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葉玫腦子一懵， 林凱風後面說的什麽話，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拿起背包就往外沖。
一口氣跑到學院大會議室敞開的後門處， 才停下腳步。
會議室此時坐着幾十個老師， 每個人手中都拿着一份資料，在小聲交頭接耳。
主位坐着兩個人，一個是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的陳院長，另一個則是一位身材發福的中年男人。
葉玫認得這人， 正是他們這些普通學生難得見到的副校長。
會議室前方的白板上， 寫着幾個學生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有一個分數， 顯然是剛剛計算的獎學金評分。
其他幾個專業的獲獎學生，已經分出勝負。現在就只剩下她和程良的名字後的分數上，分別打了個問號。
兩個人只差了兩分。
程良比她高兩分。
他們年級的輔導員， 正在旁邊的小講臺上寫着什麽， 而秦墨就站在她身旁，微微低頭與她小聲說着話，對後門出現的人渾然不覺。
許久之後， 副校長終于擡頭，，慢悠悠開口道：“秦同學說得沒錯的，科技優才獎學金的評定， 不能把論文數量放在首位， 得首先考慮發表刊物的含金量，和論文本身的質量。”
副校長乃工科出身， 研究生論文質量如何，他掃一眼便知。
他繼續道：“所以毫無疑問， 集成電路專業的科技優才獎，應該授予這位有SCI和EI論文的葉玫同學。”說着，轉頭看向身旁的男人，“陳院長，各位老師，你們有什麽意見嗎？”
陳院長讪讪地搖頭。
衆人自是齊齊回道：“沒有。”
站在前方的秦墨直起身，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然後翹起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
葉玫心想，這個人可真帥。
在偌大的會議室鶴立雞群。
就如同當年軍訓時，她第一眼看到時一樣。
那種傲慢的，意氣風發的氣質，是如此獨一無二。
像是覺察到什麽似的，秦墨忽然轉頭，朝後門看過來。
恰好就對上葉玫一直凝望着他的目光。
他微微一滞，繼而又頗有幾分得意地對她挑挑眉頭。
葉玫也笑了。
從昨天積累到現在的郁氣，一掃而空。整個人豁然開朗。
如果說這是她平生第一次遭遇不公，第一次對世界産生失望，那麽這個結果，則讓所有負面情緒戛然而止。
原來一切并沒有那麽糟糕。
因為還有人沖上前為自己鳴不平。
而且還是秦墨。
她忽然覺得心中被什麽東西填得滿滿，甚至滿得要溢出來。
會議室的老師陸陸續續出來，看到門外的葉玫，但凡認識的，都對她露出由衷的笑容。
這些知識分子，高知群體，大部分還是更願意看到公平公正。
裏面的鐘副校長站起身，走過去拍拍秦墨的肩膀，然後和陳院長邊聊邊慢悠悠往外走。
兩人路過站在後門邊的葉玫時，不等她先禮貌問候，陳院長已經笑容可掬地先開口道：“恭喜你啊葉玫，之前獎學金的評定機制有點問題，幸好在公示期及時修正過來。”
陳院長和王争鳴差不多大的年紀，也算得上業內大牛，只是有行政職務在身，便有了官員做派，也就比王争鳴這樣的酸腐學者多了幾分高高在上和盛氣淩人。
他面上雖然是笑着，但那笑容分明是不達眼底，沒有半點喜悅，還有幾分隐藏的不悅和意味深長。
然而葉玫才不在乎，當她看到秦墨站在會議室臺上的那一刻，她就什麽都不在意了。
這原本就是屬于她的東西，憑什麽要被人搶走？
既然秦墨替她争取，那她就要挺直胸膛堂堂正正接受。
于是她正視着陳院長審視般的眼神，笑着禮貌道：“謝謝陳院長。”
陳院長輕笑了聲，沒再說話。
他旁邊的鐘副校長，看着葉玫，樂呵呵道：“你就是葉玫啊，聽過好多次你的名字，真是看不出這麽個小姑娘，在工科院系裏如此優秀。巾帼不讓須眉！巾帼不讓須眉啊！”
葉玫謙遜道：“校長過獎了。”
