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葉玫默默看着那道漸漸消失在暮色人潮中的颀長背影。她剛剛确實不是無心之語， 而是有心的試探。
雖然她是一板一眼的工科女，但也絕對有着正常女人的敏感。她非常清楚地感覺到，這段日子以來， 秦墨對她的同門情誼， 有點過界了。
她原本不該開口質疑他的，因為這點過界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她大可裝作什麽都不知。只是剛剛被趙婷意味深長的目光刺激了一下，忍不住就生出一點惡意的猜想， 懷疑他是不是故态萌發， 想在自己身上展示他在花叢中無往不利的魅力。
但她知道，秦墨雖惡劣跡斑斑， 但絕對是個坦蕩的男人，這生氣的反應，自然不可能是被揭穿後的惱羞成怒， 而是對于被冤枉的憤慨。
所以她相信， 他絕非有意在撩她，只是雄孔雀會本能的開屏。
她咬了一口手中肉松小貝，有點無聊地扯了下嘴角。
隔日早上去實驗室， 剛走到大樓門外，便看到前方推門而入的秦墨。
她愣了下，跟上去打招呼：“早啊！”
他淡淡睨她一眼，點頭嗯了一聲， 然後又看向正前方， 走到電梯前，等門打開， 插着褲袋，邁開長腿先走了進去。
待葉玫進來， 他又挪到邊上靠在電梯牆面，與她隔開兩個人的距離，低頭去看手機。
葉玫看了看他，道：“……我昨天随口的玩笑話，你不用這麽當真吧？”
秦少爺終于舍得将眼神分出一點給她，狹長的眼睛斜乜着，是個高冷傲慢的表情。然後涼涼開口：“放心，我以後會和你注意保持适當的距離。以免被誤會別有用心，畢竟我前科累累。”
葉玫怔了下，好笑道：“我怎麽覺得你有點惱羞成怒。”
秦墨臉色一沉，冷哼一聲，轉過頭不再看她。
這回是真的惱羞成怒了。
等電梯門打開，他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先走了出去。
葉玫望着那道颀長的背影，低低籲了口氣。
要不要哄一哄？
她慢悠悠走進實驗室，秦墨已經坐好。原本他的座位隔得很近，只要一伸手就能拍到對方，現下他故意把椅子朝另一邊挪了半米，兩人座位之間現下隔了大概一米還多。
她默默走過去坐下。
江臨見她進來，挪動着椅子，滑動到她身旁，恰好插進兩人之間那寬大的空隙。然後笑嘻嘻拿出一把車厘子放在她桌上：“給你。”
“謝謝！”
江臨正要說不用謝，連人帶椅子已經被秦墨一把薅回原位。
“老秦你幹嗎”
秦墨道：“男女授受不親，以後注意點，免得讓人誤會。”
還來勁兒了是不是？
葉玫皮笑肉不笑道，“臨哥怎麽可能讓人誤會？”
秦墨：“……”
于是整個上午，秦少爺徹底噤聲。
其實葉玫也沒想在這事上跟他杠上，不管有意無意，他之前的行為也并不逾距，而且對自己确實挺不錯的。
想着下午還是和他好好說說，将這事翻篇，她也不願意天天對着他一張高冷臭臉。
然而下午剛走到實驗樓，便收到王争鳴的信息，讓她去辦公室觐見。
她趕緊轉彎，奔赴教學樓。
“來啦！”一段時間不見，老王同志的地中海水位好像又低了點，見自己的碩果進來，他笑眯眯招手。
葉玫看了眼屋內沙發上坐着的男人，對方眼皮子都沒擡一下，一雙腿也規規矩矩并攏着，沒有越界。
默默走到旁邊的空位坐下。
王争鳴拿起手中的開題報告翻了翻，對秦墨道：“我粗略浏覽了下，這份開題報告應該沒什麽問題，回頭我再仔細看看，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郵箱給你。下個周五就要開題，你好好準備一下，可別讓我在別的導師面前丢面子。”
秦墨滿意地笑道：“王老師放心，我會好好準備的。”
王争鳴笑：“行，那就這樣。”
“嗯。”
王争鳴将手中的開題報告放進文件夾，轉身見人還坐着，朝他笑眯眯地點點頭。
秦墨看着他，也笑着點點頭。
王争鳴：“那就這樣。”
秦少爺坐在沙發巋然不動：“嗯。”
王争鳴：“……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我跟葉玫有點事要說。”
“哦，那王老師再見。”秦墨這才讪讪站起來，慢悠悠離開辦公室。
