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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也不知從何時開始, 時間好像過得越來越快。

大雪之後,又是凜冽寒風,一年就這樣走到盡頭, 學生們也迎來了屬于他們的長假。

葉玫老家在距離江城六小時車程的一個南方小鎮, 名叫青禾鎮。算不上貧窮,但也跟富裕沒什麽關系,就是中國萬千普通小鎮的其中一個。

鎮上只得一條主街,那是前幾年重新擴建的, 已經有好幾棟七八層的高樓, 頗有幾分欣欣向榮現代化模樣。

主街背面是一條石板路老街,街道兩旁是兩排幾十年的老房子, 住着鎮上的老街坊。

街尾的那棟便是葉玫家。

上下兩層各三間,二樓住人,一樓是三間門臉。中間的“葉氏電器維修”已經開了快二十年。

當年葉父葉文生所在的電子廠倒閉後, 他一個小小技術員, 靠着一手修電器的手藝,将女兒養大成人。

葉玫小時候不上學的時間,大部分都泡在這小小的維修店裏, 到初中那會兒,她爸的手藝她已經繼承七八成。

大學後,電子産品日新月異,智能時代拉開序幕, 葉文生這個上世紀的小小電子技術員, 原本差點被新時代抛棄,但因為有了一個名牌大學學電子的學霸女兒, 手藝得以跟着女兒更新,“葉氏電器維修”在小小的青禾鎮, 始終屹立不倒。

年三十這天,“葉氏電器維修”依然開門營業,以防誰家電視電腦忽然壞掉,影響看除夕夜看春晚。

葉玫在前面看店,她爸在後院廚房忙碌着父女倆的團年飯。

手機微信裏六零三四人群正聊得熱火朝天,以林凱風和江臨直播他們過年美食為主題,秦少爺則負責無情吐槽,她适時發表一點中肯意見。

“玫玫!玫玫!玫玫!”

沉浸在手機中的葉玫,被人喚了三聲才回過神。擡頭看到櫃臺前的人,笑道:“曉冬!”

這叫曉冬的年輕男人,染着一頭浮誇的紅毛,左側耳朵戴着好幾個耳釘,身穿皮夾克,腳踩馬丁靴,是個十分朋克的社會哥打扮。

不過他那張臉倒是一點不朋克,不僅不朋克,而且非常俊秀,十足的花美男長相,拍下照片就能當明星海報的那種顏值。

然而花美男不僅打扮朋克,行為也很不花美男,跟沒長骨頭一樣,往櫃臺痞痞一靠,調侃道:“和男朋友發微信呢?這麽入迷?”

葉玫嗤道:“沒有的事。”

趙曉冬道:“沒有男朋友,還是沒有和男朋友發微信入迷?”

葉玫道:“我爸在後院準備年飯,要不要我把他喊出來和你聊聊天。”

“诶別別別!”趙曉冬忙不疊擺手,“葉叔一看到我和你說話,就懷疑我來拐你。”

說着,笑嘻嘻從褲子口袋掏出一只手機放上去:“手機壞了,幫我看看。”

葉玫點點頭,将自己的手機暫時放到一邊,拿過他的手機邊測試邊随口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趙曉冬拿起一根煙含在唇上,卻沒點燃,回道:“回來三四天了,本來一早打算來看看你的,被幾個哥們拉着喝酒,一直沒抽出時間。”

葉玫笑道:“聽我爸說你今年一直跑川藏線,倒了不少好貨,賺了不少錢。”

趙曉冬故作嘆氣狀:“就是讨口飯吃,哪能和你們這高材生比?”

葉玫邊修手機邊輕笑道:“你可別笑話我,我這一把年紀,還時不時要我爸接濟呢。”

趙曉冬笑盈盈看着她道:“那怎麽能一樣?我去清海的喇嘛廟給你算過,說你将來是有大出息的人。到時候葉叔也算是享福了。”

葉玫失笑:“喇嘛廟還算命?

