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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宮牆深重(二)

白雪憐猛烈的咳嗽着,淚水混合着水滴不停的滴落。

“你想要就這樣死去嗎?你甘心嗎?”

有清亮的女聲自她的頭頂響起,她恍然擡頭,一個穿着粉色宮衣的女子站在她的面前。她的臉是陌生的,她并不認識她。

“你是誰?”

“奴婢叫蝶衣。是聖子派奴婢來保護姑娘的。”女子低首看向浴桶中的女子,眸光清冷,“李如情這樣待你,姑娘難道不想報仇嗎?”

“報仇?我拿什麽和她鬥?”白雪憐自嘲的笑了一下,而後擡首看向面前的女子,笑道:“你們聖影宮的人就是這樣的窩裏反嗎?”

“姑娘不必管那麽多,奴婢只是問你,你信任聖子嗎?”

“你又拿什麽讓我信任你是聖子的人?”

“現如今在這宮中你能信任的人又有幾個?姑娘敢冒這樣的險來信任奴婢嗎?”

白雪憐輕聲一笑,“要我信任于你也可以,先得讓我見到聖子。”

蝶衣沉默了良久,而後道:“今夜子時,聖子自會前來與你相見。”

是夜。

有綿綿的細雨自空中落下。

白雪憐靜坐在地板上,就算涼氣侵入了她的身體內,她也絲毫沒有移動身子的意思。白雪憐抱緊雙膝,将腦袋深深的埋在膝間,只覺得濃濃的悲哀充斥着她的整顆心髒,但是她卻難過的再也流不下一滴眼淚。突然肩上一暖,有溫熱的氣息吹拂在她的頭頂的瞬間,她聽到一個男人的嘆息在她的頭頂響起。白雪憐驚愣,很快的擡起頭來,待看到靜靜站在她身邊的男子時,她禁不住紅了眼眶。

“哥哥……”

僅一聲之後,白雪憐又突然禁了聲。她看着男子身着鮮紅的長袍,頭發如黑檀般光亮柔滑,臉龐堅毅完美,卻又透着一股陰柔的美感。她看着他,微微張着嘴巴,愣住。

他不是她的哥哥,他是誰?為何會與她的哥哥如此相似?

“小雪憐,不記得我了嗎?”男子露出一個陰柔蠱惑的笑容,撩起長袍坐在了女子的身旁,“才一別四個月而已,你就将我忘了?”

“我,不認識你……”

“想林希哲了嗎?如果你想去見他,我可以再次帶你去見他,只要你願意……”

白雪憐看着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笨丫頭!”男子擡手輕敲了一下白雪憐的頭頂,邪魅的笑容溢滿嘴角,“都說得這麽清楚了,你還認不出我嗎?”

“小雪?”白雪憐嗫嚅着,好半天才吐出這兩個字,“可是,怎麽會?你怎麽會是他?”

“笨雪憐,為什麽我不能是小雪呢?”他伸出手揉亂了她的頭發。

白雪憐霍然起身,又再次震驚的說不出話。他怎麽會是小雪?小雪還只是個小孩子啊!他……

男子輕笑着站起身,笑容妖嬈。

“是你的血液救了我啊!”

“血液?”她不明白。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中了一種詛咒,血蓮花的詛咒。中了血蓮花的詛咒後,他将擁有不老不死的身體,永生永世的活着。他們不得與普通人親近,因為他們的血液是致命的毒藥,一旦沾上,便會死相凄慘,所以他們只能孤獨的活着,永生永世!”他沉默了一會兒,而後又道:“而解除詛咒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愛人的鮮血,只有兩個相互愛着的人才能解除這樣的詛咒。可我們并不相愛,而我的詛咒卻被你解除了,你說這奇不奇怪?”

男子沖着她眨了眨眼睛,戲谑的看着她咬緊下唇,看着他想要說什麽,卻又最終閉口不言。看着她的模樣,男子突然哈哈笑出了聲。

“笨蛋!我逗你玩呢!你那麽的愛你的哥哥,又怎麽會輕易愛上別人呢!你這小腦袋瓜可真簡單,別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

“小雪,你,到底是怎麽長大的?”白雪憐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問出聲。

“你的血液啊!”他看着她,一臉無辜的表情。

“可是……”

“笨雪憐!任何一個不怕我血液的人都能夠将我的詛咒解除的!”

