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妹妹留步,姐姐有話要說。」
春天的日頭雖不曬人,但大病初癒的周盈瑞裏子還虛得很,即使只在園子裏走動一會兒也香汗淋漓、氣喘籲籲地兩腿發顫。
好在這些時日湯湯水水的進補,氣色好些了,不若剛落水那幾日慵恹的,小臉發白,本就不豐腴的小臉瘦了一大圈,既憔悴、又無神,活似那逃離烽火的枯痩難民。
不過精氣養足了,消下去的肉也補回來了,紅潤雙腮像抹了胭脂似的楚楚動人,我見猶憐惹人疼愛,相對的,必定會發生的麻煩也會找上門,逼得她不得不面對。
望着不遠處浩浩蕩蕩走近的一群人,二姐身後有嬷嬷、有婆子、有丫頭,一細數不下二十餘人,個個高傲地擡起下巴,趾高氣昂的對她投以鄙夷目光。
反觀自己就顯得勢單薄弱了,珍珠、翡翠本就是王妃的人,她們的背主她只是心寒,不願去記恨或責備,可是也交予不了信任,她只讓她倆打理瑣事和管管院子裏的粗使丫頭,出入僅帶小青、小玉兩人。
小青是她信得過的人,打小就在她身邊服侍,從個小丫頭開始做起,家裏人是夏姨娘的陪房,有爹有娘、三個兄弟,兩個姐姐已嫁人,在夏姨娘的陪嫁莊子幹活,種三十畝稻子,一年兩獲,秋收後還能種種菜,多筆放入。
至于小玉算是可用可不用的陪襯,她膽小懦弱,是名符其實的牆頭草,看哪邊勢大就偏向哪邊,一遇到主子有事,跑得最遠的人肯定是她。
丫頭也是人,非常惜命,小玉的所做所為不能說是錯,大難來時誰不先顧着自己呢!只是她不會重用她,讓小玉成了一等丫鬟實是她手下無人可用。
「王妃姐姐,我頭暈,可不可以坐下。」周盈瑞氣虛地捂着胸口,有氣無力地道。
「坐吧!別讓王爺指責本王妃苛待妾侍。」一句雲淡風輕的話,其中卻不知暗藏了多少玄機。
她讪讪地笑,裝作聽不懂話裏的諷意。原來二姐早就看她不順眼,偏她傻得當二姐是好人,把冷嘲熱諷的話當關懷,感念二姐對她的幫助。
「姐姐別調侃妹妹了,若沒姐姐幫着沒用的妹妹,妹妹哪能在王府待下去,早就吓出一身病了。」
「看不出來你還真會說話,三、兩句話就擠兌得本王妃羞愧,以前還在周府時,本王妃看你就是只畏首畏尾的小老鼠,聽到炮竹聲還會直打哆嗦!到了寧王府倒是把膽子養大了,不把本王妃放在眼裏了。」她的刀還沒磨得鋒利,只能先敲打敲打。
周盈雲一口一句本王妃,早把姐妹之情放在一邊。進了寧王府成為寧王正妃,她要的尊榮全了,而這些名利權勢豈能和人分享?她自然要用王妃名義将剛冒出頭的庶妹壓下去,讓她明白在這王府裏誰才是正主兒,「勸告」她莫要跟自己争搶。
其實說穿了是她感受到來自庶妹的威脅,王爺近日來的疏離她看在眼裏,內心是惶惶不安的,一個女人若沒有男人的寵愛,位置坐得再高也是枉然,随時有被取代的可能。
她有很深的危機感,對寧王、對她向來瞧不起的庶妹,他們的動靜似乎脫離她的掌控,越想掌握反而推得越遠,讓她有種手足無措的焦灼。
以為一切盡在掌中,沒想到一瞬間消失無蹤,她只得主動出手,坐以待斃是沒本事的人,她入了寧王府就不會把潑天富貴白送給人,山不就她,她就山,她手上還有一枚可用的棋子。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是姐姐教得好,妹妹跟在你身後學也能學出一番大道理,妹妹是個沒膽的人,凡事不敢自做主張,姐姐要多教教我,讓我變聰明些。」周盈瑞一臉天真地握住周盈雲的手,眼露崇拜和敬畏。
看她一如往常的單純,沒什麽心機,周盈雲低眉含笑,「王爺最近常往你屋裏去,說說有什麽訣竅。」
二姐在暗示她要收斂吧!叫她不要霸占王爺。明明心裏不痛快還裝出賢良樣,不累嗎?她避重就輕地道:「大概是王爺喜歡妹妹屋裏的熏香吧,清清淡淡的、不濃不嗆、芳香宜人。」
聞言,她露出,絲興味。「是你出嫁前送給本王妃的香料嗎?本王妃聞了也很舒坦,幾時再弄幾份『留人』的調香,讓王爺也到本王妃那兒多坐一會兒,本王妃早有子嗣對你也有益。」
她言下之意是,正妃有子後才允許妾侍生子,側妃不能越過正妃先産子,否則她會不太愉悅。另外,她還要求周盈瑞做出有催情之效的熏香,不管王爺肯不肯,一旦聞了令人血脈贲張的香氣,他也會情不自禁地與她歡好,床第間的歡愛多幾回,夫妻間的情分還能薄嗎?