鐘副校長笑道：“加油，咱們國家核心技術領域裏，需要你們這樣的人才。”
葉玫：“我會努力的。”
鐘副校長和藹可親地對她點點頭，與陳院長一塊兒走開。
兩人走過，又有陸陸續續的老師出來，葉玫看了眼會議室裏，見秦墨被輔導員拉着說話，不願繼續在這裏被人圍觀，默默離開去了安全通道。
空無一人的安全通道裏，世界仿佛一下安靜下來。
她靠在牆邊，其實腦子有點空，但胸腔卻仿佛從來沒有過的滿。
以至于自顧地就彎唇笑開。
“一個人傻笑什麽呢？”
不知過了多久，安全通道的門，被人哐當一聲推開。
秦墨插着口袋走進來，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葉玫擡頭望着他，臉上的笑意更甚，卻半晌不說話。
秦墨睥睨着她，譏诮道：“你別誤會，我只是看不慣不公平，可不是專門為了你。不然又要以為我圖謀不軌。”
葉玫笑道：“差不多得了，我怎麽之前沒看出來你這麽小心眼兒？”
秦墨道：“你看不出來的多着了。”
葉玫抿抿唇，鄭重其事道：“謝謝你。”
秦墨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道：“都說了不是專門為你。”頓了頓，又說，“誰讓你是我同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別人都欺負到咱們師門頭上，這口氣你咽的下，我可咽不下。
葉玫失笑道：“你完蛋了，得罪了院長，小心他給你穿小鞋。”
秦墨聳聳肩，不以為意道：“放心吧，我們項目挂在院裏，他老人家還指着我們以後給院裏賺錢分紅呢。院長才不會為了三萬塊錢為難我。”
葉玫點點頭。
其實就算沒有這個智能芯片項目，以秦少爺的背景，院長也不會為難他。
這件事确實只有他出頭，成功幾率更大，後果則更小。
她又想到什麽似的，問：“王老師呢？”
秦墨道：“老王啊，去跟院長說好話去了。”
葉玫想到可憐巴巴的王争鳴同志，笑道：“有點可憐。”
秦墨道：“是啊，回頭給他送瓶好酒壓壓驚。”他頓了頓，又随口問，“你原本打算怎麽處理這件事？真就這麽算了？”
葉玫搖搖頭，從包裏拿出自己申請獎學金的材料，在他面前晃了晃：“現在不是公示期麽？我準備先去找院辦申請重新評估。”
“如果院辦把你的申請壓下去呢？”
葉玫道：“那就送到校長信箱。”
秦墨伸手在她額頭戳了下，好笑道：“傻不傻？也不怕被穿小鞋。”
話是這麽說，但眸中的笑容，卻明顯寫着欣賞二字。
葉玫道：“我只是争取自己應得的東西。”
秦墨笑：“這種事，以後還是交給更合适的人去做。”
葉玫笑着将手中的文檔塞進包裏，稍稍正色，深呼吸了口氣，擡頭望着他那雙含笑的琥珀色眸子，再次道謝：“謝謝你，秦墨。”
這一回她的語氣難得的溫柔，簡直有點像能掐出水一般，秦墨只覺心頭一跳，欲蓋彌彰般避開她直視的目光，喉嚨滑動了兩下，又清了清嗓子，幹巴巴回道：“這本來就是屬于你的。再說，也就是舉手之勞而已。”
葉玫笑了笑，道：“不管怎麽說，是你幫我争取到這個獎學金，獎金三萬塊對我來說不是小數目。你想要我怎麽感謝你？”
秦墨仿佛不想在這個話題糾纏下去，佯裝不耐煩道：“都說了舉手之勞。”
葉玫想了想，道：“這樣吧，你可以要求我為你做三件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不用了。”秦墨脫口而出，但忽然又想到什麽似的，轉頭看向她，道，“你是不是非得感謝我，才覺得安心？”
葉玫點頭：“嗯，欠人人情總不是太好。”
秦墨挑挑眉頭，琥珀色的眼睛裏，浮上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雙手抱臂，往身後的白牆重重一靠，上下打量她一番，道：“既然你非要還人情，那我就卻之不恭。不過機會難得，我得好好想想。”
“行，你想到了告訴我。”
秦墨沉默片刻，又冷不丁道：“我想到了一個。”