白雪憐聽完他的話,輕舒了口氣。

“雪憐,你想離開皇宮嗎?只要你願意,我就帶你離開……”

白雪憐笑着搖搖頭,沒有說話。男子靜默站立,他看着女子輕然淺笑的面容,而後笑容溢滿唇角。

“蝶衣會好好照顧你。”他看着女子,很久很久,而後轉身離開時,他再次說道:“明日辰時禦花園……”

第二日,白雪憐借着賞花的名義帶着近身的幾個丫鬟們行至禦花園。禦花園的花開的依舊旺盛。白雪憐輕碰了碰一朵月季花上的水珠,只片刻,水珠便粘附到了她的手上,引得她不住的“咯咯”笑出了聲,就如孩童般,天真無邪。今日的她依舊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粉黛未施,明豔的臉上活潑動人的景象,是那些奴才們從不曾見過的。

他們都因着這樣的笑容,失了心神。就連貴妃娘娘近了身,他們也忘記了行禮。

李如情款款而來,遠遠的便看到了這樣的情景,惱得胸口也在上下不停的起伏着。

這林惜憐又在玩什麽把戲!

她深吸一口氣,緩步來到白雪憐的身邊。

“帝妻娘娘好興致啊!”

白雪憐一驚,手指不慎被月季花的刺刺傷了手,她“呀”的一聲,連忙收回了手。待轉了頭,見是嬌弱動人的情貴妃,便笑着道:“原來是貴妃娘娘啊!娘娘也是好興致啊,這一大早的就來賞花嗎?”

李如情擺了擺手,讓底下的奴才們起了身,輕笑着指向白雪憐身邊開的甚是嬌美的月季花,道,“帝妻娘娘,看這花開的多好,要是戴在帝妻娘娘的頭上,定會傾動全國呢!”

說着便要伸手将花摘下,白雪憐笑着覆在她的手指上,用力捏緊她握着花枝的手指,不動聲色的道,“娘娘說笑了,這花哪配戴在我的頭上,娘娘嬌弱可人的,這花可真真配娘娘您吶!”

白雪憐看着她微變的臉色,就着她的手指,将花摘下,微微松了手之後,花卻是被她扔在了地上。

“哎呀!真是抱歉吶,都怪本宮這笨手,好好的一朵花被摔成這樣了!”

“這花滿園都是的,摔壞了一兩朵,有什麽可惜的呢!來,對,就是你,幫貴妃娘娘再摘一朵!”

“是,娘娘。”

自道路一旁走出一個宮婢,低眉斂目的來到另一朵月季花旁,伸出纖長白皙的手指将月季花輕輕的折下。而後恭敬地低垂下眉眼,細聲詢問道:“娘娘?”

“既是帝妻的一番心意,你就為本宮戴上吧。”

宮婢擡首,小心的将花枝上的刺除盡,而後将花插入她的鬓角,可能是太過緊張,宮婢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正要插進去時,卻不防一根未除掉的刺紮到了她的頭皮,聽到李如情的痛呼聲,宮婢手下一個慌亂,拔出花時卻不小心劃傷了她的耳朵,一道血印頃刻印上她的耳廓以及右半邊的臉頰上。

“狗奴才!你不想活了嗎!?”

李如情一個惱怒将她推倒在地,不巧的是,她正好倒在長滿棘刺的月季花叢中,壓彎了月季花的枝幹。

“啊,貴妃娘娘,您幹什麽!”白雪憐驚呼。

“你沒看到嗎,這個狗奴才竟然敢劃傷本宮,本宮看她是活膩了!來人,給本宮掌她的嘴,順便将她那只笨手給本宮剁了!”

“只是小傷口罷了,娘娘回去上點藥不就好了,何必跟一個奴才計較!”白雪憐蹲伏下身子扶住宮婢,宮婢蒼白着臉,身上太過疼痛,但是她卻不敢啜泣出聲。

“既然是奴才,服侍主子時就該全心全意的,出不得半點差錯!像她這般粗心大意的,不給她一點教訓,本宮看她是長不了記性!”

李如情怒喝,吩咐旁邊的婢女們去動手,可是沒一個婢女敢動,帝妻娘娘就護在那個婢女的面前,她們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手啊!況且她們只是個奴婢,就連梅妃因為不慎讓帝妻娘娘落了水,也被皇上狠狠地責罰了一頓,更何況她們這些小小的宮婢呢!

李如情冷笑一聲,對着白雪憐道:“怎麽,你要護着這個賤婢不成!?”

“她雖是犯了錯,可是也不至讓娘娘這樣對待她啊!罰她不準吃飯,或是洗一個晚上的衣服,也不無不可?”

“傷了本宮想要就這麽輕松的受到懲罰,簡直是異想天開!本宮不殺了她,已經是給了她莫大的恩賜了!”

說着就要舉起手向着宮婢打去,情急之下白雪憐抓住她的手,卻被她一下揮倒在地。

“住手!”