“那可不是,準得很。”

“那我承你吉言。”她手上三下五除二将手機修好裝上,順利開機後,遞還給他,笑道,“沒什麽大問題,再用個一兩年沒問題。”

“行,多謝了。”

兩人正說着,一個背着背簍的阿婆走進來,道:“小玫,電視修好了嗎?”

“修好了李婆婆,我取給你。”

她轉身,正要從身後的臺面上,抱下那臺舊電視機,趙曉冬手一撐,從櫃臺翻進去,“我來我來。”

他撸起袖子,露出兩條結實的花臂,将修好的電視機搬出來。

“哎呦,這不是曉冬嗎?什麽時候回來的?”阿婆這會兒才認出他,笑呵呵道。

“回來幾天啦,李婆婆,我給你把電視送回去。”

阿婆喜笑顏開:“那真是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趙曉冬将電視機抱到停在門口的摩托車後座。

阿婆又問葉玫:“小玫,多少錢?”

葉玫道:“就換了根線,不用給錢了。”

“哎呀,那怎麽好意思。”

趙曉冬在外面道:“有啥不好意思的,我修手機也沒給錢。”

“你這孩子!”阿婆邊往外走,邊笑呵呵道:“要是當年你多讀點書,跟小玫還不是天造地設一對。”

趙曉冬哈哈大笑:“我天生就不是讀書的腦子,配得上玫玫的男人,那肯定是萬裏挑一的。”他邊說邊将電視固定好,從車上拿出一個小袋子,疾步跑進來,丢在櫃臺上,“這是我從青海帶回來的蟲草,給葉叔的。”

“哎!”不等葉玫拒絕,他又已經蹿出去,跨上摩托車,朝她笑着大聲道,“找男朋友了一定要告訴我,要是他敢欺負你,我去江城揍他。”

說罷,載着電視機絕塵而去。

葉玫望着手中的小袋子,搖頭失笑。

一旁的手機提示音又在不停響起,她伸出食指劃開,群裏那個萬裏挑一的男人,正在和另外兩只掐架。

幼稚!

可正是因為這份幼稚,他從“萬裏挑一”變成了一個更具體真實的男人。

葉家的年夜飯只有兩個人,但葉文生還是做了整整一桌菜。

吃過飯,父女倆坐在沙發聊天看電視,葉文生拿出自己珍藏的好酒,喝得滿臉通紅,這是他一年最惬意的時候。

葉玫看電視純粹是為了陪她爸,心思自然沒在老掉牙的節目裏,一面回複微信裏的新年祝福,一面看六零三群裏的聊天。

秦墨已經很久沒冒泡,不知是不是忙得沒時間,只有林凱風和江臨在內鬥。

到了快十點,他終于冒出來。

秦墨:孩兒們,新年快樂,收紅包了。

然後一口氣朝群裏扔了一串兩百塊一個的新年快樂紅包。

秦墨:一人四個,不要搶!

他這句話才剛剛發出來,上面的一串紅包,已經被那兩個快手怪瓜分幹淨。

秦墨:日!你們還是不是人!說了一人四個,快把葉玫的吐出來!

林凱風:紅包哪裏有收了吐出來的道理,多不吉利,你再給葉玫發幾個就是了。

說着夥同江臨很大方地給秦墨回了四個“紅包”。

每個八毛八。

秦墨發了一串刀子帶血的表情,怒而退群。

對葉玫來說,八百塊的紅包,其實是有點太多了,被人搶走,反倒是讓她輕松。畢竟她和他的關系,沒辦法像林凱風他們那樣,輕松坦然地接受他的錢財。

哪怕這點錢對他來說,就是兩個鋼镚兒。

她正要說“沒事”,怒而退群的秦少爺,單獨發了條信息過來:那倆王八蛋就是土匪轉世,我單獨發給你,免得他們再搶。

葉玫還沒來得及回不用,對方已經嘩啦啦連甩四個紅包過來。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下接收。

