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混混狀元(完)
周松吃飽喝足, 就決定去縣城找衛家的麻煩。
他憋了一肚子火,這火總要有個可以發洩的地方, 衛家就很不錯。
當然, 在此之前,他特地叫來衛淩修,問:“淩修, 你可願意過繼給我?”
衛淩修一愣。
周松道:“你待在衛家,衛家就能拿捏你,若是你過繼給我,也就無需擔心了。”
衛淩修要是繼續待在衛家,他以後便也一直被衛家人捏在手裏。
比如将來衛淩修要去參加鄉試, 但衛老太太說自己重病,一定要他侍疾, 衛淩修就不能不答應——他要是不答應, 哪怕考中了,這樣不孝的人也會被劃掉名字。
又比如,娶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衛家人現在要是給衛淩修定了一門親事, 衛淩修就只能認。
本朝以孝治國,哪怕是做父親的打殺了兒子, 官府也不會管。
“周家同意?”言景則問道。他已經知道周松的情況, 以周松如今的身份,想要衛家松口并不難,但過繼這樣的事情, 除了要讓衛家人同意,還需要周家族人同意。
畢竟這年頭,過繼的兒子,是要當親兒子看待的。
“周家現在我管着。”周松道,稍稍提了幾句周家的情況。
之前周松父親還在,周家大大小小事情,便都由他決定。
他女人衆多,孩子也多,當時周家着實有些亂,周松和姐姐的婚事,便也都不盡如人意。
但去年周松父親先是做了不該做的事情被問罪,緊跟着又在獄中生病,癱了半邊身體,眼下那是什麽都管不了了。
至于周松的妻子……周松和妻子不和,當年外放就沒帶妻子,多年來,兩人只育有兩女,恰好沒有兒子。
近年來,他妻子大約是年紀大了,倒是不跟他鬧了,也想着要過繼個孩子。原本他的選擇是周家族裏沒了父母的年幼孩子,沒想過衛淩修,現在卻覺得衛淩修再合适不過。
“我本想着你是衛家長子,不管是你還是你父親,肯定都不願意,現在便沒妨礙了。”周松道。
“衛家那邊……”衛淩修遲疑。
“他們不同意也要同意!”周松道。周松二十幾歲考中進士,名次一般,之後先在京城待了兩年,有空缺之後,外放做了縣令。
他在外任上做得極好,機緣巧合之下,甚至搭上了今上的心腹,得以為陛下辦事,也回到京城之中,但他很長一段時間裏,在官場都不能寸進,因為他這當兒子的,官位不能越過父親去。
而他父親,雖然對衛家這種連個進士都沒有的家族來說是不能得罪的,可實際上也不過就是個五品官而已。
周松自己家裏家外受了多年掣肘,自然知道當務之急,便是幫衛淩修解決衛家。
“我以後會和言哥在一起,不會成親。”衛淩修道。
“無妨,将來我說不定還能再有子女。”周松道,他今年也就三十六,他妻子只有三十二,不一定就不能生了。
至于言景則和衛淩修的事情,他自然是不贊成的,但言景則對衛淩修有恩,他也沒立場說什麽。
将來這兩人可以過繼幾個孩子,再不然……多收幾個弟子,便也有人養老了。
衛淩修和言景則考慮過後,最終還是同意了。
他們早就聊起過衛家,覺得衛家多半不肯善罷甘休……之前他們是打算馬上出去游學,暫時離開東谷縣的——這樣一來,衛家人便也找不到他們了!
但出門游學并不是那麽輕松的事情,這年頭出了門再也回不來的人不知凡幾,而且他們遲早要回來考科舉,偏偏衛家真要做了什麽,可能衛淩修今後,便與科舉無緣了。
言景則一點都不希望衛淩修低人一等被人看不起。
至于周松……他們對周松并不了解,但相處下來卻也可以知道,周松對衛淩修并無惡意。
周松去找衛家麻煩,此事衛淩修是決不能一道去的,甚至不能露面,免得落一個不孝名聲,最後,便是言景則陪着周松去衛家。
周松留下了兩個下人,帶着剩下的兩個下人以及管家言景則,一起去了縣城。
周松昨晚上來村裏的事情,興安村的人大多不知道,但今天他們在村裏買吃食,卻已經讓村裏人知道周松他們的存在了——言大家裏,又來了個有錢老爺!
