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葉玫知道秦墨的意思， 無非是以為她和周文軒有什麽。尤其是今天第一次穿上新裙子和高跟鞋，便和周文軒一起吃飯。
确實可疑。
只是她對周文軒當然不可能有什麽心思，無論是從前， 還是時隔多年的再見。
他誠然是優秀的， 高中那會兒，他是校園裏的風雲學長，成績優異，長相英帥， 性格謙遜溫和又陽光明朗， 女生宿舍夜談會少不了的男主角。
他是她認識的，看起來最完美的男生， 幾乎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瑕疵。但遺憾的是，她無意間見過他不為人知的一面，原來總是面帶微笑的男生， 其實不過是個脆弱憂郁的少年。
而她喜歡的男生， 應該是坦蕩從容，自信爽朗的，哪怕唯我獨尊不可一世， 但一定不會輕易被打倒。
這也是她想要成為的樣子。
自戀是人類的天性，沒有人不愛自己，自然更容易愛上自己的同類。
當然，她不喜歡周文軒， 不代表她讨厭他。相反， 周文軒這種謙遜溫和的男人，何況又是那麽優秀， 相處起來讓人很舒服，适合做朋友。加上身在異鄉， 少時故人重逢，不自覺會覺得親近。
兩人吃飯時留了微信，雖然周文軒那頓回請的飯，一直沒确定下來，但時不時會找她聊上幾句。
又是一個周五。
晚上在實驗室，周文軒發來信息，問她周日有沒有空，一起吃頓飯。
因為在趕項目進度，如今雙休變單休，也就只有周日得空。
她想了想，确定周日沒其他事，正要回一句“沒問題”。
老王碩博群裏噼裏啪啦跳出好幾條新消息，她停下編輯信息的手指，先将群聊點開。
是秦墨正在找老王說畢設開題的事。
這學期雖然課程不多，但學業其實并不算輕松，因為六月初畢設就得開題。好在對于學霸來說，這都是小事情。葉玫兩個星期不到便弄完開題報告交給王争鳴，毫無意外地一把過。
而秦墨，顯然是沒将開題當回事，前幾天她随口問了他一句，他是怎麽回她的？
“被老王打回來了，讓我大改，真麻煩，我懶得改了，過不了就不過了，無所謂。”
還配上了一個滿不在乎的聳肩動作。
所以現下看到他在群裏主動拉着老王說開題報告的事，她還挺奇怪的。
她轉頭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恰好對上他古裏古怪瞥過來的眼神。見她看過來，又欲蓋彌彰一般，輕飄飄将目光收回。
葉玫：“你開題報告到底怎麽回事？有這麽難嗎？”
秦墨撇撇嘴道：“選題肯定沒問題，但老王說格式內容都不行，得大修。”
葉玫道：“那你趕緊的吧，要是開題通不過，還挺丢人的。”
秦墨舔了下唇，湊過腦袋，小心翼翼試探道：“我知道對你們學霸來說挺簡單的，要不然這兩天，勞煩小葉學霸您抽一天時間幫我修改一下。”
葉玫一臉看白癡一樣的表情看他：“你是在說夢話嗎？”
秦墨：“……”
他轉過頭，咬牙切齒噼裏啪啦又在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秦墨：@電信老王，王老師，那我參考葉玫的開題報告，可以吧？
電信老王：嗯，葉玫的開題報告很标準，你參考她的，有什麽問題，可以問問她。
秦墨：@電信老王，好的王老師，那我争取這個周末把開題報告弄好，周一交給你。
電信老王：@葉玫，你要周末有空，給秦墨指導一下，他的報告主要是格式和引用數據什麽的問題太多。
正準備回複周文軒一起吃飯的葉玫，看到群裏這幾條噼裏啪啦的消息，再次停下打字的手指，有點無語地抽了下嘴角，轉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秦墨朝他聳聳肩，道：“咱們都是周日有時間，那就麻煩小葉學霸這周日去圖書館幫我指導一下開題報告。”說着又補充一句，“老王都發話了，你總不能拒絕吧？”
葉玫皮笑肉不笑地斜他一眼，在群裏回過去：@電信老王，好的，王老師。
當初她用這個小伎倆強行進入六零三，沒想到現在被人原樣奉還。
這大概就是現世報吧。
秦墨看到這條信息，翹了翹嘴角，将手機放在一旁，餘光瞥見她退出群聊，編輯了條信息，發給了那個叫周文軒的家夥。
于是嘴角翹得更高。