等人出去，王争鳴臉上的笑容淡下去，望向坐在沙發的葉玫，嘴唇嚅嗫了下，似是對接下來的話，有點難以啓齒。
葉玫看出他神色間的猶豫，試探開口：“王老師，怎麽了？”
“是這樣的……”王争鳴頓了頓，“這次的國家科技優才獎學金，我們專業給了程良。”
“嗯？”葉玫一下有點沒反應過來。
王争鳴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本來以為這個獎肯定是你的，但院裏說你已經拿了國獎，就給了程良。”說到這裏，他嘆了口氣，無奈地補充一句，“是老師沒能力。”
葉玫雖然還沒進入社會，但也是二十幾歲的研究生，不是天真懵懂的小孩子。話說到這裏，再如何隐晦，她也已經明白老師的意思。
這個國家科技優才獎學金，是高校工科研究生含金量最高的獎學金，每年碩士博士二年級統一評選，每個專業只有一個名額，也就是說，每個人只有一次機會。
獎金三萬，比國獎更高。
當然，葉玫雖然沒什麽錢，但校獎學金已經覆蓋學雜費，每個月還有幾百塊補助，加上國獎之類的獎學金，足以讓她不用打工也能安心學業，少了這三萬塊錢不至于影響她的學習和生活。
但這個獎金代表的是專業最優秀的學生，是對學習和研究能力的最直接認可，也是他們升學和就業最有效的通行證。
毋庸置疑，她就是他們年級本專業最優秀的學生，這個獎學金，原本是她的囊中之物，為了讓人心服口服，她研一已經發了一篇全英文的SCI和兩篇EI的論文。所以從來沒想過，院裏竟然會将獎學金給別人。
這位程良也确實算得上優秀學生，但據她所知，無論是學習還是科研成果，應該都比不上她。
她相信所謂她得了國獎，就把這個機會讓給別人不過是個說辭。因為這個獎學金，從來都是評選專業能力最優秀的學生。
那為什麽會給程良呢？
王争鳴含糊內疚的話，已經說明了一切。
因為程良的導師是院長。
研究生不再像本科那麽簡單單純，每個導師對自己的學生，必然都會有私心。王争鳴對她必然也有，可他雖然是業界大牛，但在院裏沒有行政職務，在這些事情上的話語權，自然比不上院長。
所以他才說“是老師沒能力”。
王争鳴見她半晌沒說話，讪讪道：“不管怎麽樣，在老師眼中，你絕對是最優秀的。你不要太難過，以後有其他的機會，我會幫你再争取。”
葉玫回神，笑了笑道：“王老師我沒事，院裏有院裏評選的标準，既然這次是程良，那說明他更符合。”
王争鳴嚅嗫了下唇，雖然明知不公，但也沒法說什麽，畢竟研究生和本科不一樣，本科還能一目了然看考試成績，但研究生幾乎沒考試，都是學期論文和設計，成績單上的距離不明顯。最終還是看的科研能力。
而科研能力的直接表現又是論文。程良發的論文，雖然都是含金量很低的期刊，多半是拿錢發的，但數量上确實比葉玫多兩篇，他也沒辦法拿着這個去跟院長據理力争。
何況人家領導就是打定了主意要給自己學生，他能怎樣？
總不能為了學生獎學金的事和領導撕破臉——雖然有點想。
他嘆了口氣，點頭：“好，那我這邊沒什麽事了，你好好準備開題。你們項目申請國家基金，有什麽問題，及時跟我說。”
葉玫點頭：“嗯，謝謝王老師。”
她起身告別，走到門後是，忍不住深呼吸了口氣，将冒出來的混亂情緒壓下去，才伸手握住門把。
哪知，剛打開門，便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快速退開。
她走出來，反手将門阖上，木着臉看向站在門邊的人。
秦墨擡手虛晃了晃：“那個……我好像落了東西在老王辦公室”
葉玫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往電梯走去。
秦墨摸摸鼻子跟進電梯，低聲道：“我剛聽到了，那個科技優才獎學金的事。”
葉玫淡淡點頭：“嗯。”
“你沒事吧？”
葉玫道：“沒事。”她轉頭奇怪地看他，“你不生氣了？”
秦墨冷笑一聲：“你把氣我的本事用在其他事上，也不會被人這麽欺負。”
葉玫不以為意道：“什麽欺負？就是一獎學金，也不能什麽好事都輪到我？”
“這還不是欺負？程良我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他一塊上過課，專業能力比你可差多了。”
葉玫故作驚訝：“你還上課？”
