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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宮牆深重(三)

自那日後,又是好幾日過去了。

這日陽光晴好,暗香浮動,鳥雀清鳴。

白雪憐靜坐在憐月殿的院落裏,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把古筝,她纖長白皙的手指快速的游移在琴弦上,琴聲急蕩,透着一股子讓人心煩意亂的焦躁。風過,女子的發絲翻飛舞動的瞬間,只聽一聲铮然輕響,琴弦已然斷裂。女子突得站起身,揮臂一掃,随着一聲悶響,琴身翻滾着摔落到了地上。正在這時,一個粉衣宮婢走了進來,待看到院內的情景,眉眼輕擡,僅一瞬,又低下眉眼,來到女子的面前,垂首恭立一旁。

“如何?”白雪憐沒有看她,也沒有理會地上的狼藉,轉身向着殿內走去。

“情貴妃這幾日并無異動,一直安分守己的待在雪華宮中抄寫佛經。不過,聽聞太後于昨日已經出了祠堂。”

白雪憐輕撫手帕的邊角,沉吟了許久,卻是問道:“現在什麽時候了?”

“辰時剛過。”

她微勾起唇畔,輕聲道:“我進宮也已經一個月有餘了吧。”

“是,娘娘。”

“蝶衣,準備準備,我也是時候去看看我的姨母了。”

當白雪憐帶着蝶衣行至清慈宮時,宮中大大小小的妃嫔們已坐了滿席,為首的赫然是小腹已高高隆起的林夕諾。

白雪憐腳步微頓,還未向太後行禮問安,那些妃嫔們已紛紛起身向着白雪憐行起禮來,白雪憐微微笑着,道:

“各位娘娘不必多禮,惜憐還未嫁與皇上,還不是帝妻。”

“帝妻娘娘過謙了,這皇宮內院誰人不把娘娘看作帝妻了,名分地位只是遲早的事情罷了。”坐于林夕諾下首穿着豔麗的妃子輕笑着,而後又轉了話鋒道,“況且娘娘也已使用了帝妻的權利,不是嗎?”

白雪憐輕笑,沒有應她的話。她知道她指的是梅妃和李如情的事。看來她這些天的行為可真是惹怒了這些妃嫔們吶!白雪憐轉了身,向着自她進來後一直未有說話的太後盈盈拜倒:

“惜憐給太後請安。”

太後并未叫她起身,只是垂下眼眸細細的打量着她。過了許久,待到白雪憐的小腿有些酸麻的時候,太後才緩緩啓聲,嗓音溫柔慈愛道:

“快快起身吧,惜憐吶,哀家許久未見你了,來,到哀家身邊來坐。”

白雪憐依言起身,蓮步輕移,來到了太後的身邊。

“唉,你這孩子,怎麽瘦成這樣了!”

“太後——”

“叫什麽太後!這麽長時間沒見面了,惜憐連喚哀家什麽都忘了嗎!?”太後拍了拍白雪憐的手,雖是責怪的話語,卻叫人聽出了萬分寵溺的味道。

“惜憐沒忘,只是在這宮中,凡事都要講個規矩不是嗎?”

“好,好,惜憐果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

太後拉過白雪憐坐在自己的身側,噓寒問暖的,好似完全忘記了底下的一幹妃嫔們。正在這時,一陣幹嘔聲傳來,打斷了太後的問話。太後轉過臉,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先前同着白雪憐說話的那個妃子。

“華妃,你這是……”

華妃腼腆一笑,擡手撫向小腹,臉上有着掩飾不住的欣喜光彩。

“母後,臣妾有了身孕,一個多月了。”

“看來哀家真的是挑了個好日子啊!如今不僅連皇後有喜,華妃也懷了身孕了,真是大喜大喜啊!”

“恭喜太後娘娘!”

底下的妃嫔不管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紛紛起身朝着太後賀喜。随即又轉向了皇後和華妃,再次齊聲賀喜。

白雪憐轉了眼看向林夕諾,只這空檔,林夕諾也正好轉眼看向她,雙目相彙,她眼底的悲哀、苦澀與無奈看的清清楚楚,但是僅瞬間,便又恢複了平靜。她朝着白雪憐禮貌一笑,便轉了臉,向着華妃賀喜。白雪憐看着她連日來越顯蒼白的臉色,心底的疼惜漸次湧起。

她的小羽,她那愛笑、愛鬧、調皮的妹妹,如今竟被這皇宮磨蝕成這般模樣了嗎?

