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清涼的薄荷香從坐獅的嘴裏悠悠的飄上來,滿室浮香,心一點一點的沉下去,思緒卻一點一點的清明起來。
皇後寧紫嫣穿着明黃色的睡袍,她躺在榻上,黑白分明的眼睛裏起伏着一種哀哀的絕望。
她一夜未眠,眼白裏血絲彌漫。
昨日,皇帝不留半點情面折了敏賢妃。這個從入宮開始就與她針鋒相對的女子,何等的狂妄何等的驕矜,卻和那人打了個照面就如此凄慘的敗了。
寧紫嫣只覺得自己心裏一半恐懼一半絕望,像是亂麻一樣交織着。皇帝對她從來相敬如賓,在敏賢妃沒有進宮之前,她很滿足了。敏賢妃入宮之後,她心裏的那些滿足就像發生了地陷一樣,直到夏粽來了,她才知道什麽叫做高山仰止不可及也。皇帝何時會因為一個人的喜怒全然沒有半點理智?
服侍寧紫嫣的宮人掀開鸾帳,對上寧紫嫣那死水一般的眼睛,一時間吓了一跳,卻佯作鎮定下來,服侍寧紫嫣起身。
寧紫嫣化了個極為豔麗的妝容,原本身上的天仙氣質被掩蓋了三分,突出七分尊貴來。梳妝完畢,寧紫嫣被宮人扶着走出了椒房殿,直朝慈安宮去了。
玉太妃已經起身了,近些年她越發動心忍性,同當初的太皇太後也越發的神似了,青燈古佛一般,周身幽幽的靜谧的氣場無形的壓迫着人。寧紫嫣行了一禮:“太妃娘娘。”
“皇後來了,坐吧。”
寧紫嫣就着玉太妃的右手邊坐下來,拿起圓潤的珠子用桐油浸泡過的布給包漿。“太妃娘娘可聽說了昨兒敏賢妃的事?”
玉太妃頭也不擡,回她道:“自然是聽說了。夏粽他向來怕麻煩,能一步解決的他也不稀罕像從前那樣步步算計。”
寧紫嫣手下一頓,半晌才聽自己喉嚨艱難出聲:“太妃娘娘……好像同那位很是相熟一般。”
玉太妃擡起頭來看着寧紫嫣,絕美而雍容的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來:“哀家與他,那是老相識了。一路走來,攔路的要麽下了地獄,要麽生不如死,皇後,你要知道在皇家,所有的感情都不純粹。”
寧紫嫣聽得面色發苦,“本宮從來都不知道皇上心上會有這麽重要的一個人。”
玉太妃輕輕笑了笑,就在這個時候,伺候玉太妃的女官掀開了珠簾子進來,行了個禮道:“太妃,夏爺爺過來了。”
玉太妃點點頭:“請進來。”又對寧紫嫣道:“當初在宮裏才十來歲,阖宮上下的奴才見了他都得喚他一聲夏爺爺。”寧紫嫣聽得這句話只覺得自己太嫩了。這樣一個人簡直頗像史書裏描繪的奸宦。正這般想着,一個人已經走了進來。
寧紫嫣原想着應該是個十足猥瑣奸詐的人,可是在看到夏粽的第一眼,卻覺得夏粽顏色平常,周身的氣質卻格外尊貴,天青色的常服襯得整個人芝蘭玉樹一般。一個初初見面就讓人心生好感的人。
夏粽見了寧紫嫣,面上帶着些笑,神色裏依舊有些冰冷,“皇後娘娘也在,今兒是湊巧了。”言罷,對着玉太妃親切說道:“許久不見,娘娘依稀故往。”
玉太妃微微笑了:“坐下說話。再怎麽不改顏色,也是深谷裏的花哪裏有人理睬,本宮在這後宮裏也不過日複一日的蹉跎,比不得你行山游水逍遙自在,再回來,有人眷戀依舊。”
夏粽依舊只是悅色笑着,寧紫嫣聽着這些話卻格外的刺耳。心裏的苦楚像是沖開堤壩的洪水一樣,将她湮沒。她都不知道自己比之夏粽到底輸在哪裏?敏賢妃只不過一個替身都能對她蹬鼻子上臉!
何況,現在正主來了!
這往後,宮中哪裏還有她的位子在?
