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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清晨, 萬梅山莊。

西門吹雪在練劍。

他的劍法、步法、身法,都注重一個“穩”字, 手腕翻轉間,使出來的一招一式, 也皆是不疾不徐。他練劍, 練得都是最基礎的劍法,只要是學過幾天劍的人想來都可以跟着耍上幾招。

手中有劍,劍如臂指使,便稱之為劍客。

他毋庸置疑是一個出色的劍客。

白錦靜靜地站在廊下,在一旁觀看西門吹雪練劍, 景明跟在白錦身後, 手裏捧着盆仙人掌, 垂眸斂目的站着。

這樣的場景其實并不陌生。

十年前, 白錦就常常這樣親自監督徒弟練劍,偶爾練岔了,就會給他指點一下招式承接上的不足,有時徒弟練得好了,他便下場跟他稍稍過上幾招。

西門吹雪其實是一個很省心的弟子。

他愛劍, 愛的如癡如醉,很小的時候就天天纏着白錦要他給自己削一把木劍,後來有了木劍,開始學起了基本功,便一面練劍,一面又盼着一柄貨真價實的劍, 還有師父傾囊傳授的劍法。

白錦最重視他的基本功,他便十幾年如一日的練這最基礎的劍招,将自己的劍打磨的穩如磐石,旁人只知道西門吹雪的劍是一往無前的劍,可又有多少人知道,那樣驚豔的一劍,也是一招又一招的基礎劍法長年累月的積累出來的。

大約也只有劍客才能理解劍客。

西門吹雪收了劍。

他默默地看向了白錦。

白錦點了點頭,表示了肯定。

到了如今,西門吹雪的劍已經練得極好了,根本不需要他來指出瑕疵。西門吹雪頓了頓,卻道:“師父,能否與我一戰?”

白錦欣然應允:“好。”

西門吹雪的眼睛亮了。

景明躬身道:“婢子去拿老爺的劍。”

“去吧。”

草木皆可為劍,白錦卻以為,此時他用的劍就應該是相伴多年的那柄佩劍,因為他同樣重視與西門吹雪的比試。

劍來了,白小春卻沒有來,景明恭敬地捧上了白錦的佩劍,白錦接過劍,“锵”的一聲,長劍出鞘!

一股清正的劍意立刻在場中鋪開,白錦揮劍,肅然道:“這一戰,我将全力以赴。”

西門吹雪鄭重的點頭。

“請賜教。”

兩柄劍,兩個人,兩名極為相似的白衣劍客執劍而立。

景明已退到了離他們最遠的地方,生怕自己打擾到了這場久違的比試。羅管家無聲無息的站到了她身邊,看了一眼遠處的兩名劍客,低聲道:“陸大俠來了。”

景明一怔,同樣壓低了聲音:“待老爺與莊主比試完了再說吧。”

羅管家點了點頭。

秋風簌簌,落葉紛紛。

已是到了秋天了。

一陣秋風裹挾着落葉緩緩撫過大地,風動了,場中的人也動了。

先動的是西門吹雪。

他的劍,一改練劍時的沉穩,變得鋒銳而犀利,西門吹雪的劍,一向是最一往無前的劍,他的劍就如同他的人,一劍既出,就絕不回頭!

白錦的劍也動了,他的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無形的軌跡,牽動了此處的風,牽動了此處的楓葉,也牽動了天地之道,這似快似慢的一劍,迎着西門吹雪一往無前的劍鋒而上!

他說全力以赴,就一定是全力以赴!

劍氣碰撞,似乎碰撞出了令天地色變的光彩!

目眩神迷的一劍之後,一切,塵埃落定。

這場比試的勝負并不難預料,每個人心中都知道它的結果,連西門吹雪也是一樣。西門吹雪的心神仍沉浸在方才那一劍中,良久,才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他看向自己的師父,目光中是二十年如一日的孺慕與敬佩之情,而此刻,他的眼中還多了興奮和喜悅。

與劍客過招,與這樣一個強大的劍客過招,他怎麽能不興奮,怎麽能不喜悅?

白錦看着他,道:“吹雪,何為劍道?”

西門吹雪肅然道:“誠。誠于劍,誠于人,若心不誠,不足以論劍!”

白錦欣慰的點頭:“你已找到了你的道。”

西門吹雪颔首:“是。”

白錦又道:“你要知道,學無止境,劍道更是沒有止境。”

哪怕是他自己,他也依然堅定的認為,将來還有更長的一段路要走!

西門吹雪的眼睛更亮了:“我明白。”

對于一個劍客而言,若是一生都能走在探索劍道的路上,那便是一生最大的快樂。

“好。”白錦點了點頭,終于展顏一笑,贊道:“劍好,人更好。”

西門吹雪也笑了,他長大之後便很少笑,因此今日這一笑,一定是最發自內心的笑。

他鄭重道:“終有一日,我必能與師父比肩。”

白錦也鄭重道:“我等着。”

他們師徒二人都覺得心情不錯,見他們談的差不多了,羅管家才帶着景明上前,彙報道:“莊主,老爺,陸大俠來了。”

西門吹雪疑惑道:“陸小鳳?”

“是。陸大俠,還有神針山莊的薛冰薛姑娘,都在會客的堂中等着見您。”

西門吹雪點了點頭,收起了劍。

白錦問道:“薛冰是何人?”

