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葉玫輕咳了一聲， 秦墨聞聲回頭。
還好，沒哭。
但表情沉郁，眼神還有幾分罕見的迷茫， 見到她似乎都沒太反應過來， 只下意識道：“打水？”
葉玫點點頭，默默走進去随手關上門，将杯子放在飲水器下，接了大半杯水後， 又走到他旁邊站定， 道：“還以為你躲在這裏悄悄哭呢！”
秦墨愣了下，輕笑了聲道：“放心吧， 我要真哭，絕對不會躲着。”
葉玫不動聲色地看了看他，說實話， 從他臉上第一次看到這種掩飾不住的失落， 甚至還有一點類似悲傷的表情，她還挺新奇的。
原來他其實也沒自己想得那麽無堅不摧。
“喂——”葉玫低聲道，“要是難受就發洩出來。”
秦墨看着她：“比如借你瘦弱的肩膀靠一靠？”
葉玫斜了他一眼。
秦墨轉身趴在窗臺， 看向外面樹影瞳瞳的夜色，幽幽嘆了口氣，道：“我剛不應該那樣說阿風的。”
葉玫道：“你說的也沒錯。”
秦墨搖頭：“我抱怨他不相信我，但其實我一開始确實想過離開。”他頓了頓， 又繼續， “我爸有個做人準則，嚴于律己寬以律人。我自己都不是百分百确定的事， 卻要求他一絲動搖之心都不能有。”
葉玫道：“但你不讓他回來，并不是因為他不相信你對嗎？”
秦墨沉默了片刻， 點點頭道：“阿風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或多或少都有退路，所以相對能承受得起失敗的壓力，但他若是把時間耗在這個項目上，而我們若是一直找不到投資，他怎麽跟父母交代？他爸媽還等着他賺錢換房子呢！所以他現在找個穩定又有發展前途的工作，确實更合适。”
葉玫想了想道：“雖然你是為他好，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在這個項目花的心血不會比我們任何一個人少，你不讓他回來，哪怕他以後事業發展得再順利，可能也會成為永久的遺憾。最重要是，他原本就是我們團隊的一員，來與去應該他自己說了算。”
秦墨沉默下來。
而就在這時，飲水間的門被人推開。
雙眼通紅的林凱風走進來，道：“我是自私懦弱，但不代表我承擔不起失敗。”他揚起手中的幾張紙，從中間撕開，“我剛剛已經發了郵件給HR拒了offer，這是我還沒交上去的三方協議，現在正式作廢。”
秦墨皺起眉頭，道：“阿風——”他想說點什麽，但到底什麽都沒說出口。、
林凱風将撕碎的紙張丢在垃圾桶裏，走上前道：“老秦，我想過了，我這個年紀，成不成功賺不賺錢沒那麽重要，和朋友一起并肩作戰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才最重要。”
秦墨望着他沉默良久，忽然搖頭笑開，朝他伸出一只拳頭，恢複慣有的吊兒郎當，道：“行吧，回來繼續掐我。”
林凱風握着拳頭，和他用力撞了下，道：“沒了我，靠臨哥和葉玫掐你，戰鬥力也不夠啊！”
他咧着嘴原本是想笑，但唇角彎到一半便改了方向，忽然失聲痛哭起來。
一旁的葉玫摸了摸鼻子，有點沒眼看。
秦墨也被他這誇張的反應，弄得一怔，回過神，一臉嫌棄道：“不是，你都多大人了還哭？趕緊打住，要是招來了實驗樓的老師，還以為我欺負人呢。正好讓學校找個熱乎的由頭将我開除。”
林凱風也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跟這兒哭挺丢人的，趕緊擦了擦眼睛打住。
葉玫清了清嗓子：“行了，你們這誇張得跟演瓊瑤劇似的，我都沒眼看，快回去幹活吧！”
秦墨瞥她一眼，搭上林凱風的肩膀道：“阿風你剛可說錯了，掐我這件事，有小葉學霸一個人那就已經夠夠的了。”
葉玫：“滾吧你！”
因為林凱風離開而被打亂的研發進度，随着他的回歸，漸漸又恢複順暢。
學校關于秦墨的調查結果，在十月中旬，終于姍姍來遲地公布。
因為有十來篇SCI和EI的論文，他的保送資格得以澄清，只是鐘揚一直咬着當時學校對他傷人一事處理不公不放，最後為這件事，學校給出了一個記大過處分。
雖然名聲不怎麽好聽，但好歹保住了學籍，還是一個貨真價實待畢業的碩士研究生。
網上自然也有很多對結果不滿的聲音，但同時也有稍稍清醒點的網友們，駁斥“有本事你先發表個十篇SCI，不，一篇就夠了！”
當然，這種駁斥的聲音，六零三實驗室占了三個。
在結果出來當晚，林凱風和江臨開了好幾個小號，在學校論壇和人對噴了大半夜。
以二敵百，戰鬥力驚人。