夏粽在這邊同玉太妃閑話家常版聊着天,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寧紫嫣如坐針墊。直到在這裏用了午餐,二人才辭了玉太妃,一同出了慈安殿。
寧紫嫣上了金黃銮駕,夏粽長身玉立,元福在一邊等着他。寧紫嫣在銮駕上居高臨下的看着夏粽,夏粽洞徹分明的眼神看得寧紫嫣心中泛起波瀾。她此時此刻所佯裝的鎮定下的恐懼彷徨,仿佛在夏粽的雙眼之下無所遁形。在銮駕從夏粽身邊過去的時候,一直沒怎麽和她說話的夏粽突然說了一句:“皇後娘娘可願意幫在下一個小忙?”
寧紫嫣心驚肉跳,面上卻仿若未聞。
銮駕走的遠了,夏粽才朝着莉香院去。元福跟在夏粽身側落後半步,對夏粽道:“人在幽離宮了。”
夏粽眉眼森寒,“好歹也是一介寵妃,皇上也沒說要了她的命,讓她的家人來接了她回去。”
元福愣了一下,随即道:“是。”
宮外夏府裏下人都格外用心的做事,生怕出了什麽差錯,得罪了上頭正在生氣的主子們。
春/花看着自己兒子因為養腿傷成日動彈不得怨聲載道,想着夏大郎還每日沉迷花樓裏的姑娘,心裏的滋味那是何等難熬。每日裏陰雲罩頂怒氣噴薄,下人稍有不慎就會被她打殺。
春/花正安慰着自己的寶貝兒子:“你放心啊,這件事你爹已經去跟你姐姐說了,你姐姐從小就格外疼你,肯定會給你讨個公道回來。”
夏明光眼神陰毒陰毒的,狠罵道:“等那個人落到我手上,我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話音剛落,外頭的小厮就跑進來:“夫人!少爺!宮裏來人了!”
春/花喜形于色:“你看娘說的對吧,這不,宮裏馬上就來人了。”
春/花快步去了前廳。前廳的海棠盆景邊的太師椅上坐着元福。春/花看着神色冷淡的元福,上前就笑道:“诶喲,勞累公公親自跑一趟了,上邊是不是有話了?”春/花一直都知道宮裏來的人向來都是趾高氣揚的,但是因着女兒是娘娘,對着他們一家子還算是頗為尊敬。此刻見着元福臉生還冷淡的樣子,心裏也不多疑。
元福對她的熱切并不有所表示,只道:“宮裏上頭傳話來,請您和夏老爺去接人。”
春/花一聽,疑惑道:“這還要我們去拿人?”
元福冷冷道:“雜家只負責傳話。夫人和老爺趕緊着吧!”
春/花被他這态度一吓,笑問:“敢問公公在宮裏伺候的是哪一位?”
元福斜睨她一眼:“雜家伺候的自然是最尊貴的那一位!”
春/花一聽,難怪這麽倨傲,原來是伺候皇上的。
元福道的,卻是在後宮裏最尊貴最讓皇上上心的夏粽。
春/花想着既然是皇帝召喚,那得趕緊着去。立馬喊了小厮把夏大郎叫回來。
上了馬車一路往宮中行去。
到了宮門停下,由元福一路領着人往幽離宮去,幽離宮越走越偏越走越陰涼荒僻,春/花同夏大郎神色有些古怪起來,沉不住氣的夏大郎讨好般問元福:“公公……咱們這是去哪啊?”
元福面上冷冰冰的:“地方到了就知道了。”
一路東轉西繞,走了将近一刻鐘,到了幽離宮。看守打開吱呀作響的油漆剝落的朱紅銅錠大門,陰風陣陣。
元福把人領過去:“人在這兒,領走吧。”
春/花和夏大郎看着地上不省人事呼吸微弱嘴巴膿爛臉上焦爛的人,瞪着眼睛發出驚恐的尖叫聲。
元福皺着眉毛,道:“仔細瞅瞅,這是不是你女兒夏明敏,确認了就趕緊領走吧,別髒了宮裏的地。”
春/花一聽這看不出人樣的人是她女兒,再仔細一看,果然是她女兒,登時喉嚨發出一聲掐斷了一樣的驚恐之聲,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夏大郎全身汗出如漿,抖着喃喃:“不、不可能……不是的……我、我女兒是、是賢妃娘娘……是賢妃娘娘……”
元福有些不耐煩:“什麽賢妃,都已經被皇上貶為庶人了,趕緊領走吧。”
然而話落,卻看到夏大郎兩眼翻白猛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元福拍了拍手,立時進來幾個侍衛,他吩咐道:“把人送回夏家去。”
侍衛領命。
夏明光在床上養傷,侍女進來服侍湯藥,夏明光看着侍女那豐腴的胸脯,眼睛一虛,诶喲叫喚起來:“頭疼!頭疼……快給我揉揉!”侍女一聽,立馬放了藥來,俯身去給夏明光揉太陽xue:“少爺,您好些了嗎?”