難得休息的周日，葉玫本還想稍稍賴一下早床，哪知手機剛開機，就收到秦墨的消息：七點半在你樓下等你一起去圖書館。
葉玫一看時間，離七點半就差十分鐘。
她郁卒得哼了聲，不得不爬下床，匆匆洗漱換上衣服出門。
下到樓下正好七點半，而單肩背着包的秦墨已經站在馬路對面的大槐樹下。
初夏時節，晨間的太陽明晃晃挂在空中，從繁茂的樹枝間投下來，秦墨高大的身體，就被籠罩在斑駁的光陰之中。
不得不承認，這人真是生了副好皮囊。
只是穿着一身再簡單不過的T恤和牛仔，往路邊一站，便帥氣逼人。
好幾個路過的女孩兒，都忍不住朝他多看一眼。
見她出門，他揚揚眉頭，朝她招招手。
葉玫沒談過戀愛，但也覺得這場景，看起來十分暧昧。
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穿過校道，故作不滿道：“這麽早幹什麽？”
秦墨道：“你們學霸的時間不都是很寶貴的麽？圖書館八點開門，我可不能浪費你的時間。”
葉玫皮笑肉不笑地哼笑了兩聲。
秦墨又說：“我專門算過，從你宿舍到圖書館，步行正好半個小時左右。”
葉玫木着臉道：“你是不是忘了，我還得吃早餐？”
秦墨似乎就在等她這句話，頗有幾分得意得勾起嘴角，伸手從包裏拿出一個紙袋：“哪能呢？我這不是給你準備了麽？一邊走一邊吃，到圖書館正好吃完，一點時間不浪費。”
葉玫斜了眼他，倒也沒客氣，接過紙袋打開看了眼，豆漿卷餅，還算符合她的口味。
她插了吸管，喝了口豆漿，道：“你要真不想浪費我時間，就不會用這種簡單的事情麻煩我。”
“簡單？你們學霸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我為了這破開題報告，頭都快禿了。”
葉玫下意識擡頭看了眼他的頭頂，分明就蔥郁茂盛得很。她淡聲道：“你要是花在開題報告上的時間超過三天，算我輸。”
秦墨有些心虛地摸了下鼻子：“要不是老王催得厲害，下下個星期就要開題，我也不會麻煩你。”頓了下，又試探道，“你……不會是嫌我影響你約會了吧？”
葉玫狐疑地看他：“我約什麽會？”
秦墨：“我就是随口一說。”
葉玫默了片刻，道：“算了，咱們好歹是同門，要是你開題通不過，到時候指不定老王還得要我幫你改。”
秦墨笑道：“沒錯，咱們是同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要通不過，你也臉上無光。”
葉玫心說，頂多是老王顏面無光，跟我有什麽關系。
只聽他又道：“你知道嗎？要是擱古代，咱們這關系就是嫡親師兄妹，敵人殺上門，能為彼此擋刀的情分。”
葉玫：“……那還是算了吧。”
秦墨歪頭看她，彎唇輕笑了笑，道：“真的。”
“什麽真的？”葉玫沒反應過來。
秦墨道：“要是有敵人殺上門，我肯定替你擋刀。”
葉玫擡頭，看到斑駁的晨光灑在他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跳躍細碎的光芒。她直直撞進他那兩簇碎光裏，心頭微微一怔，有些不自在避開目光，道：“幼不幼稚！武俠片看多了吧？”
秦墨挑起眉頭，但笑不語。
不得不說，秦少爺計算得十分精确，葉玫一路吃完早餐，來到圖書館，正好八點整，兩個人作為第一波抵達的學生，占到了兩個地理位置十分優越的座位。
秦墨的開題報告雖然一塌糊塗，但他畢竟不是真的學渣，選題是從項目裏抽出來的，數據也都準備詳實，只是格式和引用亂七八糟。
葉玫在學習上是絕對不願意浪費時間的，她估算了一下，若是抓緊時間，一天應該就能修改完畢。她可不想還再花一天時間在這事上。
于是抓着秦墨，在圖書館一待就是一天，連中午都是叫的外賣，在圖書館旁邊的石桌，吃過之後，又繼續奮戰。
雖然秦某人對于學霸這種變态輔導模式，很是叫苦不疊，但在葉玫“那我不管了，你自己改吧”的威脅下，愣是咬牙配合了下來。
下午六點，開題報告終于在學霸的指導下，大功告成。
秦墨重重舒了口氣，笑着将電腦塞進包裏，大手一揮道：“走，去吃飯，我請客。”
葉玫：“不用了。”
秦墨道：“那怎麽行？我占用了學霸寶貴的一天，這點謝意都不表達，還是人麽？”
“不是人難不成還能是狗？”
秦墨不以為意地道：“本少爺心情好不跟你計較。想吃什麽？”
“随便吧。”