羅管家恭敬的解釋道:“是‘針神’薛夫人的後代,人稱‘冷羅剎’。”

至于薛冰在江湖上還有“四大母老虎”的戲稱,就不要在莊主和老爺面前提起了。

西門吹雪冷冷道:“大約又是陸小鳳的紅顏知己。”

他似乎對陸小鳳攜着紅顏知己來萬梅山莊一事有些不愉,畢竟如今的萬梅山莊裏還有師父在。但想到陸小鳳居然一大早就到了山莊裏等他,又覺得一定是發生了某種大事。

“師父。”

“你去吧。”

西門吹雪颔首,他腳步一轉,就直接往大堂的方向去了,羅管家對白錦鞠了一躬,也跟上了西門吹雪。

白錦在原地目送徒弟離開,待他們徹底消失在視野中,才問景明:“玉羅剎呢?”

景明道:“主上一夜未歸,至今也沒有回來。”

白錦颔首表示自己了解了,“走吧。”

會客的廳堂裏,陸小鳳已喝幹了一杯茶,親自迎接陸小鳳的春和笑吟吟的給他續了一杯。

陸小鳳摸着胡子笑道:“有勞春和姑姑。”

春和微笑道:“沒有的事。”她又對薛冰道:“姑娘,你的茶涼了,讓婢子給您換一杯吧。”

薛冰忙擺手道:“不用了,我現在不想喝茶……”

她小聲說着話,臉卻慢慢地紅了。她似乎是個很容易害羞的女孩兒,她坐在萬梅山莊的廳堂裏,又是擔憂,又是緊張,又是害羞,簡直是在場所有人裏最忙的一個了。

陸小鳳拍拍她的手,安慰她:“你且安心。至少追兵沒有追進萬梅山莊裏來,光憑這一點,我們就該松一口氣了。”

薛冰嗔他一眼,低聲道:“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陸小鳳嘆氣:“總會有解決之道的。你總該知道,無論如何,我都絕不會丢下你一個人。”

他本就不是喜歡杞人憂天的人,也不喜歡讓自己不開心,如今終于到了朋友的地盤上,難得可以輕松一會兒,以他的性子是絕不會自尋煩惱的。

薛冰的眼眶已經紅了:“是我拖累了你。”

陸小鳳道:“你是來幫我的,你幫我的時候難道還怕過被我連累嗎?”

薛冰立刻道:“我不怕,天涯海角,我都不怕!”

陸小鳳笑嘻嘻的道:“那不就得了,你不怕,我也不怕!直到這件事徹底解決為止,我都絕不會讓你一個人。”

薛冰看起來寬慰了很多,她瞪了陸小鳳一眼,嗔道:“那這件事結束了,你就不打算管我了?”

陸小鳳唉聲嘆氣道:“我不是不管,是不敢管。你這樣的母老虎,世上哪個男人敢管?”

“你是想說我很兇?”

“你不兇,你一點也不兇。你這只母老虎非但不兇,還會哭鼻子呢。”

薛冰站起來,用力跺了跺腳:“你!”

“哎喲!”陸小鳳立刻跳起來,躲到椅子後面,笑嘻嘻道:“是我錯了,看來你這只母老虎,果然還是很兇的。”

薛冰漲紅了臉,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眼觀鼻鼻觀心的春和,小聲道:“你過來,我不兇你。”

陸小鳳道:“其實,我也不是怕你兇我。”

“那你怕我什麽?”

“我怕你咬我。”

薛冰簡直都要被他氣死了,她剛要發作,就聽一個冷漠的聲音冷冷道:“你們看起來好得很,想來是不急着見我的。”

陸小鳳和薛冰都是一愣,薛冰的臉已紅的都要熟透了,她又羞又惱,瞪了陸小鳳一眼,便俏生生的垂下了頭。

春和躬身道:“莊主。”

來的人自然是西門吹雪!

陸小鳳歡喜道:“西門,你總算是來了!”

若不是知道西門每天都會練劍,不宜打擾,他真的挺想直接找過去的。

西門吹雪問他:“你有什麽事?”

陸小鳳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拉着薛冰一起坐回去,朝西門吹雪擺了擺手:“不急,不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嘆道:“我本來是很急的,但是進了你的山莊之後,我就沒那麽急了。”

西門吹雪自然的坐在屬于主人家的上首位置,篤定道:“你又惹了麻煩。”

“是啊,而且還是一個巨大的麻煩!”

薛冰小聲道:“這其實是我的麻煩,并不關陸小鳳的事。”

陸小鳳道:“若是我沒有帶你去五羊城,這個麻煩或許就不會找上你了!”

五羊城?

這個地名近日出現的次數有些過多了,西門吹雪皺眉道:“究竟是什麽事?”

陸小鳳道:“我們正在被人追殺!”

“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是誰,甚至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追殺薛冰。”

西門吹雪沉吟道:“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解決追殺你們的敵人?”

陸小鳳苦笑道:“不是。我不想借你的手解決追兵,只因他們實在是太多、太神秘了,我本也不該把你牽扯進這巨大的麻煩之中,但是——”

西門吹雪越聽越糊塗:“但是?”

陸小鳳道:“整個江湖上,只有你能救薛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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