“你說。”葉玫擡頭望着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貨不會要提什麽奇葩的要求吧？
秦墨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勾起一邊唇角，露出一個帶着幾分邪性的笑容，道：“這個第一件事呢，很簡單。”
說到這裏，他賣關子一般停下，抿着唇半晌沒再繼續。
葉玫木着臉瞪他一眼：“想說什麽就說。”
秦墨似乎就在等着她這反應。
他驀地直起身，豎起眉頭，語氣頗有些咬牙切齒：“第一件事就是，你以後對我态度好點，別老給我擺臉色，也不要有事沒事怼我。”
葉玫瞪着他道：“我什麽時候給你擺臉色了？”
“現在就是！”
葉玫：“……”
秦墨：“你就不能多笑笑？”
葉玫做了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可以嗎？”
秦墨道：“……行吧，也不能對你要求太高。剩下兩件事，我想到了再告訴你。”
“嗯。”葉玫點頭，又補充一句，“得是我能做到的事。”
“放心吧，不會要你去給我殺人放火。”
葉玫“……”
忽然有點後悔剛剛的承諾。
兩人回到實驗樓，剛剛走進六零三，林凱風就從椅子上竄起，跟只火箭炮一樣，朝秦墨撲過來，噘着嘴巴道：“卧槽，老秦你太牛逼了！”
秦墨嫌棄地将他掀開：“惡不惡心你？”
林凱風又故意賤兮兮摸了他一把，興奮道：“今兒早上我看到公示名單，差點氣死，想幫葉玫也幫不上。沒想到你竟然跑去教師例會上要求重新評估。雖然我沒親眼見到你是怎麽大鬧會議室，當着副校長和全院老師面，要求重新評估獎學金的。但想想就覺得帥呆了，這事兒還真只有你幹得出來！”
秦墨坐下，不甚在意道：“有那麽誇張麽？我就是看不慣這種不公平。再說了，這本就是葉玫應得的。”
林凱風笑說：“三萬塊呢，我要是葉玫，絕對以身相許了。”
葉玫：“……”
她摸了摸鼻子，假裝什麽都沒聽到一般，默默打開電腦。
秦墨不動聲色斜了眼她，伸出長腿踹了林凱風椅子一腳，沒好氣道：“我怎麽覺得你越來越變态了？”
林凱風哈哈哈大笑：“主要老秦你真的太帥，做了多少人不敢做的事，我已經愛上你了。”
“滾犢子！”
林凱風從善如流滾了，滾到了葉玫這邊。
他的興奮顯然遠超兩個當事人，拿起手機做話筒，伸到葉玫面前：“葉同學，請問對于你親愛的同門和搭檔的做法，你有什麽想說的？”
葉玫淡淡斜了眼身旁一臉漫不經心的男人，語氣中肯道：“嗯，挺帥的。”
林凱風賤笑着猛拍秦墨手臂：“哎哎哎老秦，小葉學霸說你帥了，你對此有什麽感想？”
秦墨先看了眼葉玫，然後一手将林同學推回原座，道：“什麽感想？感想就是你趕緊閉嘴幹活兒！”
林凱風哈哈大笑：“葉玫老秦，你倆能不能別這麽淡定？尤其是葉玫，三萬塊獎學金呢！三萬塊！”
葉玫點頭：“确實值得慶祝，想吃什麽？我請客。”
“有吃的？在哪裏？在哪裏？”
她話音剛落，江臨忽然從外面推門而入，一臉興奮地抓住她話裏的那個“吃”字。
秦墨見他睜着一雙大眼睛，湊在葉玫面前，伸手将他薅走，道：“在你的夢裏。”
江臨對他龇牙咧嘴，表示不滿。
葉玫笑說：“想吃什麽，我待會兒請客。”
江臨：“真的嗎？是有什麽喜事？”
林凱風壞笑道：“葉玫的大喜事。”
江臨驚訝道：“不是吧？葉玫脫單了嗎？我怎麽沒聽說過？誰啊誰啊？帥嗎？”
秦墨斜了眼身旁的女孩，壞笑道：“超級帥！跟我一樣帥。”
葉玫：“？？？”
江臨：“真的？”
秦墨：“比珍珠還真。”
葉玫：“……”
有點想擺臉色怎麽破？
林凱風哈哈大笑：“別聽老秦胡說八道，是葉玫拿到科技優才獎學金了。”
“哦——”江臨長長應了聲，他一個計科的博士，自然不知道電信這邊發生了什麽事，點點頭道，“我也拿到了。”
葉玫：“……”
博士五萬塊呢。
忽然有點不想請客了。
江臨又慢悠悠嘆道：“不過獎金一發下來，就得被我爸媽收走。”
秦墨笑：“你一小孩确實不适合拿這麽多錢。”
江臨不以為然地撇撇嘴。
作者有話要說：
十點二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