“你們女孩子怎麽都這樣？”
葉玫擡頭看他：“是嗎？”
秦墨被這句反問噎了下，欲蓋彌彰輕咳了聲，道：“……你喜歡什麽口味？偏甜的還是辣的？”
葉玫本想說都可以，但話到嘴邊，又變成：“辣的。”
“行，我們去吃湘菜。”
西門美食一條街，有幾家湘菜館，秦墨選的是最高端那家。餐館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桃花源記。葉玫只來過一次，因為價格實在昂貴，若不是別人請客，她自己是絕對不會來的。
雖然是湘菜館，但桃花源記裝修得很幽雅別致，沒什麽尋常湘菜館的煙火氣，倒是有幾分不食煙火的格調。卡座的椅背很高，頗有幾分隐秘性，是個約會的好地方。
周五傍晚自然人多，葉玫見着服務臺旁有人在拿號排隊，還以為要等位，哪知秦墨竟然早就預約，報了電話尾號後，直接被服務員領到一個靠窗的絕佳位置。
“想吃什麽？”秦墨接了服務員手中菜單問。
葉玫本又想脫口而出随便，但想到他那句“你們女孩子怎麽都這樣”，便拿過菜單點了兩樣，然後還給他。
秦墨挑着眉頭翻開菜單，一口氣連點三樣，葉玫一聽，趕緊打斷他：“我們就兩個人，你點這麽多幹什麽？”
“又不是要你都吃完。”他不以為意道，本打算再點幾樣，但不知想到什麽，擡頭看了眼葉玫，将菜單阖上，交給服務員，“就這些吧。”
待服務員離開，他拿起茶壺，先給她倒了杯茶，雙手遞過來，彎唇笑道：“來，我給親愛的小葉學霸敬一杯茶，今天辛苦你啦。”
葉玫看着他耍寶一般的表情，忍不住輕笑出聲，接過茶杯道：“差不多得了。”
秦墨道：“我這不是怕你不高興麽？”
“我有什麽不高興？”
“比如因為要指導我的開題報告，而錯過你原本的計劃。”
葉玫不甚在意道：“我也沒什麽計劃。”
秦墨點點頭：“那就好。”他頓了頓，端起茶杯裝模作樣喝了口，又試探道，“再過一個多月就放暑假，咱們得在這學期結束前把高級基金項目申報上去，算起來時間還挺緊張的，恐怕你以後周日也得抽點時間來實驗室了。”
“沒問題啊。”
秦墨：“那就辛苦了。”
葉玫看了他一眼，淡聲道：“這也是給自己做事，有什麽好辛苦的。你不是周末都去麽？”
“是啊！”秦墨點頭，“我現在是連打游戲的時間都沒有了。”
葉玫輕笑：“那可真是辛苦了。”
秦墨看着她，也笑：“不辛苦不辛苦。”
算起來，這是兩人第一次單獨吃飯，但因為早已不是曾經陌生的同門，也早就習慣和他的相處，葉玫自然沒有什麽不自在。
只是心中難免有種奇妙的感覺。
她雖然喜歡這個人多年，但從來沒真的想過和他有什麽交集，自然預料不到，短短半年多，兩個人的關系變成現在這樣。
他們現在算什麽？
朋友？
顯而易見。
不然先前不會說出“敵人來了，我為你擋刀”這種話。
但除此之外呢？
她擡頭默默看向對面的男人。
秦墨喝了口菌菇湯，點點頭，拿過她面前的湯碗，給她盛上，放在她面前：“這個湯不錯，清淡爽口，你要吃辣了，就喝點湯。”
“哦……好。”
葉玫端起湯碗，低頭喝了一口。
剛剛将碗放下，忽然聽到旁邊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咦？葉玫！”
她應聲擡頭，看到的便是許久未見的趙婷。
她依舊光鮮亮麗，一手提着一個紫色名牌包，一手挽着一個男人的手臂。
兩人大概是已經用完餐，離開時路過他們這邊。
趙婷當然也看到了秦墨，但并沒有将眼神分給他，仿佛只認識葉玫一樣。
葉玫擡頭朝她笑了笑：“好巧，你也在這裏吃飯？”
“剛吃完，正要離開，見你在這裏，過來打個招呼。”趙婷笑着回道，又同她揮揮手，“行，不打擾了，你們慢用。”
葉玫點頭。
趙婷彎起唇角，終于分了一個眼神朝秦墨掃了下，只是淡淡一眼，又收回來，然後朝葉玫輕笑了笑，挽着身旁的男士離開。
那笑容看似客氣禮貌，葉玫卻從中感覺出一點意味深長，
她低下頭，端起湯又喝了一口。
她知道趙婷誤會了秦墨的關系，也或者并沒有誤會，只是看穿了她那點不可告人的心思，然後用一種過來人的身份，嘲弄她明知故犯重蹈覆轍。
“味道怎麽樣？”秦墨冷不丁問。
她擡頭看向他，對方正神色莫測地看着她，見她看過來，刻意清了下嗓子，道：“還要湯嗎？我給你再盛一碗？”
葉玫定定看着他難得的心虛表情，就在他表情變得越來越不自然時，她忽然輕笑出聲，将碗遞給他：“謝謝。”