夏明光哼哼兩聲,突然伸手掐住了侍女一邊水蜜桃。侍女驚叫一聲,卻被夏明光一把扯開了領子露出大片風光,惡狠狠道:“爺摸你是瞧得起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就別怪爺把你賣進樓子裏!”
侍女抗拒求饒,正在這個時候,房門突然被人踢開。
侍女趁機跑開到一邊,夏明光正好對着門,看到宮裏的幾個黃衣衛将三個人扔了進來。一看是他娘和父親,還有一個……恐怖得很的人!但是他還是一眼看出,這個人是她姐姐。
他驚恐喊道:“你們想幹什麽?”
可是這些侍衛把人扔在這裏之後,二話不說就轉身離開了。
他根本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該怎麽處理,外邊一陣哄鬧聲傳了來,明晃晃披甲帶刀的禦林軍将整個夏家圍了起來。冥獄司的李大人手裏拿着聖旨踏了進來,宣旨:“夏明光縱馬行兇沖撞貴人,虢奪三品禦前行走官階。夏家之人品行敗壞惡貫滿盈,自今日起壓入大牢,聽候處置!”
夏明光還在床上,立時被冥獄司的人拉了下來,斷腿沒有養好這麽一折騰,立時痛叫如殺豬。
等到禦林軍同冥獄司的人撤走之後,百姓們圍了上來。唏噓之聲不絕于耳!
被冥獄司抄家的人,從來就沒哪一個還能活着出來的。
這夏家人一朝富貴欺男霸女惡行于世遭到這樣的報應,這是活該。百姓紛纭而想,看着夏家的大門被京兆尹帶來的人貼上封條依舊沒有散去。
夏明敏被押入牢裏之後不久就清醒了過來,她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縮在一團恐懼不已的父親母親弟弟,膿爛的嘴裏血流不幹淨一樣的流出來,不多時就死不瞑目了。
冥獄司的人立時把人給拖了出去,大牢的門再次鎖住。
唐皓今日處理了政務之後和夏粽一樣,穿了一身玄青色的常服,二人坐上馬車,去了當初的王爺府。
那顆百年的桂花樹樹梢上的桂花在陽光下燦若鎏金。
太監搬了梯子過來,唐皓爬上去,用剪子剪了枝桠下來。二人坐在石桌邊,将桂花一點一點的摘下來。
唐皓看着夏粽長長的睫毛,又落在他紅紅的嘴唇上,伸手将夏粽額角的一縷碎發撫了撫,夏粽擡了眼皮子瞅他,嘴角含了笑。
此時此刻的唐皓,從未覺得歲月如此靜好。
四日後,這些桂花已經制成,夏粽熬了桂花羹,還做了些桂花蜜。自己親自送去了禦書房。
唐皓批着折子,卻對夏粽道:“世人都以為皇帝坐擁天下富有四海,要什麽都有。其實當我坐上這個位子的時候,發現自己只有責任。”
夏粽靜靜的聽着。
“幸好,你還在我身邊。”
夏粽微微笑了笑,俯身親了親他額頭:“這都是命。”
“是命中注定。”
唐皓這般說道,喝了一口桂花羹,只覺得從舌尖到心靈都泛起濃郁的桂花香,讓人陶醉不已。
夏粽看他喝完,再陪了他一會兒,便收拾了碗勺出去禦書房。冥獄司李大人在一邊等着他。
夏粽将食盒交給了一個太監,元福跟在夏粽身邊。上了馬車,朝冥獄司的大牢去了。
等下了馬車,李大人在前面引路,對夏粽道:“下官按照您的吩咐,已經将人餓了五天了。只給水喝。”
夏粽臉色冰冷可挂了笑容,來到夏大郎的大牢前,這裏頭只有夏大郎一個人了。
夏明光和春/花早在昨天餓暈之後就被冥獄司的人拉了出去。
夏大郎餓得頭昏眼花狼狽得不行。夏粽笑了笑,對李大人道:“做的不錯。”
李大人躬身谄媚:“這是下官該做的。”
“這個樣子可以了,讓他去喂豬吧。”夏粽說着:“帶我去看看。”
李大人為難道:“那裏污臭得很。”
夏粽揮手制止他說下去:“無礙。”夏粽轉身走出去。
夏大郎立時就被人拉出大牢,帶到了養豬場。這裏養着是九只公豬,等老死了就施了樹肥,所以冥獄司後邊山上的槐樹林格外的茂盛!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批了。
冥獄司死了人不會扔到亂葬崗去,而是直接煮了豬食,喂這些豬。
夏大郎走路都走不穩當了,這個時候冥獄司的人提來了兩桶豬食,對着夏大郎道:“去!把豬喂了!”
