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五個月後。
鵬城某醫院重症病房。
陶之瑤頭腦仍有些暈沉，只是原本厚重的身體，突然變得輕飄飄的。她想睜開眼，卻覺得眼皮像被鉛壓住了一樣。她想動，卻動不了。
可她能知道周圍發生的一切。
秦思瑤被抱走了吧，周圍那麽安靜。她出生的那一刻，哭聲洪亮得幾乎響徹整個醫院。陶之瑤雖然不能動彈，卻能感覺到。
他們終于沒有違背她的意願，秦思瑤出身前，沒有給她做任何化療。即使是她昏迷的一個月以來。
或許醫生的話最終起效，病人如果自己潛意識裏抵抗，任何化療都不會起作用。
終于等到了秦思瑤出生。這個名字起得真好，雖然以前她一直嘲笑卓華，用最懶惰的方式給小孩起名。現在卻覺得，這個名字凝聚了這個世界上她最愛的人。或許秦海嘯起名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
他去哪了呢？為什麽聽不到他的聲音？
“陶之瑤，我恨你，恨你一生一世！為什麽每一次你都只會逃走？這一次，你要徹底逃出我的生命嗎？為什麽你這麽狠心，要用死亡來隔絕我再找到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你才願意原諒我，原諒我錯認了你？”
原來他在。凄惘哀怨的聲音，讓她心裏酸痛無比。
姚戀子最終告訴了她另一個真相。那年，她用陶之瑤的微博賬號，冒她的名去跟秦海嘯見面，與秦海嘯火速确立戀情。
那個賬號，是連接了他們三年的唯一一根線。姚戀子很快改了密碼，這個線便斷了。
剛聽到時，陶之瑤也很生氣。可是很快就放下了。
她想告訴他，他們是多麽幸運。錯過了，還能再相遇，相知，相愛。即使不能相守，他們那些“琴瑟在禦，莫不靜好”的傾城時光，已經在時光深處，成為永恒。
可他似乎不接受。“我不要什麽永恒，我也不要你停在時光深處。如果你不跳出來，我不會原諒你。”
他捧起她的手，她能感覺的到，他的手冰涼，一直在顫抖。她甚至聽到了他眼中的液體滾落的聲音。
真的是她太殘忍了嗎？
也許到此刻，她才突然明白，死亡帶來的傷害，更多是對活着的人而言。
曾經，她是多麽害怕死亡。她會想象，死亡意味着被迫離開這個光明的世界，墜入無邊的黑暗。所有的歡樂和幸福都将終結。
終結的還有痛苦和悲哀。而死去的人，已經體會不到這樣的悲哀。活着的人，卻要無止盡地忍受親人離去帶來的精神折磨和心靈痛苦。
這樣的透徹，來得這麽遲。
此刻，她的心還能感覺到痛。
想到她無法陪着秦思瑤長大，不能陪着她體會所有的喜怒哀樂。這個殘酷的認知，讓她覺得悲痛。
他的悲痛也讓她覺得痛。痛到無法呼吸，頭腦越來越沉。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淹沒了她。讓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覺。
她終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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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大的機場，人來人往。
秦海嘯一一掃視過這一圈的人。卻只是靜默着，所有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
海越輝上前擁抱住他，“哥……”這麽多年，他只是在心裏叫過這個字。這是第一次叫出來，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秦氏并入海氏，父親老了，他必須挑起這個重擔。一切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他也早已認識到自己将要肩負的重擔。
卓華抱着秦思瑤，才三天，她竟然已經會笑，會用表情來與人聊天。秦海嘯心裏狠狠地被抽痛了。他看了一眼游遠手裏的拉杆箱。那是他準備了的一百封信，每個月一封，委托游遠寄給秦思瑤。
他希望，這一百封信寄完的時候，他們就回來了。親自向她解釋這一切。
思思沖進他懷裏，哭着叫着不讓他走。許久，姚戀子才把她拉開。
他只能走。
母親在三個月前猝然離世，似乎成全了他。
過去的五個月，他聯系了全世界各地最優秀的醫生。雖然最匹配的骨髓源仍然還在尋找。他相信一定可以找到。
“不管怎麽樣，你一定要回來。”姥爺拉着他的手，千叮萬囑。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擁抱了下姥爺，轉身匆匆離開。經過安檢，走向專機停放區。重度昏迷的陶之瑤，躺在專機裏等着他。
既然她想要逃，這一次，他陪着她逃到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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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的整個告別過程，秦思瑤都很安靜。
直到秦海嘯的身影消失後很久，衆人準備返回的時候，她突然大哭起來。怎麽哄都哄不住。
那一刻，正是飛機起飛的那一刻。也許只是巧合，她怎麽知道，她的出生，就意味着一場死別。這麽殘酷的真相，所有人都會應陶之瑤的要求，一直瞞着她。
卓華給她換了尿布，她繼續哭。
泡了奶粉，她卻不吃，仍然只是哭。
哭了有大半個小時候，最後還是哭累了，才慢慢停下來。
更奇怪的是，只要大家起身準備離開，她就開始哭。坐下來，她也便停下來。反複了好幾次。
後來，思思給她講故事。她才安靜下來。
“從前，海王有六個女兒，其中最小的女兒長的最漂亮，像思瑤一樣漂亮。小公主到了十五歲，就到海面上去玩。正好遇見掉進海裏的王子。小公主救了王子，把他送回岸邊。可她自己卻上不了岸，因為她沒有腳。只好回到了海裏。王子醒來以後，正好領國的公主經過，王子以為是她救了他，就把她帶回了王宮。”
思思的故事講得有聲有色，秦思瑤竟然瞪大眼睛，像是在認真聽姐姐講故事。
思思親了她一下，繼續講道，“小公主回到海裏，就去求巫婆，把她的尾巴變成腳。巫婆同意了，但是條件是，要拿走她美麗的聲音。小公主有了腳，便去找王子。王子正準備與鄰國公主舉行婚禮。小公主不能講話，她只是不停地跳舞。她的腳，連走路都會疼，跳舞的時候更疼。但她還是一直跳着，直到最後，變成了一個美麗的泡沫，飛到精靈的世界裏去了。”
講到這，思思哭了。
已經上小學的她，早已能自己讀兒童繪本上的故事。這就是她讀到的版本，和小時候媽媽講的不一樣。她多麽希望，媽媽能再給她講一遍。
看着已經睡着的妹妹，思思擦幹了眼淚。
她在想，要給妹妹講一個什麽樣的結局。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