只是還沒來得及舒一口氣。
幾個人就不得不又面對現實問題。
因為就快十一月份，離交還實驗室的日期，所剩無幾。
實際上，就在學校關于秦墨處理結果公布的第二天，負責實驗室的老師，就親自上門，無情地提前發出逐客令。
這實驗老師姓陳，刻薄知名遠近聞名，原先因為秦少爺的關系，從來沒刻薄到六零三。現在也是因為秦墨的關系，對六零三的刻薄發揮到極致。
“院裏已經下達命令，還有十天這個實驗室就得收回，交給其他學生團隊用。你們趕緊提前準備給人騰地方。”
“我們現在重新清點物品，若是任何損壞的設備，你們必須照原價賠償，不然我會上報學校，給予你們嚴肅處理。”說着朝身旁勤工儉學的學生揮揮手示意，“好好檢查，不要漏掉了，到時候他們搬走的時候，得一一對照。”
葉玫都無語了，這是怕他們偷東西還是咋地？
世态炎涼莫過于此。
當初這位陳老師遇到秦墨，哪次不是笑呵呵主動打招呼。畢竟實驗樓不少設備，都是秦家資助的。
她悄悄瞥了眼秦墨，只見他看着電腦，一臉波瀾不驚。
若是照着他以往的脾氣，早跟人對着幹了。只能說，這些日子以來，他恐怕是已經見多了這種場景，所以早能泰然處之。
等人趾高氣昂離開後，林凱風忍不住嗤了一聲，道：“這姓陳的有什麽了不起，忘了自己當初也是被學生舉報教學能力太差，才調到實驗樓的？就會拿着雞毛當令箭。還清點物品？這實驗室裏的設備，都是老秦當初掏錢購買的，早知道這樣，就不該充公。”
秦墨淡聲道：“別說這些了，就剩幾天，咱們必須把樣片做出來。”
林凱風也知道逞口舌之快沒意義，點點頭，有些郁悶地繼續幹活。
十天時間，誰也不敢有一絲耽誤。
葉玫從來沒這麽緊張過，哪怕是當年高考，也沒這種緊迫感。
每天不停地測試，不停地修改，連晚上睡覺做夢夢到的都是晶元電路數據。
然而越是時間緊迫，做出來的樣片，越不盡如人意，離他們想要的效果總還是差上幾分。
最新一批樣片出來，距離實驗室被收回已經只有兩天。
當日晚上，幾個人不知不覺忙到快十一點，江臨蹭地起身，拍着腦袋道：“不行了不行了，我扛不住了。”
秦墨道：“你們回去吧，我今晚留在這裏繼續測試。”
林凱風道：“行，明早我來接班。”
等他和江臨離開後，見葉玫還在，秦墨咦了一聲：“還不走啊，再晚宿舍就關門了。”
葉玫道：“我留下來跟你一塊兒。”
秦墨道：“女孩子熬夜不好，會變醜的。”
葉玫道：“反正我也不靠臉吃飯。”
秦墨失笑：“行了，我一個人就行，明早你和阿風來接班。”
葉玫卻已經起身去無塵間換衣服，邊走邊道：“別廢話了，趕緊進來繼續幹活。”
夜深人靜時分，夜晚的實驗樓，只剩下六零三這一盞燈亮着，安靜得只有窗外呼呼的夜風聲。
牆上的指針，一圈一圈轉着，時間就在兩人全身心的投入中，不知不覺流逝。
窗外的夜色從深不見底，漸漸到天空露出一點魚肚白。
也不知過了多久。
小小的實驗室，忽然發出一聲尖叫：“成了！”
葉玫看着測試出來的數據，幾近喜極而泣地跳起來。
相比之下，她身旁的秦墨倒顯得淡定很多，只是嘴角揚起了一起由衷的笑意。
葉玫道：“你怎麽就這個反應？”
秦墨深呼吸了口氣，笑道：“嗯，很高興。”
葉玫見他這故作淡定的模樣，搖頭輕笑了笑，道：“行了，咱倆趕緊回去好好睡一覺，再這麽下去，小心猝死。”
秦墨點頭。
真的太累了。
葉玫才算明白，為什麽總有創業狗技術狗猝死，這個搞法，再多幾天，還真的扛不住。
兩人從實驗樓出來，六點還不到。朝陽還未從天空冒出頭，只有一層淡淡的晨光熹微，預示着日出就在不久之後。
秦墨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身看向這棟再熟悉不過的實驗樓。
“怎麽了？”葉玫覺察他的動作，轉頭問。
秦墨道：“馬上就要離開這裏，忽然有點舍不得。”
葉玫笑說：“離開才是開始，不是嗎？”
秦墨點點頭，轉身看向她，，然後翹起嘴角，朝她張開雙臂，笑道：“那就為開始擁抱一個！”
葉玫瞪了他一眼，但片刻後，還是張開手走上前。
還未熄滅的夜燈與淡淡的晨曦在明暗之間交彙。
遠處的朝陽已經慢慢探出一點頭。
空曠的校道上，一對男女緊緊抱在一起，良久沒有分開。
這是一個無關愛情的擁抱。
可誰又能說這不是愛情最初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鑒于上篇文的教訓，更文必須得一鼓作氣，所以我會争取這個月內把正文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