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葉玫——”
傍晚, 三人從實驗樓出來,準備去食堂吃飯,一道聲音将葉玫喚住。
她轉頭一看, 卻見是許久不見的周文軒, 正站在秋高氣爽的夕陽裏,遙遙笑望着她。
她微微一愣,反應過來,朝他揮手回應了下, 又轉頭對兩個夥伴道:“你們先去吧!”
秦墨皺起眉頭, 看了眼不遠處的人,淡聲道:“要不然等等你?”
“不用了, 你們先去。”
“行,占到位子給你發短信。”
“嗯。”
秦墨從周文軒身上移開目光,扯了下嘴角, 不情不願跟着亟不可待沖向食堂的江臨一塊走了。
葉玫來到周文軒跟前, 笑着打招呼:“學長,好久不見了!”
周文軒點點頭,道:“今天辦事正好路過你們學校, 就想着撞撞運氣,沒想到運氣還真不錯。”邊說邊拉開副駕駛的門,“走,一塊去吃個飯。”
葉玫遲疑了下, 笑着點頭:“好!”
她想起什麽似的, 轉頭看了眼已經走遠的兩人,然後坐進副駕駛, 拿出手機發了條信息給秦墨:我跟學長一塊去吃飯,不去食堂了, 不用給我占位子。
秦墨聽到手機消息提示,拿起一看,有些不悅地撇撇嘴,轉頭朝後面看去,只見那輛黑色的日産車,已經朝通往校門的那條校道開去。
一旁的江臨順着他的動作回頭,咦了一聲:“小葉子有人請吃飯啊!”
“嗯。”
江臨道:“剛那人是誰啊?”
秦墨道:“她高中學長。”
“還挺帥的,不會是想追葉玫吧?”
秦墨沒好氣道:“不知道。”
江臨道:“看起來還挺不錯的。”
秦墨:“……”一個紅酒配安眠藥的人,能不錯到哪裏?
而且很有趁虛而入的嫌疑。
周文軒對附近餐館不熟,葉玫選了家簡單實惠的雲南菜館。
自從上回醫院之後,兩人就沒再見過,周文軒也不像之前那樣頻繁聯系她。只在節日的時候,發過幾條不痛不癢的祝福。
雖然當時他說是因為不知道酒和安眠藥一起吃危險,但有些事情其實心照不宣。
很明顯,他應該是不太知道如何面對撞見他秘密的她。她自然也不好太主動聯系,免得他覺得尴尬,只是繼續關注着他的朋友圈動态。
當然,這關注,也只是每天例行看一眼他有沒有發圈,确定他平安無事就行。
至于其他,因為秦墨突如其來的變故,她實在也沒心思和精力操心。
周文軒慢條斯理給她斟了杯茶水,笑說:“本來早就想找你一起吃頓飯,但最近實在是太忙。”
葉玫笑道:“沒事,反正在一座城市,不愁沒機會聚。”
周文軒點點頭,默了片刻,忽然又認真道:“上回謝謝你和你那位同門送我去醫院,現在想來還真是後怕,要不是你,我恐怕已經出大事了。”
葉玫道:“學長不用跟我客氣,以後注意點就好了。”
周文軒笑了笑:“嗯,不會再做這種蠢事了。”
葉玫看他一眼,拿起瓷杯輕輕呷了口茶。
空氣一時沉默,只是這尴尬還沒太來得及蔓延開,周文軒又已經開口:“你是不是以為我上次是故意自殺?”
葉玫擡頭有些愕然地看他,一時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周文軒輕笑了笑,道:“其實也算也不算,我原本确實只是因為睡不着,想吃點安眠藥助眠,但太難受了,就喝了酒。雖然知道酒和藥一塊吃很危險,但也懶得管,就想着聽天由命吧!不過老天爺似乎并不想收我。”
他的語氣很随意輕松,仿佛只是在說今天天氣哈哈哈。
“師兄……”葉玫想說點什麽,卻又如鲠在喉。秦墨說的沒錯,她安慰人的能力真是爛透了。
周文軒擺擺手道:“不用擔心,其實沒什麽啦,之前我覺得有點難以啓齒,這段時間想通了,也就覺得還好。畢竟抑郁症不是什麽稀奇事,都市裏一半人以上都有這個毛病,只是我的可能稍稍嚴重一點。”
葉玫點頭:“嗯。”
周文軒道:“我以前不想讓人知道,是怕人覺得我矯情。明明什麽都不缺,也有大好前程,許多吃不飽穿不暖的人都好好的,我這樣的人,哪有資格怨天尤人?”