坐了許久,太後已然倦态盡顯,她斜倚上鳳榻,白雪憐輕輕敲捶着她的手臂,太後微閉上雙眸,啓聲說道:

“時候也不早了,除了皇後和帝妻之外,你們都回了吧。”

“是,臣妾告退。”

衆妃嫔起身,行了禮,退下了之後,太後對着何姑姑道:

“何姑姑,多派些奴才們到華清宮中侍候,吩咐禦膳房往後給華妃的飲食注意着些。好了,還有其他的事,你看着辦吧。”

“是,奴婢明白。”

何姑姑退下了之後,太後緩緩睜開眼眸,微微笑着招呼林夕諾道:“諾兒,到哀家身邊來。”

待得林夕諾走近鳳榻,太後拉住她的手,嘆了口氣道:“都是個快做娘親的人了,怎麽還不懂得照顧自己,你們姐妹倆可真是叫人操心!”

“姨母,諾兒是皇後,操心的事自是很多,又加之懷了身孕,這身上的擔子可真是夠重的。”

“那姐姐這意思是……”

“姐姐可沒有什麽意思,只是擔心你的身體罷了。”

“是嗎?那諾兒可是要謝謝姐姐了。”林夕諾淺淺一笑,轉了眸子看向太後道:“母後,姐姐說的也沒錯,這後宮中要處理的事也确是挺多的,不知在諾兒待産的這段時間裏由姐姐來代管後宮,如何?”

“諾兒說得也不錯。不過,在這宮中也是要講究規矩的,惜憐這沒名沒份的,接管這後宮,不妥。”

“姨母所言甚是,惜憐哪能擔當此大任。惜憐這裏有一人選,不知姨母意下如何?”

“說來聽聽。”

“情貴妃。”

太後鳳眸微眯,沉默良久,而後笑道:“就依惜憐所言吧。”頓了頓,太後看着她們姐妹倆,眉眼輕擡,“既然同在宮中,那自然是要姐妹情深,互幫互助,切莫讓小人有機可乘了去。你們懂嗎?”

“惜憐/諾兒明白!”

“哀家很久都沒有出去走走了,既然如今你們在宮中都無事了,就多陪陪哀家吧。”太後困倦的閉上眼睛,擺擺手道,“退了吧,哀家乏了。”

白雪憐和林夕諾雙雙行了禮,退至殿門外時,何姑姑已然歸來。何姑姑向着她們行了禮,便碎步進了寝殿中。走到一個岔路旁時,林夕諾突然停下腳步,瞧着白雪憐的表情似笑非笑。

“姐姐的心思可真是夠深沉的。”

“妹妹哪裏的話。妹妹有了身孕,往後這宮中的事還是不要操勞過多的好。”

林夕諾輕睨了她一眼,未再言語,轉身向着一條岔路走去。白雪憐看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輕聲嘆了一口氣。

小羽,我會保護你,正如你想保護我的心情一樣。

清慈宮中。

“事情辦完了?”

“是,已按了娘娘的吩咐為華妃安排妥當。”

太後輕嘆了一聲,喃喃道:“華妃,你可不要怪哀家,只有讓你極度的痛,才能護我後宮安寧,才能讓我的惜憐和諾兒有一席安身之地啊!你痛哀家也痛啊!那畢竟也是哀家的孫子啊!”

“娘娘,值得嗎?”

“為什麽不值得呢?只要能夠保住夏安國,保住先帝的心血,做什麽都是值得的啊!”

“如若娘娘去了之後,您就不怕這後宮大亂嗎?”

“哀家,就是要它亂!越亂越好!”太後坐起身,扶住何姑姑的手,起身向着內殿走去,“等哀家死後,也就是真相浮出水面的時候了啊……”

她嘆息,看着內殿牆上的兩幅畫像,淚花浮現。

“梨兒,柔兒,我兩個命苦的妹妹啊!”她擡手輕撫向另一張紅衣女子的畫像,眼底的情緒翻滾如波濤,“我的傻柔兒,你和梨兒一樣,都是至情至性的女子啊!……”

……

“姐姐……很快就去陪你們……何姑姑,将這兩幅畫像……燒了吧……”

宮中各處小路上,宮婢們三三兩兩趁着給主子們送餐食的空檔,互相低語,好不神秘。

“唉,你聽說了嗎?皇後将後宮大權轉交給情貴妃了!”

“我怎麽沒聽說?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啊!我是從情貴妃的婢女,蓮萍那聽來的!那小蹄子現在可趾高氣揚了!”

“怎麽!那太後同意了?”

“你知道嗎,這個提議還是帝妻娘娘提出來的,太後和皇上可是寵極了她,她的提議太後自是欣然答應!而且這一個月來,帝妻和皇後可都一直陪在太後的身邊,皇宮各處可都是能見到她們的身影!她的恩寵可見一般啊!”

“帝妻娘娘真有這麽大的本事?!”

“可不是嗎!你聽說了梅妃和情貴妃被皇上責罰的事嗎?可都是因為得罪了這個帝妻娘娘呢!”