一聲怒斥傳來,李如情生生止住了掌風。白雪憐跌坐在地上,突然低泣出聲。這時太陽已經高升,上官淩楓早已下了早朝,此刻正攜着小腹已經高高隆起的林夕諾閑逛着禦花園,如今看到這情景,不禁大喝出聲。匆匆走上前将白雪憐扶起,白雪憐靠在他的懷中,哭的更是厲害。上官淩楓大怒,朝着李如情道:

“你們還有沒有規矩了!”

“不是,皇上——”

“皇上……”白雪憐卧在上官淩楓的懷中,弱弱的喚了一聲之後,又開始不住的抽泣起來。

“惜憐,怎麽回事?”他低柔的詢問着懷中的女子,心髒也随着她的哭泣而漸次抽緊。

可是白雪憐只是哭,抽噎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麽回事!”上官淩楓擡首看向一幹奴才們,厲聲問道。

白雪憐身邊的侍女顫抖着終是将剛剛發生的一幕,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聽完,上官淩楓的眼神越發的幽深起來。他冷冷的掃向面色慘白的李如情,冷聲道:

“朕寵着你,是不是就助長了你嚣張跋扈的氣焰了!從今日起,貴妃就待在雪華宮抄寫經書,靜思己過吧!”他起身,将白雪憐抱在臂彎中,一一掃過衆人,而後厲聲道:“不管帝妻有沒有被冊封,從今日起,誰敢再動朕的帝妻,朕定不會讓她有好日子過!還有,從今往後,不管帝妻說什麽,你們都要惟命是從,包括皇後在內!”

丢下這些話,上官淩楓正欲擡步離開,白雪憐扯了扯他的衣襟,弱聲道:“皇上,她受傷了……”

白雪憐伸手指向月季花叢下,疼的冷汗直冒的宮婢。上官淩楓會意,吩咐道:“将她帶回憐月殿,把李禦醫請來替她診治!”

衆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在這宮中誰人不知李禦醫,他可是皇上的專屬禦醫,醫術了得!看來這帝妻的地位果真不可小觑,皇上為了她,竟将李禦醫派去診治一個婢女!衆人誠惶誠恐,在往後的日子裏,他們誰也不敢再随意招惹這位帝妻娘娘了!

林夕諾靜立原地,看着上官淩楓漸行漸遠的背影,眸子裏翻湧而出的情緒無人看懂。

李如情恨得銀牙直咬,而後擡眼看到林夕諾站立的方向,微一勾唇角,蓮步輕移來到林夕諾的身側。

“皇後娘娘,您看,您的姐姐可才剛入宮沒多久,就這般的不把您放在眼裏。唉,這宮中的人都道你們是姐妹情深,依臣妾看吶,她恐怕是想把您像只螞蟻一樣放在腳底下踩呢!”

說完,她優雅的轉身,輕笑着款款離去。林夕諾看着她的背影,微勾唇角,嘲意盡顯。

待進得憐月殿,白雪憐掙紮着從上官淩楓的懷中跳下,而後退離他數步,擡起頭,笑容輕巧。

“不知民女做的可讓皇上滿意?”

上官淩楓看着她,半晌沒有說話。白雪憐的笑容依舊,她将右臂伸向門外,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而後輕聲道:

“皇上,今天的戲已經演完了,皇上可以離開了!還有,你讓諾兒做的事,我會替她完成!門就在那裏,民女可就不送了。”

上官淩楓沒有動,依舊站立不動。

白雪憐見他如此,便收回手,雙手環胸,靠在牆壁上,輕輕笑着哼起了小曲。

“你心情很好?”最終,上官淩楓看着她,開了口。

“既然是能夠讓李如情惱恨的事,我為什麽要心情不好呢?”

上官淩楓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說道:“我會為你找到解藥。”

白雪憐怔住,站直身子看向上官淩楓。

“我會為你找到血情針的解藥。”

說完這句話,他便轉身離開了憐月殿。快要走到門欄前時,他又突然止住腳步,低聲道:“邊關傳來消息,雙方已經開始休戰,兩個月後,林将軍便會回朝複命,順便拜祭你的父親,那日,朕會讓你以帝妻的身份同他見面,但是,你是朕的帝妻,要時刻注意自己的身份!”

等到上官淩楓走了很久之後,白雪憐也還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皇上果真是疼你的緊,往後你想要怎樣折磨李如情,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了。”

白雪憐擡首,看着面前的粉衣宮婢,淡淡一笑,道:“你的傷好些了嗎?”

“無礙,那小小的棘刺叢豈能輕易紮傷我。”

“那就好。”白雪憐低首,心底的悲哀漸次上湧,她喃喃的輕語道:“蝶衣,哥哥要是看到身為帝妻的我,他又該作何感想呢?”

“他會諒解你。他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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