氣壯了,她簡直是沒法反駁。

半晌,路越走越偏,要換個人,萬幸這會兒早就一板磚拍上去了,換成旁邊這老孫頭,她也說不了什麽重話——好歹人家在自己幼年時幾次上門無償針灸,否則就算是她活了過來,殘餘在體內的蛇毒和老鼠藥的餘力也得讓她成個病歪歪的西施娘子。

一老一小手拉着手,時不時的鬥嘴絮叨一番,老孫頭還挺開心,見了人就說是自己孫女兒,萬幸也給面兒,見了人就說老孫是自己爺爺。

走到一個拐角,萬幸累了,一屁股坐下,說,“孫爺爺,您還沒告訴我,您大名叫什麽呢?”

老孫頭一愣。

然後他很仔細的想了一陣子,滿臉迷茫的搖頭說,“嗨,我不記得了。”

“村裏好些人喊我老孫頭,打漁的、種地的都喊我老孫頭。接過骨頭的那家喊我孫骨頭,治過肺病的那家喊我孫神醫,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幾十年都沒人喊過我了。”老孫頭回憶了一下,說,“就連帶下鄉的那些書本證件,墊桌角的墊桌角,生火的生火,擦屁股的擦屁股,這麽些年下來,也是丁點兒都不剩下了。”

萬幸給他豎起一個大拇指,“兩袖清風啊?”

老孫頭應景的甩了甩袖子,樂呵呵的說,“那可不,兩袖清風呢。”

萬幸一樂,“那這完了,以後想幫你收屍都不知道你大名。”

老孫頭一眨眼,‘嘿嘿’一笑,“那就幹脆在碑上寫個孫神醫,也讓後人瞻仰瞻仰。”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說,“那可真是太不要臉了。”

月亮已經高高的挂在天空上,夏天月亮高懸,怎麽着也得□□點了。

“咱咋弄啊?”萬幸有點困唧唧,“找個地方湊合着睡了,再等明兒有人了問問怎麽走?”

老孫頭一頓,終于尴尬一笑,“這不太好吧……”

他還知道這不太好啊。

萬幸白眼一翻。

正說着,突然,于拐角最深處的小胡同的門被打開了,一片暖黃的燈光便從胡同深處照到了外面來。

北京城的夜晚有些地方有路燈,但是這種狹小的胡同道裏頭,這個點肯定是漆黑一片,真正意義上的黑燈瞎火,伸手不見五指。

見有光芒出現,萬幸和老孫一起回頭看去,卻發現一個人逆光而戰,立在了門檻有将近五十多厘米的門後。

……這門檻怎麽看着有點眼熟呢?

萬幸一眨眼,發現居然是之前那個老國手的屋子,難怪她說附近看着眼熟,但是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居然兜兜轉轉的,轉到這裏來了!

她眼睛一亮,從地上一躍而起,知道在哪了就好辦了,扭臉兒就能出門了!

然而還不等萬幸跑過去,卻見老孫頭一縮脖子,大概是認出了來人,馬上就想跑。

萬幸一聲招呼還沒說出口,就聽見對方垂垂老邁的聲音越拖越長,帶着一種冗長又跨越了時間長河的嘆息,說道,“師兄……”

老孫頭邁出的腳步收了回去,滿臉無奈的回過了頭。

萬幸把嘴合上,一眨眼,選擇沉默。

兜兜轉轉,曲折離奇,果然不愧是,天底下的人都是一家人。

趕明兒她上個街,是不是還能遇到個奇景,或者是再碰見個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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