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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先睡着的是白錦。

信誓旦旦說着能睡的玉羅剎反而是睜着眼睛熬了一夜的人。

床不大, 一個人躺着綽綽有餘,兩個人卻顯得有些擁擠了。

他們脫下了外衣, 只穿着白色的單衣,肩膀挨着肩膀的躺在床上。兩個人都不太适應這樣的相處方式, 白錦甚至想過要不要今晚也打坐一夜敷衍過去, 但不知出于什麽樣的考慮,他并沒有把這個想法付諸行動。

他睡着了。

睡着并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尤其他與玉羅剎已經相識了許多許多年,在他的一生裏,他還從未與別的人有過這樣深厚的交情。

所以他很快就陷入了夢鄉。

玉羅剎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身邊人的體溫, 鼻尖仿佛已經嗅到了這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冰雪的氣息。

真是奇怪, 冰雪怎麽會有味道?溫熱的身體上, 又怎麽會有冰雪的氣息?

玉羅剎輕輕的翻了個身, 臉對着白錦的方向,緩緩地靠了上去,兩張臉近在咫尺,卻并沒有真正挨上去,因為他知道, 若是真的挨到了一起,這個人恐怕立刻就會清醒過來。

他甚至明白,白錦已經對他的異常有所察覺。

而這樣微妙的局面,将在不久以後就被他們二人中的其中一個率先打碎。

會是誰?

玉羅剎有些躍躍欲試的想着,是白錦,還是他?如果是白錦, 這個人又會怎樣打碎他們之間的僵局?而他自己,也是絕不肯坐以待斃的。

坐以待斃,不是他玉羅剎的風格。

大宗師其實并不如何需要睡眠,玉羅剎索性也不睡了,他看着劍客冰雪雕刻般俊美的側臉,開始冷靜的思考這段時間裏發生過的事情。

他其實一向都很冷靜。

他的人似乎分做了兩個,一個掌控着身體,同時也被自身的情緒掌控,另一個卻超然物外,冷眼看着另一個自己的所言所行,并給出最冷酷最公正的評判。

玉羅剎依然對塵世間的情愛嗤之以鼻,充滿了輕視和鄙夷,卻控制不住自己對白錦的占有欲。

沒錯,占有欲。

只是純粹的占有欲而已。

卻強烈的幾乎要噴薄而出。

想留下白衣劍客,想把他永永遠遠鎖在萬梅山莊,只要自己回到這裏,就可以随時見到他、摸到他,他哪裏也不能去、哪裏也去不了。

這樣就很好。

更多陰暗的想法和手段不止一次的出現在腦海裏,卻因白衣劍客強大的實力而遺憾的被一一否決掉。他為白衣劍客的強大感到遺憾,又因他的強大而感到了心靈上的滿足。

弱者滿足不了他,只有跟他旗鼓相當的強者,才有資格被他看在眼裏。

白錦昏睡的那四天裏,玉羅剎也曾經問過自己,難道他愛白錦麽?

答案是不愛。

如果白錦沒有了這身武功、如果白錦不是這樣清冷的性子、如果白錦會主動喜歡上自己,自己又會怎麽樣?

大約會瞧不起白錦吧。

玉羅剎想。

他瞧不起弱者、視弱者為蝼蟻,溫順乖巧的人他又覺得索然無味,至于主動倒貼上來的人,只不過是随手就可以抛掉的雜物而已,廉價的很,不值得他稀罕。

這并不是世人唱誦的愛情,所以玉羅剎意識到,他并沒有愛上白錦。

可胸腔中熊熊燃燒的欲望,又逼迫他快點去占有這個人,明明理智很冷靜的告訴他,他并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喜歡白錦,可那股占有的欲望和沖動,卻只會越來越熾熱。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人不告而別的十年,無疑是種火上澆油的行為。

玉羅剎甚至陰恻恻的想,若實在得不到,大不了就毀去他。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才是魔道之人的行事作風,可若是得到了呢?

若是得到了,就一直擁有他,直到自己感到厭倦的那天。

玉羅剎靠在劍客枕邊,呼吸淺淺,臉上卻浮現出一種淡淡的、叫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猝不及防的,一只手蓋住了他的臉。

玉羅剎:“…………”

白錦還有些不太清醒,他推開玉羅剎的臉,問他:“你離我這麽近做什麽?”

天蒙蒙亮,玉羅剎這一思索,竟是一直思索到了天亮。

玉羅剎眨了眨眼睛,試探着道:“我也剛醒。”

白錦從床上坐了起來,用一種正在深思的眼神打量着玉羅剎,直把人看的心中一沉,他才忽然出手,用力捏住了玉羅剎的臉。

玉羅剎的臉上立刻多了一道紅色的手印,可見白錦下手完全沒有留情。

玉羅剎用力揮開白錦的手:“你幹什……!”

“撒謊。”

白錦收回手,冷冷的道。

他跟玉羅剎之間,還沒有感情深厚到會在睡眠之中下意識向對方靠近的地步,尤其以玉羅剎的警戒心,是絕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的。

更有趣的是,方才他是被一絲淡淡的殺意所激醒。

……果然大意不得。

他面無表情的低頭看着玉羅剎,玉羅剎也坐起來,默默靠在了床頭。他揉了把臉,仍是覺得臉頰隐隐作痛。

啧。

他皮笑肉不笑道:“怎麽,方才還與本座抵足而眠,怎麽一睜眼就要翻臉不認人了。”

原是十足挑釁的話,可配上他那紅紅的臉頰卻有些逗人發笑了,白錦還是維持繃着臉的表情,問他:“你剛剛在想什麽?”