葉玫道:“真有人這樣認為的話,那只能說明他們無知。生病的事誰能控制得了,對了,你有看醫生嗎?”
周文軒道:“有的,最近也确實好了不少。”
葉玫道:“那就好。”
周文軒舒了口氣,笑道:“說出來且被人理解,好像舒服多了。”
葉玫道:“所以說,有什麽事多跟人傾訴傾訴,別憋在心裏,會好很多。”
周文軒:“反正你現在也知道我的狀況了,那我以後想傾訴就找你。”
“沒問題。”
周文軒沉默了片刻,又笑了笑,道:“葉玫,你真是個好女孩。”
葉玫失笑:“別誇我,我會飄的。”
“真的,而且你這麽優秀卻從不驕傲自滿。”
葉玫想起秦墨對她的評價,笑道:“是嗎?有人還說我很拽呢!”
周文軒道:“那是他眼神兒不好。”
葉玫心說,确實不好,簡直爛透了。
因為周文軒的坦誠,一開始那點尴尬已經一掃而空,兩個人又跟從前一樣,聊得很輕松随意。
吃了一會兒,周文軒像是想起什麽似的,道:“對了,你那位同門是不是叫秦墨?”
葉玫點頭,笑說:“你看到新聞了?”
周文軒卻道:“他父親的案子,請了我們律所的團隊,我也是其中一員。”
葉玫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滞:“很嚴重嗎”
周文軒道:“牽扯太多,涉及的金額也大,确實比較複雜。”
葉玫憂心忡忡地點點頭。
先前雖然在網絡上看到過不少秦父的消息,許多媒體都報道稱,可能免不了牢獄之災。但這些日子,秦墨關于他爸的案子一句沒提,看起來好像也不是很緊張,她便想着應該是媒體誇大其詞,畢竟網上還寫秦少爺私生活經常開淫爬呢。
“會……坐牢嗎?”她問。
周文軒道:“不好說,因為涉及貸款資料造假,要完全沒刑事責任肯定不可能,只能說最大力度争取緩刑。說起來這位秦董,口碑一直不錯,白手起家,勤勉謙遜,還很勤儉,而且和妻子感情很好,從來沒有過什麽桃色事件。沒想到兒子是這樣的風格。”說完,似乎是覺得有些失言,又趕緊補充,“我不是說秦墨怎麽不好,只是和他父親低調務實的風格不大一樣。”
葉玫卻是不以為意,撇撇嘴笑說:“他本來就很誇張,大學幾年光車就換了十幾輛,性格張揚跋扈,簡直可以說是不可一世。”
周文軒道:“聽說秦董當初忙事業,三十好幾才有這麽個兒子,在那個年代也算是老來得子,所以大概比較溺愛。”
葉玫沒打探過這些事,不過聽他這樣說,倒也不足為奇。不溺愛的話,也不至于由着他根據心情換車。
她想了想,道:“學長,關于秦墨爸案子,要是有什麽重要的消息,你能不能及時告訴我?”說完,又覺得不對,“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周文軒道:“只要不是涉密的消息,有新情況我都可以告訴你。只不過……”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疑問,“你和秦墨關系很好嗎?”
葉玫道:“算不錯。”
周文軒道:“有點出乎意料,感覺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葉玫輕描淡寫道:“我們是同門,又在一起做項目。再說他性格其實還不錯,沒網上寫的那麽誇張。”
周文軒點點頭:“對了,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你說之前在做智能芯片研發,現在秦墨家倒了,你們還能做下去嗎?”
葉玫笑道:“實話說,是挺難的。不過已經做到這裏,總不能半途而廢。”
周文軒點點頭:“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跟我說,只要能幫上的,我一定盡全力。”
葉玫道:“好的,謝謝學長。”
這種小聚般的晚餐,自然是要比去食堂風卷殘雲慢得多,一頓飯吃完又聊了會兒天,一個多小時就這樣過去了。
回到實驗室,已經七點多。
兩位吃食堂的,早開始投入晚上的工作。
見葉玫回來,秦墨回頭瞥了她一眼,懶洋洋道:“吃什麽呢?這麽慢?”
葉玫道:“雲南菜。”
秦墨啧了一聲,抱怨道:“明知我和臨哥苦哈哈吃食堂,也不知道給我們打包帶點回來。”
葉玫在椅子上坐下,道:“人家請客,我怎麽好意思打包?再說了又沒點多少,你以為我學長像你點菜,每次點一堆。”
秦墨撇撇嘴道:“所以說,你那學長挺摳門的。”
“人家是不喜歡浪費,不學你那套奢侈之風。”
胸口中箭的秦少爺身殘志堅挽尊:“有句講句,我現在吃食堂每天都光盤的。”
葉玫搖頭笑了笑。
秦墨瞅了瞅她,又試探問:“你學長找你做什麽?”
