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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因為之前蘇酒做下的事情, 秦朔月為了保住他的性命, 是強行壓着他閉生死關的,按道理來講, 他應該輕易出不來。

但事實上, 他就是這麽莫名其妙地從秦朔月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還悄無聲息地跑到了魔修那邊, 招惹了一個他不能招惹的人,直到生命垂危之時, 秦朔月才從他的命牌上發現了端倪, 一看人不見了, 又驚又怒地追了出去。

命牌是一種刻有特殊陣法的玉牌,與修士的性命相連,修士的狀态會直接反映在玉牌之上。

秦朔月有所發現之時,蘇酒的命牌已經布滿了裂紋, 可見情況有多麽糟糕。但在如此危急的情況下,秦朔月竟然沒有直接追出去, 而是非常怪異地向郭峻琰飛劍傳書,要求一個已經和他鬧掰的人幫他去救徒弟,郭峻琰心裏沒有疑惑才奇怪了。

但是秦朔月一向都挺寵愛徒弟的,為了徒弟總是能做出一些不符合他性格的事情, 蘇酒惹上的人也不是個善茬,秦朔月會求救似乎也可以理解。

郭峻琰勉強找到解釋,便從妖族出發,給謝涸澤的消息還在半路上, 他人就已經到達了魔修地界。

這速度已經非常快了,但等他趕去,秦朔月卻已經死在魔修手下,而對方生性十分殘忍,他甚至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郭峻琰環顧四周,發現那個魔修早已經不見蹤影,蘇酒正傻愣愣地坐在他師父的屍體邊上,渾身是傷。但他的情況其實還好,明顯能看出來沒有性命之憂,只是受到了嚴重的驚吓,神智略有幾分不清楚。

郭峻琰說過無數次的話終于應驗了,秦朔月終究是被他的徒弟拖累致死。

微微皺起眉,郭峻琰看了眼什麽用都不頂的蘇酒,顧念着往日情誼,動手搜尋了一下秦朔月的三魂七魄,非常意外地發現他的三魂七魄竟然非常完整,一點也不像是被那名魔修虐待致死的樣子。

這個時候郭峻琰還沒有多想,只以為秦朔月多少有些自保的手段,即使身死道消,也能保住自己的真靈,給了自己轉世投胎重修的可能。

小心地将秦朔月的真靈保護好,郭峻琰非常粗暴地拎起蘇酒,将他和秦朔月的屍身一起帶走。

一開始蘇酒都是一副傻愣愣的樣子,不管郭峻琰怎麽折騰他,他都完全沒有反應,就像一個已經失去了神智的木偶。

郭峻琰雖為秦朔月不值,但猜測蘇酒這個反應當中也有看到自己師父身死的因素,心裏還稍微有了些安慰,覺得秦朔月拼上性命也要護着的徒弟起碼還知道痛苦、還知道難過,并不完全是個白眼狼,秦朔月這能算求仁得仁了。

然而蘇酒并沒有一直都沉浸在這樣的狀态當中,他是在經過某一個山谷的時候突然有了反應,非常突兀地掙脫了郭峻琰的禁锢,瘋了一樣向山谷深處跑去。

郭峻琰還護着秦朔月的真靈,一心二用之下一時沒有防備,竟讓蘇酒跑出了老遠,不得不認命地追了過去。

蘇酒突然恢複神智的這處山谷其實是妖修和魔修交界處互通有無的必經之地,平常總是有很多修士從這裏走過,郭峻琰這時候真的是焦頭爛額,才沒注意到周圍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是焦急地追着蘇酒往越來越深的地方一路走去,心中十分厭煩他這種不長眼色的行為。

郭峻琰并沒有到過這座山谷的深處,所以不知道那裏竟然是一處深淵,直到看見那魔氣翻騰的斷崖時,才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但蘇酒毫無所覺,只在懸崖邊上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用一種晦暗不明的眼神打量着郭峻琰,良久都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郭峻琰見他如此,只能自己先開口:“同本座回去。”

他完全不想給這個煩人的家夥留什麽面子,甚至也不想顧念秦朔月的顏面,幹脆直接用了“本座”這個詞,不給對方一點攀關系的餘地,卻反而讓蘇酒陰森森地笑了起來。

“還不是時候。”他道。

郭峻琰注意到他的精神狀态不太對,心中驟然升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警惕地看着他道:“你準備如何?”

蘇酒不答反問:“你可知人生被別人掌控,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郭峻琰皺眉道:“莫要顧左右而言他。”

蘇酒道:“你看,你不知道。你從來都沒有想過吧,我原本想活着,後來不想活了,可我師尊要我活着,我就只能勉強活着。”

郭峻琰心中一凜:“秦朔月是你刻意引過來的?”