“哦?你想知道?”

玉羅剎的嘴邊還噙着一絲笑意,眼神卻透出幾分隐隐的狠戾來。

白錦也沉下了目光。

不必多說,他們都已感受到了一觸即發的氣氛。

不由得感慨,大宗師果真是一群奇怪的人,只因旁人永遠都猜不到他們下一刻會做什麽!

有熟悉的腳步聲朝這邊走了過來。

腳步聲很輕,又自帶一種奇妙的韻律,會這樣走路的人輕功一定很高,高到世上的大多數人都聽不見他的腳步聲。

但屋子裏的兩個人偏偏都聽見了,他們不僅聽見了這個腳步聲,也已認出了這個人是誰。

西門吹雪,只能是西門吹雪。

有西門吹雪在,就意味着他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也到此為止,玉羅剎勉強壓下心中的暴戾,正要說什麽,一只蒼白的手卻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一剎那的天旋地轉後,玉羅剎的背結結實實的被人按在了床板上,他瞪大了眼睛,就看見了白錦的臉正停在他的正上方。

劍客已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态俯視他。

……什麽情況?

以白衣劍客的為人,玉羅剎相信就算白錦在他疏于防備的時候壓了他一頭,也不會真拿自己怎麽樣,被按在床上時便沒有立刻出手反擊。

因為在那樣的情況下,他若出手,便一定是下死手。

他們都沒有和對方拼命的打算。

西門吹雪敲了敲門:“師父,父親。”

玉羅剎和白錦大眼瞪小眼,誰也沒有出聲。

西門吹雪遲疑了一下,推了推門,門卻很輕易的就被推開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屋子裏,白錦垂眸瞧着玉羅剎,罕見的沒有把眼神分給西門吹雪半分,玉羅剎卻是猛然轉過頭,瞪大了眼睛去瞧西門吹雪。

四目相對。

西門吹雪冰雕似的臉上浮現一絲震驚和茫然,他抿了抿唇,面無表情的關上了房門,如來時那般默默的走掉了。

白錦松開了玉羅剎的肩膀。

他冷笑:“呵。”

玉羅剎不敢置信的瞪着白錦,簡直都要懷疑白衣劍客是被人掉包了!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很可能是被這人給故意坑了一把。

等他震驚完的時候,白衣劍客已經穿戴完畢,他衣冠楚楚的拉開房門,冷冷淡淡的對玉羅剎道:“出來吃飯。”

良久,玉羅剎擡手摸了摸自己被掐紅的臉。

飯桌上,西門吹雪和白錦師徒倆都表現的跟往日別無兩樣,偶爾白錦還給徒弟夾兩筷子菜,西門吹雪都乖巧的埋頭吃掉了。

玉羅剎卻總忍不住多看西門吹雪兩眼,而一旦他們父子二人對上視線,西門吹雪便會以一種十分不自然的動作別開視線。

玉羅剎:“…………”

白錦斜了他一眼。

“總看他做什麽。快吃,吃完了早些上路。”

玉羅剎咬牙切齒的拿起筷子,把碗裏的竹筍當作白錦,嚼爛了再吞進肚子裏。

白錦依然八風不動。

等吃過了早飯,三人便一同踏上了回萬梅山莊的路,氣氛稍稍有些怪異,三個人誰也沒有率先開口說話。

如此,一路無話。

早早等候在莊外的羅管家見到他們三人一起回來,也顯得十分驚訝。

西門吹雪回了自己的房間,玉羅剎一回來就不知道又跑到哪裏去了,白錦将白小春交給景明,囑咐她好好照顧之後,一個人慢悠悠地走向了水潭的方向。

萬梅山莊的水潭邊,依然是那幾只白鶴的地盤。

它們已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年,直到現在,也依然活蹦亂跳,生機勃勃。白錦招了招手,隐雪率先靠近了他,溫順的将腦袋湊到白衣劍客面前,白錦撫了撫它觸感極好的羽毛,輕輕嘆了一口氣。

收不回來了。

他已經,沒法将這幾只白鶴收回去了。

在東瀛修行的那段日子裏,白錦就感受到自己與這幾只白鶴之間的聯系在逐漸消失,随着他的境界越來越高,他們之間的羁絆也越來越薄弱。

這意味着什麽?

——「他正在逐漸擺脫系統,還差一點,他就要徹底甩脫禁锢了。」

還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有人恰到好處的為他解答了疑惑。既然他正在脫離與大唐世界的聯系,那麽反過來想,這是否意味着,他也可以借着這個聯系回到大唐?

可待他離開了這裏,或者有一天他死了,這些白鶴又會怎麽樣?

“抱歉。”

他拍了拍隐雪的腦袋,“不該把你們帶過來的。”

隐雪烏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它雖不通人語,但也能感受到主人低落的情緒,它輕輕啄了啄白錦的手背,全當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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