葉玫道:“沒什麽,就正好路過這邊叫我一起吃頓飯。”
“哦。”秦墨點點頭。
葉玫斜他一眼,道:“行了,繼續幹活吧。就二十多天了,樣片還出不了,咱們可就麻煩了。”
秦墨坐正身體,稍稍正色:“沒錯。”
實驗室剛安靜下來只剩鍵盤敲擊聲,忽然有人敲門。
“誰啊?”
“是我。”林凱風從外面小心翼翼推開門道。
秦墨轉過椅子看他道:“阿風,你怎麽來了?”
林凱風走進來,咬咬唇,低聲道:“老秦,我想回來。”
秦墨擡頭望着這個相識快十年的好友,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出聲:“阿風你說什麽傻話呢?大公司有前景年薪20萬的offer,可不是随時都有,你回來這裏幹什麽?跟我們一塊喝西北風?”
林凱風道:“老秦,我知道你怪我離開,那是因為我以為你要出國。”
秦墨原本吊兒郎當笑着的臉,驀地沉下來:“阿風,我們認識這麽多年,在你眼中,我就是個遇到事自己逃跑的孬種嗎?”
林凱風支支吾吾:“不……不是這樣的。”
秦墨繼續冷聲道:“還有,我回來已經快半個月,你要真是以為我要出國才離開,那為什麽這麽久才說要回來?!”
林凱風一時啞口無言。
沒錯,雖然這段時間沒聯系,但他十天前就知道秦墨回了學校,畢竟網上天天各種爆料,還有偷拍的照片。
而他為什麽沒有回來,就是因為剛剛拿到了心儀的offer,在剛剛拿到offer的時候,他完全沒想過要回來。
只是随着時間流逝,拿到offer的喜悅,被巨大的失落和空虛所取代。他才發覺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自己最快樂的日子,就是在六零三的一年多,身旁是好朋友,做着喜歡的事,對未來有着無限憧憬。雖然也幻想過賺多少錢,但更多想得是做一件這輩子絕不後悔的事業。
尤其是昨晚看到三個人一起離開,那種孤獨感,簡直啃噬得痛苦難耐。
然而秦墨的質問,讓他無法反駁。
因為他确實因為膽小而自私而出逃,因為害怕這件原本順暢的事走向失敗選擇離開。
他嚅嗫了下嘴唇,道:“老秦——”
秦墨擺擺手,轉過椅子背對着他,冷淡道:“你走吧,這裏沒前途,不适合你。”
林凱風咬了咬牙,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片刻,終究轉身離去。
葉玫轉過頭,看向身旁臉色鐵青的男人,試探着道:“你沒事吧?”
秦墨噌的一聲,拿起桌上的杯子,道:“我去打水。”
他一走,剩下的兩人面面相觑。
江臨弱弱道“其實我覺得阿風想回來的話挺好的。可是老秦……”說着嘆了口氣,“畢竟他們是快十年的好友,他心裏不爽也正常。”
葉玫點點頭,拿起杯子道:“我也去打杯水。”
“哦。”
小小的水房裏,男人端着杯子,倚靠在窗前,一邊喝水一邊看着窗外的夜景。
大概是想事情想得專心,并沒有覺察她的到來。
葉玫也沒有喚他,只是站在門邊,定定望着他颀長的背影。
仿佛還是像從前一樣挺拔,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一點細微不易覺察的區別。雖然并不是被壓垮的樣子,卻多少看得出肩膀上承受的壓力。
這些日子以來,他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甚至還能開玩笑自嘲,仿佛什麽都沒變。但她知道,有些東西不可能沒有一點變化。
父親可能會有牢獄之災,學校關于他的調查遲遲沒有結果,網上滿天飛着各種黑料和冷嘲熱諷,就在昨天還有人偷拍了他騎共享單車的照片,和以往豪車做對比,引來一衆嘲笑。
就算是心理再強大的人,也不可能真的無動于衷。
更別說如今項目未知的前途。
而剛剛林凱風這一出,只怕成為壓死他心中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要是他躲在這裏悄悄哭,她該怎麽安慰才好?
她自認擅長的事挺多,唯獨安慰人這件事,好像一直不怎麽擅長。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推遲到明天上午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