男人是禁不起美色誘惑的,越是撩撥越來勁,當年她的生母雪姨娘就是的花魁,文人雅士一擲千金仍堅持不賣身,以清倌之身被位侯爺贖身,贈于她的禦史爹為妾,為一紅袖添香的風流韻事。
「妹妹很想說好,為姐姐盡一份力,可是王爺也不知被誰給勾了魂,妹妹剛一配好一味調香,王爺就搶了去,說要送人,妹妹屋內的香料都快用完了,還沒來得及補上。」她歉然的說道。
她再也不會傻傻地受騙了,為人作嫁還沒得到一聲好,勞心勞力做的宵夜、錦囊、熏香成就了二姐的賢慧,她因難為情而讓珍珠、翡翠以她之名代送到王爺書房,結果卻成了王妃的功勞,她殷切的心意成了二姐親手送上的關懷。
在重生前,王爺甚至不知她有調香這門手藝,總在她面前誇獎王妃人美心善好才華,能詩擅畫,還能調一手好香。
她在心裏暗暗垂淚,不敢直言那香是她調的,藏着腋着不去戳破二姐厚顔無恥的謊言,為了親生娘親、為了活命,她只能忍受。
但是這一回她學機伶了,不再被二姐牽着鼻子走,她想要香,沒有,把王爺這座大山搬出來,還能讨到便宜嗎?
至少她不會做給她,人笨一次也就夠了,二姐的自私她還看不透,那就真的白活了。
美目一閃冷銳,周盈雲臉上的笑為之一頓。
「說來也是本王妃的不是,沒掌着府內的大權,不能給你備齊海外的香料,不如妹妹傳本王妃的口谕,找找管事的人去買上一大船,夠你用上十年、八年了。」
「妹妹是個傻的,哪曉得王府是誰管事,不是姐姐你嗎?」指使她和那剌頭硬碰硬,她又不是真傻。周盈瑞四兩撥千金,把王妃的算計又丢回去。
「周側妃哪是傻的,你只是不想為王妃分憂解勞罷了,想一個人獨占王爺的寵愛,王府上下誰不知道府裏掌權是苗賽兒那賤婢,她遲遲不交權還不是小看我們王妃。」一名身着綠衫,下穿石榴花色長裙的丫鬟大聲一嚷嚷。
「夠了,月桂,還不自個兒掌嘴,本王妃與妹妹說話哪有你開口的餘地!」周盈雲低聲一喝,柳色繡帕輕按眼角,似有承受不起的痛,強忍淚水,不讓人看出她的委屈。
又在作戲了,她不耐煩了。看了看周盈雲眼中無淚卻假意拭淚,再瞧瞧振振有詞、盛氣淩人的丫鬟,默然無語的周盈瑞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可憐她倆是白費力氣。
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白臉,一搭一唱的配合着,把看戲的人當傻子耍,月桂那幾下巴掌連臉都打不紅,搔癢似的。
「王妃,奴婢是被氣的,再怎麽說也是一座府邸出來的親姐妹,周側妃不向着王妃還能向着誰,她還睜眼說瞎話戳着王妃心窩,分明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要是她有調香的本事早就毛遂自薦,撈個王府姨娘做做。
月桂是周盈雲身邊的大丫鬟之一,美貌不下王妃,小有聰慧,主子什麽樣、丫頭也一樣德行,一心一意要往上爬,當個被人伺候的主子,可是一直苦無機會接近貴人。