四個紅包,八百塊。

她本想将同樣的數額給他發回去。但想了想,最後改成四個188的新年快樂發給了他。

葉玫:我也單獨發給你,免得被他們搶走。

秦墨看到發過來的四個新年紅包,生怕她将剛剛的紅包原封不動回給他,猶疑了片刻,才将紅包點開。

四個188。

還好。

他不由自主嘆了口氣。

其實跟數額差別不大,但這細微的差別,意義卻很不一樣。

既不欠人人情,又不太生分尴尬。

他望着手機屏幕片刻,不由自主翹起嘴角笑了笑。

葉文生愛的戲曲節目唱罷,餘光瞥到女兒抱着手機自顧地笑,皺眉問:“玫玫,你實話告訴爸爸,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葉玫被她爸忽然的出聲,吓了一跳,繼而又笑道:“沒有。”

葉文生道:“真沒有?”

“真沒有。”

葉文生放下酒杯,道:“你已經二十四歲了,像你這麽大的姑娘,在咱們鎮上,大部分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葉玫笑道:“我明明上個月才滿二十三好嗎?”

“要按虛歲算,你都二十五了。”

葉玫失笑:“爸,我要這麽早結婚生孩子,你真高興得起來?”

葉文生酡紅着臉吃吃笑:“那可不行,我女兒這麽有出息,得趁着年輕好好工作打拼事業,哪能随便就嫁人生孩子。”他則拿起酒杯呷了口白酒道,“你不知道,你上初中那會兒,曉冬跑來店裏跟我說,以後要當我女婿,差點沒把我愁死。”

葉玫想起小時候的事,也不免好笑:“是啊,後來他一來你就拿着掃帚将人追半條街,搞得他見到你就繞道。”

葉文生道:“那臭小子從小渾得很,偏偏你跟他關系好,還想着讓他和你一起考市一中上大學,我想着莫非是我閨女看上那臭小子長得好看?”他頓了頓,“好在這臭小子自己知難而退了。”

葉玫說:“曉冬其實人挺不錯的,就是不愛讀書。”

葉文生點頭,感嘆道:“這孩子秉性其實不錯,但你們終歸不是一路人。爸爸最了解你,你心裏那股子韌勁兒,注定是要去攀登高峰,能和你在一起的男孩子,也一定是能攀上山頂的人。”

葉玫笑道:“爸,你是不是把你女兒想得太厲害了?”

葉文生面露驕傲:“我女兒本來就是很厲害。”

葉玫搖搖頭,想到什麽似的,笑說:“對了爸,你和張姨到底怎麽回事?你們一個鳏夫一個寡婦,看到她每年給咱們送的臘腸的份上,該辦的事趕緊辦了,這事難不成還要女人開口?我以後回家的時間可能會越來越少,你也不會願意離家跟我住一塊,趕緊找個人相互照應,我才好放心。”

葉文生啐了一聲:“小孩子家家,管大人事做什麽,你自己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葉玫道:“剛誰說我這麽大年紀孩子都能打醬油的?”

葉文生靠在沙發上嘿嘿地笑,嘴裏咕哝了兩句,然後漸漸響起了鼾聲,竟是睡着了過去。

葉玫推了推他,見推不醒,給他脫了鞋子,讓他平躺在沙發,又拿了被子給他好好蓋上。

她站在沙發邊,凝望着熟睡的父親半晌,輕輕舒了口氣,關上電視,回了自己房內。

小鎮上所有人都覺得她是一只飛出去的金鳳凰,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外面廣闊的世界,她其實也不過只是一粒微小的塵。

但誰都有不甘于平庸的權利,山再高路再難,她也得走一走。

也只有登上山頂,才會遇到山頂上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初戀?雖然是個打醬油的,但全文顏值擔當,臉帥過秦狗一條街。

看到這裏,大家應該明白了吧,這個女主并不是那種特別單純的女孩子,本質就是傲慢又有野心,只是不顯露在外,看不出來。當然她的野心不是名利這種東西,而是在喜歡和擅長的領域裏自我價值和成就感這些。

所以對男主的喜歡也并非那種純粹和義無反顧的愛。

總之可以簡單粗暴理解為,她覺得自己很牛逼(确實是),所以配得上她的男生,就得是最優秀的。若是狗子有一天跟不上她,她肯定也就不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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