夏大郎只聞到桶裏豬食的肉香味,那是大塊大塊的肉和稻米一起煮爛的豬食,他撲上去如同惡狗,大口大口的往嘴裏舀,這樣還不夠,把臉都埋進去喝粥。只覺得這是人間最最美味的東西!
冥獄司的人一動不動看着夏大郎喝飽了粥。才讓他把豬食全都拿去喂豬。
夏粽站在一處高臺上,看着這一幕,一張臉上表情森冷。
李大人看着這一幕都覺得心裏惡心,同時對夏粽很是畏懼起來。論心狠手辣他都不是夏粽的對手。
不知道這夏家人到底如何得罪了他,竟然把春/花,夏明光,夏明敏全都煮成了豬食混在一鍋。夏大郎還吃了那麽多,才親手把自己的家人倒進食槽裏喂豬。
“可以了。”
李大人聽夏粽說完這句話,登時點了頭,吹了聲口哨。
下邊冥獄司的人聽到,一人上前,揮刀就把剛喂完豬的夏大郎雙手雙腳砍斷。冥獄司的人眼睛都不眨的把慘嚎的夏大郎肢體全部扔進豬圈。
公豬一擁而上……
李大人護送夏粽回了宮才往皇帝那裏複了話,唐皓由始至終都只是嗯了一聲。
很多時候,他不想去追究太多。同樣是姓夏,還長得那麽像……夏粽從來不曾提起過他的過去……只要他放下了,他就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黃昏時分,寧紫嫣讓人将寧府送來的幾口大箱子中的一個送去了莉香院。于此同時寧紫嫣派去給她遠在江南的外祖母七十大壽的賀禮也從宮中出發了。是夜,莉香院一場大火突起,火龍局連夜救火,到天明的時候整個莉香院只剩下了一片黑黢黢的廢墟。
翻開後,只有兩具焦黑的屍體。
唐皓站在屍體前面,閉了閉眼睛,轉身離開。
“這都是命。”
“是命中注定。”
……而此時此刻,唐皓只覺得這是命中注定的你會離我而去。
春去秋來五十年白駒過隙,三年前皇帝禪位,居行宮。
江南桂花鎮上的白荷湖邊上一家當街賣早點的鋪子生意正好,微風吹得鋪子上的旗幟一張一收。可見上面兩個字——甜酒。
這裏只做早上的生意,包子面條大餅餃子雲吞都有,甜酒賣得極好,并着甜酒蛋羹甜酒湯圓甜酒糍粑……
已然年老頭發花白的唐皓找了個位子坐下來,身邊的侍從立在一邊。唐皓揮揮手:“走遠些,別耽誤了糯米做生意。”
侍從有些為難的看他一眼,還是照做了。
元福走上前來,剛想問唐皓來點什麽,看到唐皓的一瞬間,立時愣了。半晌才恭恭敬敬的問:“您來點什麽?”
唐皓努努嘴:“來碗桂花羹。”
元福啞然,過了會兒道:“我們這裏不賣桂花羹。”
“那你把老板叫來,我問問他。”
元福立馬就轉身去叫夏粽了。他對正在做甜酒湯圓的夏粽道:“外邊有個客人找您。”
夏粽哦了一聲,用白布擦了擦手,走了出去。那麽多人,他一眼就看到了唐皓。頭發花白花白的,思慮太多,比他還顯老些。
原來……都老了。
夏粽過去,問:“客官要來點什麽?”
唐皓看了夏粽笑,問他:“想喝碗桂花羹,你會不會做啊?”
夏粽眼圈紅了紅。
唐皓又道:“你會做的話我剩下的時間就留在這裏了,不會做的話,那我就走了。”
夏粽不說話。
許久許久。
唐皓站起來,些微渾濁的眼裏熱淚盈眶:“我知道我來晚了……你再也不要我了。”他說完這句話渾身的勇氣都仿佛洩了去,垂垂老矣轉身離開。
夏粽看着看着他走遠的步子,情不自禁心不由己出了一聲:“我會做啊……”
作者有話要說: 寫完了。花花謝謝寶貝們的支持!麽麽噠(づ ̄ 3 ̄)づ愛你們!
懷着崽崽,下本書估計要坐完月子再開寫了。嘿嘿嘿!
關于結局……本來……想來個決絕的絕望的,但是總覺得……感情太複雜難得鐘情,所以不知不覺就這麽寫了。花花就是這麽婆婆媽媽,我也很絕望啊!
好了,再次謝謝寶貝們支持花花的小說,愛你們!下本書再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