言大現在,真的出息了!
這會兒,興安村的人就都遠遠看着言景則。
去年這個時候,這言景則還是個他們見了就怕的混混,可現在一年過去……
“沒想到言大這麽聰明!”
“縣令大人都誇他呢!”
“聽說就連知府大人都誇他!”
“老言家祖墳冒青煙了!”
……
“言大從小就特別會來事兒!”
“他挺有本事,有那麽混的一個爹,我還以為他會餓死,但他就是好好長大了。”
“咱們村的人,他也從來不打!其實人挺好的。”
……
當然,他們也談到了衛淩修:“聽說衛家少爺在衛家過得挺不好的,後媽不待見他,現在總算過上好日子了!”
“跟了言景則,他連秀才都考到了,多好。”
“言景則對他真的挺好,還把他送去讀書了!”
……
之前一直擔心言景則打衛淩修,覺得衛淩修慘了的村民們,如今竟羨慕起衛淩修來。
聊着聊着,有人看到自家孩子泥猴似的從旁邊跑過,還一把把孩子抓過來:“臭小子,你怎麽不去讀書?”
“爹,今天不上學!”那孩子道。
“不上學也可以在家裏背書!你可一定要好好讀書,像言大學習!”
因為言景則考上了秀才而被自家父親送去讀書的孩子想哭——言大真的好可怕!
言景則和周松去縣城的時候,衛家來了許多人。
自從衛淩修考上秀才,衛淩元落榜,衛家的氣氛就很不好。
衛淩元心高氣傲,受不了被一直不如他的哥哥比下去,就連着兩天沒吃飯,直接氣病了。
衛老太太和衛太太那叫一個心疼,偏偏她們還沒把衛淩元哄好,衛家宗族裏長輩,就找上門來。
衛家在東谷縣,也是個大家族了。
衛志遠這一支,是族裏發展的最好的,但衛家其他人過得也不能說差,家族裏的老人,更擁有很大威信。
“之前你們說衛淩修不成體統,不學無術,現在這算什麽?”衛家的一個老人怒視衛老太太:“衛淩元沒考上秀才!他考上了!”這人論輩分,比衛老太太還大一輩,對着衛老太太,也就很不客氣。
又有跟衛老太太同輩的,不好指責衛老太太,就去說衛太太:“果真是當後娘的,便不管孩子。淩修這般聰慧,若是好好教導,興許能中進士!你這短視婦人,竟把人往外趕!”
衛家宗族裏的老人現在只覺得衛老太太和衛太太都太不賢惠。
一個家族,秀才舉人那是越多越好的!如今在東谷縣,李家人能處處壓着他們衛家,不就是因為李家有功名的人多?
他們衛家,辛辛苦苦辦族學,不就是希望族裏多出幾個人才?
也就是這家人,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這般出色的孩子,還要往外趕,前些日子他們讓這家人把衛淩修接回來,這家人還推三阻四。
他們以前總聽人說衛淩修玩物喪志之類,可現在回頭想想,衛淩修其實也沒做什麽,吃喝嫖賭一樣不沾,也就是少年人愛玩了一點。
便是和那言大真有什麽,也不打緊,最多也就是娶媳婦兒的時候,門第沒辦法太高,只能在不如衛家的家族裏挑。
衛老太太被說得臉色難看,至于衛太太,這兒根本沒她說話的地兒,她只能在旁邊聽着。
“淩修已經回了東谷縣了,志遠家的,你明日就備點禮物,親自去一趟,把人叫回來。”終于,有個老人對衛太太道。
“他要是不願意呢?”衛老太太皺眉:“他這人慣會得寸進尺!”