“嗯,确實是這樣!”

“不過我聽說,這個帝妻娘娘可是将軍府丢失多年的二小姐,與其姐極為相似!皇上這麽寵她,莫不是因為皇上對大小姐餘情未了?”

“你可不要亂說,皇上的心思哪是我們這些奴才們随意議論的!”

“對,對……”

……

一棵高大的桃花樹後,一身着水紅長裙的女子,牢牢地揪緊了手中的錦帕,她看着那對漸行漸遠的宮婢,而後狠狠地一甩衣袖,憤憤離去。

“娘娘,要奴婢去教訓那兩個死丫頭嗎?!”有宮婢跟在女子的身後,看着女子憤然的身影,出着主意。

“你教訓完了這兩個,後頭還有成千上萬的奴才在議論呢!你教訓得完嗎!?”她身邊的另一宮婢聽完她的話,不無嘲諷的開口道。

“香萍說得很對!蓮萍,你可得同香萍好好學學,你要是有香萍一半的聰慧,本宮也不會事事不順了!”女子停住腳步,擡手摘下頭頂的一朵桃花,而後放在掌心狠狠地攥緊,“這次你再無法順利潛進林夕諾的身邊,你就不要再回來見本宮了!”

“娘娘,奴婢保證,這次定會萬無一失!”

“哼!最好是這樣!”女子恨恨的一擺手,将蹂躏的不成模樣的桃花扔置在地上,“走,本宮好不容易解除禁閉,也是時候去看看我的‘母後’了!”說完,提步向前走去。

蓮萍緊忙跟上,而香萍靜立片刻,看着漸行漸遠的兩人,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而後舉步向着她們的方向行去。

一處頗為雅致的亭臺水榭旁。

太後、林夕諾和華妃靜坐于石凳上,看到不遠處一白衣素雅的女子坐于水池邊緣,膝上放置了一把琴,指尖輕移間,琴聲淙淙流瀉,直灌心田,讓人感到頗為安逸寧靜。

一曲盡了,靜坐的幾人還未有表示,不遠處便傳來一陣掌聲,掌聲雄厚有力,贊賞之情不言自明。

“朕的帝妻果然多才多藝!”

上官淩楓舉步行來,眼角眉梢挂滿笑容,他躬身向着太後行了禮,沒有看皇後和華妃,而是直接來到了白雪憐的面前,将手臂伸至她的眼前。白雪憐眉眼微擡,而後看到遠處越行越近的李如情時,柔軟笑容瞬間溢滿眼底,擡起白皙鮮嫩的手掌放入上官淩楓寬厚的掌心裏,緩緩起身後,卻“不小心”身子一歪,摔進了上官淩楓的懷中。

“哎呀,抱歉,惜憐沒有站穩!”

“無礙,惜憐許是坐久了腳麻了吧。朕扶你過去歇歇吧!”

“如此,那便謝謝皇上了。”

看着上官淩楓小心翼翼的扶着白雪憐坐上石凳上後,李如情胸腔間的妒意,惱意一股腦的湧起,而後又聽到太後的話語,惱恨的更是銀牙直咬。

“看到你們夫妻伉俪情深,哀家也寬心吶!”

李如情恨得撕扯手帕,只聽“嘶”的一聲,手帕已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她輕哼一聲,而後深吸了一口氣,緩下情緒,唇畔緩緩勾出得體的笑容,款款向着他們走去。

“貴妃娘娘。”

李如情一擡手免了一幹奴婢們的跪拜,而後俯身向着太後和皇上行了禮,接着又向着林夕諾和白雪憐問了禮,方才直起身。

“哎呀,貴妃娘娘。你看,這裏都沒有座位了,你幹脆就坐臣妾的位子吧。”華妃起了身,正要讓座,太後卻開了口。

“華妃有孕在身,就先且坐着吧。來人,搬個椅子過來給情貴妃坐下。”

“謝謝母後,臣妾站着就行。”

“嗯,那也好。”

說完也不再看她,轉了眸向着華妃和林夕諾兩位懷有龍子的妃子,叮囑起了懷孕期間的禁忌。白雪憐看着李如情站在原地尴尬的模樣,唇角的笑意越發深了幾許。随之低下眼眸,輕拉起上官淩楓的衣袖,嬌俏的喚道:

“皇上,能幫惜憐把那盤葡萄拿過來嗎?”

上官淩楓點了點她的鼻子,笑容寵溺,“惜憐是嘴饞了吧。來,給。”

他們的聲音并不大,但也不小,音量正好夠在座的各位聽的清清楚楚。其實那盤葡萄離得白雪憐并不遠,一伸手就能夠到的範圍,她卻去求助上官淩楓,那模樣可是像極了撒嬌的小妻子。李如情現下是又嫉又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衆人都散了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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