秦墨道：“開玩笑，我本科出勤率那也将近百分之五十。”
“哇哦，好高啊！”
“……”
秦墨決定不跟她一般計較，到了一樓，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電梯，他默默看着女孩那道茕茕孑立般的背影，站在原地，插着褲袋，高聲問道：“你真沒事？”
葉玫頭也不回道：“沒事。”
沒事才怪。
她可以不在乎這個獎學金，以及打水漂的三萬塊錢。但卻不能不在意這件事的本質。
她從小到大，在求學路上，一直順風順水，因為成績太好，從來都只得到優待，便讓她覺得只要夠聰明夠努力，想要的便一定會得到。
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面對不公正，就當成是進入社會前的一次演練吧。
雖然還未真正經歷，但她知道成人社會就是如此。
失望肯定是很失望，倒也不至于痛苦挫敗。
她現在想的是，既然是一次進入社會前的演練，那自己應該怎麽應對？
是去找院裏的領導們據理力争？還是提前學會成人世界必備的世故圓滑忍氣吞聲？
沒想到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舉棋不定的難題，竟然會是這件事。
一天下來，因為心不在焉，工作效率自然是不盡如人意。
到了晚上睡覺，還在糾結當中。
腦中的一個小人攤攤手說算了，另外一個又跳起來握緊雙拳一定要争取。
兩個小人打了一夜架，始終未能分出勝負。
隔日一早，她恹恹地正要出門，被蕭雨一驚一乍的聲音給叫住：“葉玫！怎麽回事？科技優才獎學金怎麽給了程良？”
葉玫轉頭，見她電腦屏幕上的網頁正是他們學院主頁，知道是獎學金名單公示出來了。
她點點頭，淡聲應道：“嗯，是啊！”
“你知道？”蕭雨不可思議得看向她，“不是，這憑什麽給他啊？他哪方面勝過你？”
大概是導師話語權勝過她吧？
蕭雨義憤填膺：“就憑他導師是院長？這也太黑了吧！”
“算了。”
蕭雨憤憤繼續：“真是黑！”繼而又無奈地嘆氣，“不過這也沒辦法，誰叫咱們只是學生呢！你想開點，反正你也拿了國獎，我們還什麽都沒有呢！”
你看，妥協仿佛才是人之常情。
葉玫笑了笑，默默出門。
哪知，這邊剛和蕭雨聊完，一進實驗室，林凱風見到她，又是直接拉開這話題：“葉玫，我看到院辦的消息了，咱們專業的科技優才獎學金竟然是程良，不應該是你麽？這怎麽回事？”
葉玫深呼吸了口氣：“這是按評分給的，大概他評分比我高吧！”
“他評分怎麽可能比你高？他論文就發了一篇核心，其他幾篇都是些亂七八糟交錢就給發的小刊。而且就這核心，也是交了錢的，報價我都知道，五千！”
葉玫：“學校又不看你是不是交錢發的，只要有東西交上去就行。”
林凱風：“那也得看論文水平和含金量。”他頓了頓，小心翼翼看了眼她，小聲咕哝道，“還不是因為他是院長的學生。這簡直放水放得太明顯。”
葉玫努力想壓下心頭的火氣，但到底收效甚微，只得轉移話題問：“秦墨呢？怎麽沒來？”
“不知道啊！”林凱風搖頭。
葉玫坐下，狐疑地看了看旁邊那張空着的座位，也不知為何，總有一種怪異的感覺。
這個上午，秦墨沒在實驗室出現。
而葉玫心頭那團火越演越烈，什麽事都做不進去。
到了下午，腦子中那個攥緊拳頭的好勝小人，終于壓倒那個認慫的小人。
她從郵箱中将當初申請獎學金的材料打出來，決定拿去院辦讨個公道。
就在她準備出門時。
林凱風忽然輕呼一聲：“我日，我導師群裏說秦墨跑去教師例會，說他對科技優才獎的公示名單有異議，要求把評分标準和所有申請者的打分項目公開，重新計分。今天例會正好有校領導旁聽，這會兒所有老師在重新算分。老秦真他媽太虎了，也只有他幹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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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秦狗：生氣是不可能真生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