“當娘的都親自去了,他能不願意?”衛家族老道。
衛淩修是讀書人,衛太太親自去找他他還不肯回來……他要不要名聲了?
衛太太和衛老太太面面相觑,到底還是按捺下心頭的不悅,答應下來。
“你們再給他說一房媳婦,雖說那言大現在改過了,考上秀才成了廪生,但兩個大男人在一起,到底不好聽,淩修必須快點成親!”又有一個族老道。
衛太太聽到這話,就有點不樂意。
衛家雖說有些田産,但祖上沒人考中過進士,家業也就那樣。
早些年衛志遠一心想要考進士,隔兩三年就去一次京城……這路上的花費、在京城的花費,可一點不少!
要不是衛淩修那個娘留下不少嫁妝,衛淩修他舅舅還年年送來年禮,他們家怕是要賣地,那真的就……丢人了!
如今衛淩修若是要成親,那要多少錢?家裏還要給他修院子……她是想把錢都留給自己兒子的。
衛太太雖然郁悶,但不敢說話,倒是衛老太太道:“你們也知道,這幾年家裏難過……”
“那就選個商戶家的姑娘。”衛家族老道:“淩修年輕,必然有人願意!”
商戶地位低,若是不能依附某個官員,家産一不小心就會被人吞了。
偏偏一般商戶,還找不到人依附。
他們便會想些旁門左道,比如讓自家女兒帶着大把銀子去給官員當妾,又比如把自家女兒嫁給有潛力的秀才——這秀才将來若是有所成就,他們家便也能得到許多好處。
衛老太太這時候,倒是拐過彎來。
仔細一想,這樣也不錯。
那衛淩修回了衛家,自然任由她拿捏,至于衛淩修的妻子……當人兒媳婦的,婆婆太婆婆的話,總歸是要聽的。
這世上像衛淩修的娘那樣的人,可沒幾個!
衛老太太一時間得意起來。
他們正說着,外面突然有人進來:“老太太!縣令大人來了!”
縣令不過是個小官,但衛家可沒人敢小看他,連忙出去迎接,結果這一迎,他們便看到有人走在朱縣令前面。
那人三十多歲的年紀,看着很是溫和,但衛家人瞧見他,心裏卻都是一跳,原本滿臉堆笑的衛老太太更是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這人十多年前來過一趟,當時就鬧了好大一通,衛老太太一直記着這仇,不曾想他又來了!
而且,十多年前這人剛剛外放,也不過就是去做個縣令,可現在……
朱縣令竟是落在這人身後!
這……不是說這人被貶官了嗎?又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衛老太太臉色煞白,突然想起前些日子,這人曾差人送信過來。
她不識字,也不想搭理這人,直接就把信燒了,現在……
衛老太太瞧見周松,那臉就鐵青一片了。
周松看着衛老太太,卻是輕呵了一聲。
言景則當即發現,衛老太太的臉已經不僅僅是青了,甚至直接變黑了,怪有意思的。
更有意思的是,當周松說明身份,不管是衛家那些族老,還是衛老太太,都不得不笑臉相迎。
當然,衛老太太那笑臉……都快扭曲了。
衛老太太正着急,又有人來了,這次來的,就是衛志遠了。
衛志遠一直在府城教書,回家一趟哪怕坐船,也要大半天,去又要大半天,來回很不方便,便不怎麽回來。
而這次他回來,也是為了周松的事情。
之前衛淩修考中了秀才,他周圍人都恭喜他,有人聽說衛淩修與言景則是好友,還求到他頭上,想要言景則的字……
他被這些人弄得煩躁,本就想回家,無意中得知一個消息之後,更是受了驚,立刻往家裏趕——他得知,周松成了隔壁南州府的學政。
今上往往是七八月份委任學政的,然後學政就立刻前往各個府城,主持院試。
他們府城的學政是誰,他早已知曉,附近府城的學政是誰,卻沒得到消息——那些學政又管不到他頭上,他沒必要去了解。
結果,南州府的學政,竟然是周松?
那周家不是出事了嗎?周松怎麽就當了學政?還出京了?