蘇酒道:“并非。不過你不覺得我能逃出來很古怪?我覺得很古怪,但我早已沒有了深究的想法。我現在可以去死了……”

說到這裏,他突然停頓了一下,又像剛才一樣重複道:“還不是時候。”

他的行為實在太反常了,郭峻琰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麽,只能用一種懷疑的眼神盯着他,渾身肌肉緊繃,随時準備去救人。

然而蘇酒在說完了這句話之後,便用一種非常僵硬的姿态從懸崖邊上走了回來,雖然神色有些呆呆的,但好歹是離開了危險的地方。

郭峻琰不敢掉以輕心,連忙把他抓回手中,卻沒想到蘇酒剛一接觸到他,就劇烈的掙紮起來。

他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吶喊道:“我不願意!我不想活!”

郭峻琰收緊了手指,嚴陣以待,然後下一刻,蘇酒又變得非常乖巧,安安靜靜地呆在那裏,仿佛剛剛劇烈掙紮的人不是他。

這詭異的反應,讓郭峻琰生出幾分忐忑。

他的預感很快應驗了。仿佛是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蘇酒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後突然擡起了頭,用一種看起來溫和慈愛、事實上卻帶着某種冰冷審視的眼神看着郭峻琰,非常怪異地對他道:“你好。”

郭峻琰幾乎是一瞬間就感覺到了蘇酒的身軀裏潛藏着某種恐怖的存在,脊背一下繃直,沉默了一會,才用一種謹慎地口吻回答道:“您好。”

“蘇酒”笑了起來,讓郭峻琰一陣毛骨悚然。

這個笑很古怪,像是停留表面上的一種行為。就仿佛對方知道笑是什麽、這個時候應該笑,卻僅僅是分析過後給出的反應,而不是發自內心的一個表情,公式化到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地步。

“你很好。”他慢慢道,“他也很好。”

“蘇酒”的語調緩慢而悠長,就像個常年不說話、乍然開口的人,一句話說得生疏又艱澀,讓郭峻琰聽得緊張不已。

在場的活人只有兩個,但郭峻琰知道“蘇酒”口裏所說的這個“他”絕不是指蘇酒本人,真正指代的應該是不在場的謝涸澤,心情可想而知。

“多謝誇獎。”郭峻琰斟酌了片刻,才謹慎道,“我們愧不敢當。”

“蘇酒”保持着那個浮于表面的微笑道:“不用謙虛……我很開心,你們繼續加油。”

郭峻琰沒想到對方竟然會這麽說,愣了一下才道:“我們會的。”

雖然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但這種時候,郭峻琰覺得直接答應下來最好。

“蘇酒”道:“不必急着回答,他懂。他都懂,讓他平安。”

郭峻琰疑惑地點了點頭,正覺得有必要問一問謝涸澤,就聽“蘇酒”又一次開口道:“別猶豫,你正是你。”

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卻瞬間讓郭峻琰有所明悟,可是在他陷入頓悟之前,“蘇酒”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額頭,以一種霸道的姿态直接制止了他的頓悟,那種無情的目光讓郭峻琰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在修真界,有一句俗話是這樣說的,“毀人機緣,猶如殺人父母”,“蘇酒”現在的行為等于直接毀了郭峻琰的機緣,可郭峻琰竟覺得他其實是出于好意。

不知道自己這些古怪的心思到底從何而來,郭峻琰只能陷入沉默。

“蘇酒”看到他這個樣子,仿佛了了什麽心願,又看了他一會,才道:“回去找他,再見。”

郭峻琰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再見。”

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蘇酒”的眼睛當即失去了神采,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以一種非常詭異的速度衰老,不消片刻就是滿頭華發。

郭峻琰看着這樣的場景,意外的并不感覺到恐怖,反而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讓他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一股奇異的靈氣從蘇酒的體內飄出,眨眼沒入秦朔月略顯虛弱的三魂七魄之中,讓他的真靈恢複了精神,而蘇酒也慢慢清醒了過來。

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蘇酒竟沒有驚恐,反而舒了口氣,甚至有種壞事終于發生了的放松感。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位恐怖的存在附身的原因,蘇酒這個時候的感覺相當敏銳,他看了一眼郭峻琰手中秦朔月的真靈,沉默了片刻,旋即露出一個釋然的表情。

“我們終于誰也不欠誰的。”蘇酒看着秦朔月的真靈道,“但願你我來生莫要再遇見,各自安好。”

“師尊,再見。”

秦朔月的真靈微微晃動了一下,仿佛在應和他這句話,蘇酒見了,忍不住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然後充滿遺憾地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每當看到複習資料,貧道就忍不住感慨自己的先見之明——全文存稿真是太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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