她怎麽可能重蹈覆轍？
但不得不承認，因為趙婷的出現，她的心情變得有點五味雜陳，說不上多壞，但隐隐有種被人看穿秘密的羞恥與煩躁。
不多，只有那麽一點。
但這一點便足以像纏繞的細線，将她與秦墨獨處的興致束縛起來。
這頓飯吃得到底只能算差強人意。
從桃花源記出來，已經華燈初上，正是喧雜熱鬧的時候。
葉玫道：“謝謝你的晚餐，你回去吧，我自己随便逛逛。”
秦墨：“我陪你。”
“不用了。”葉玫擺擺手，不等他的回應，已經徑自邁步離開。
只是走了沒多遠，便覺察出身旁異樣，轉頭一看，果然是秦墨跟了上來。
他不知何時開了輛共享單車，也沒正兒八經騎，只是坐在上面，兩條長腿放在地上劃動着，正好能與她的步行保持一致的速度。
葉玫有些無語地看着他鴨子浮水一般的動作，饒是一個大帥逼，也實在是很有幾分滑稽。
不過，也正是他這種偶爾流露出的孩子氣，讓他更真實。
她有些好笑道：“你這樣很像白癡知道嗎？”
“是嗎？”秦墨倒是不以為意，但還是從車上下來，推着車子與她并行。
葉玫走了兩步，看到前方蛋糕店門口排着的一條長隊，忽然停下來。
“怎麽了？”秦墨問
“有點想吃肉松小貝。”
秦墨邊将單車停在路邊邊道：“就是臨哥說的那家吧，我去排隊買。”
葉玫轉頭看他，見他表情自然而然，仿佛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一件事。她微微遲疑了下，道：“算了，這個是限購的，指不定排到可能就賣完了，太麻煩。”
“這有什麽麻煩的。”秦墨輕笑，“咱們可是嫡親同門，刀子來了我也得替你擋不是，排隊買個蛋糕那都不叫事。”
說着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笑得一臉神采飛揚：“等着，我肯定替你買到。”
他小跑着到前方的隊伍尾巴，轉頭朝猶站在原地的葉玫揮揮手，示意她放心。
但顯然秦少爺向來不是守規矩等待命運安排的主，他站在隊伍後朝前方張望了下，忽然跑上前，叫住一個剛剛買了三盒準備離開的女孩兒，也不知同人說了什麽，那女孩竟然直接分給了他一盒。
他從來就是這樣，在女孩面前無往不利。
順利完成任務的秦墨，神采奕奕跑回來，将蛋糕盒子遞給站在原地等待的葉玫，頗有幾分邀功的得意，道：“我就說肯定買的到。”
葉玫接過盒子，随口問：“你怎麽從人家手裏奪人所愛的？”
秦墨道：“我說如果我今天沒買到這個肉松小貝，女朋友就要跟我分手，那女孩兒就分了我一盒。”
他語氣和神色坦坦蕩蕩，仿佛真的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借口。
葉玫看了看他，低頭将盒子打開，拿起一枚肉松小貝，咬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
她默了片刻，擡頭看向他，冷不丁問道：“秦墨，你是在撩我嗎？”
她語氣很平淡，仿佛只是無波無瀾的随口一問。
秦墨像是一下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什麽？”
葉玫看着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地重複：“你是在撩我嗎？”
秦墨對上女孩黑沉沉的眸子，驀地怔住，原本帶着笑意的臉，一點一點沉下來，片刻後，忽然勃然大怒：“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葉玫淡聲道：“你不就是這種人嗎？”
她語氣稀松平常。
然而這樣的平常，卻讓人輕易聽出其中的鄙薄之意。
秦墨好似待發的炮仗被踩滅引信，忽然啞了火，他狹長的雙眼定定凝望着面前的女孩，過了半晌，才又一字一句開口：“那你又把自己當成什麽人？”
說完這句，他冷笑了聲，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算是雙更合一了
每次狗子要得意忘形，玫姐就當頭一棒，pua技能之———打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