衛志遠大驚失色,連忙回家,結果一回家,就瞧見了周松,頓時呆在當場,渾身發顫。
好了,大家夥兒,都來齊了。
言景則之前雖然接觸過好幾個官員,但都只跟人聊書法聊學問,不曾聊過其他,今日跟在在周松身後,才發現這做官,還真不簡單。
當然也不難。
甚至,他還挺喜歡這種大權在握的感覺。
言景則和衛淩修都只是秀才,拿衛家沒辦法,周松卻不同,他連消帶打,就将衛家人徹底打壓下去,衛淩修過繼之事,也很快談妥。
此時有規定,女子的嫁妝歸女子所有,夫家不得女子同意不能動用,若是和離,女子還能帶走嫁妝。
但女子若是去世,娘家并不能追讨嫁妝——律法明文規定,妻雖亡沒,所有資財及奴婢,妻家不得追理。
可雖說如此,卻也有規定,那就是女子的嫁妝,是要由她的子女,或者她選的嗣子繼承的。
衛家人花用了衛淩修母親的嫁妝,便也被周松拿捏住了把柄。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周松有權有勢。
言景則其實覺得太便宜衛家了,但此時此刻,他也不能做太多……如果他想讓衛家倒黴,最好還是自己強大起來。
等他強大起來,都不用他出手,衛家自然會越過越差。
衛淩修過繼之事,在極短的時間裏就被辦成了,當然,因着周家宗祠在京城的緣故,他暫時沒有被寫到周家的族譜上。
周松有官職在身,不能在東谷縣久留,很快便離開,衛淩修和言景則卻沒有跟着他去南州府。
他們在這裏土生土長,決定還是住在此地——他們剛剛定情,兩個人一道住着,才是神仙日子。
他們送走周松,家裏沒了外人在,言景則和衛淩修少不得關了大門,卿卿我我一番,又去左鄰右舍買了些吃食回家。
言景則還專門出去了一趟,見自己的母親。
原主的母親已經改嫁,在此地此時,從法律意義上來講,便已經和他沒太大關系,不需要他供養,但那到底是生養了這具身體的人,言景則還是希望這個女人能過好的,他這次過去,便給了這個女人一些錢,又讓這個女人送家裏的孩子去讀書,認識幾個字。
普通農家,要供出一個秀才來不容易,但認了字學會算賬,以後當個賬房什麽的,卻也能讓他們過得好一些。
處理好自己母親的事情,言景則便繼續讀書,還開始看律法方面的書。
跟周松去過衛家之後,他便覺得律法知識非常有用了,特地去魏家書店借了書來看。
言景則将所有的律法書看了一遍,便已倒背如流,還非常喜歡,于是……
衛淩修這天早上起來,親了言景則一口:“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言景則回親了他一口,卻也下意識問道:“折人一齒及手足一指眇人一目者,何刑?”相比于那些詩詞,他真的覺得,律法更應該學……将來外放做官什麽的,用得上。
衛淩修:“……”他忍了!
到了中午,這日衛淩修做飯,在飯裏藏了一顆紅豆,結果言景則一口吃了半碗飯,壓根沒發現不說,一邊吃着還一邊問:“凡拆毀申明亭房屋及毀板榜者,杖多少?”
衛淩修:“……”他還是忍了!
飯後兩人一起看書,衛淩修突然來了興致:“言哥,我給你畫幅畫?”他是學過畫的,雖然技藝不精,但随意畫畫也無妨。
“好,你畫畫的時候,我背書給你聽,你熟悉一下律法……凡軍民官司有所營造應申上而不申上應待報……”哪怕律法書沒句讀,他也能背!
衛淩修:“……”他突然有點想要打人了!
不過,衛淩修到底還是忍了。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兩人躺在一個被窩裏正溫存,言景則竟然也問他:“凡罵人者笞幾下?真是……沒想到罵人刑罰也那麽重。”
衛淩修忍無可忍,無需再忍,當即抓住了言景則的要害,冷笑道:“我現在就罵你,你要不要來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