一度她想勾引王爺成就好事,誰知她剛扭腰擺臀要獻媚,月季卻不知從哪鑽出來,手上一盆洗臉水就往她身上一潑,當下她什麽想法都熄了,只想死。
而後王爺就少來王妃院落,她的伎倆全派不上用場,便把壞她好事的月季恨上了。
「是呀!王妃,不能怪月桂姐姐氣不過,周側妃實在太過分了,在這府裏也只有王妃和她最親了,她不幫着自己人難道要看個目中無人的通房丫頭坐大?!」接口的是愛嚼舌根的月吟,中等姿色的她最愛挑撥是非,哪裏最亂就一定有她。
被左一句、右一句戳着眉心罵,她這側妃還算個主子嗎?連個奴婢都能不把她當人看,氣焰這麽高是誰縱容的?一點也不輸給苗賽兒。周盈瑞苦笑着。
「還有沒有規矩了?!誰養出你們不把主子放眼裏的心性了,周側妃是何等身分,能由得你們非議。」見庶妹一聲不吭地低頭挨罵,周盈雲冷笑着在心底得意,拿捏一名憨子還不容易。
「是,奴婢錯了,請王妃責罰。」月桂嘴上說着認錯,等着受罰,可那朝天的鼻孔擡得比主子高。
「奴婢多話了,雖然是為王妃抱不平,可是奴婢是奴婢,說不得主子的不是。」月吟倒是頗有誠意地承認不該多嘴,但那一下一下掮在臉皮上的手輕得連蚊子都打不死。
「妹妹,話說多了羞人,不過也是實話一句,在寧王府裏也就二姐跟你親了,咱們姐妹若是不能同心,給了旁人可乘之機,你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沒她的照應,生性懦弱的三妹能鬥得過苗賽兒那潑辣貨?
又要故技重施了嗎?真以為上頭沒人頂着,她就活不下去,只有受人欺壓到死的分?不!這回不會如此了。周盈瑞淺笑道:「姐姐對妹妹的好,妹妹無以回報,當初要不是姐姐執意要妹妹陪嫁,妹妹也過不了今時的好日子。
「姐姐不用擔心妹妹會向着別人,王爺答應妹妹等妹妹病一好就帶妹妹出府逛逛,妹妹的娘舅在城北經營香料鋪子,這一回出去準帶上一大包回府,妹妹多做幾只香囊、香巾給姐姐,你要自用或送人都方便,妹妹分文不收喔!」
她……她在打她臉嗎?嘲笑她只會占人便宜。
玉容如花的周盈雲留不住面上的笑,她微微僵硬地扭擰手上的帕子。「王爺要帶你出府?」
她微紅着臉,滿是羞臊。「妹妹怕吃藥姐姐是知道的,雖然妹妹一再強調已養好了病,可王爺老是不信,硬逼着妹妹喝藥,妹妹嫌苦不喝,王爺他就……」
「就怎樣?」一條繡帕被她擰成麻花。
「就哄人呗!給妹妹畫了幾張大餅,也不曉得吃不吃得到。」她是不敢指望,王爺這陣子挺忙的。
一碗香氣清雅的花茶忽地出現于肘邊,橙黃色的茶湯飄着數片甘菊花瓣,甘菊具有藥性,能使人心神放松,解熱和舒緩不适,對失眠、胃疾也有極大的療效。
王妃面前也有一碗清茶,由碗內舒展開的葉片和香氣,玫瑰可緩解癸水來潮時疼痛,止怒消慮抗郁氣。
周盈瑞由眼角餘光一睨悄然退開的身影,她隐約記得那人叫月季,少言安靜,是王妃跟前頗為得力的大丫鬟。
她擅長花茶調配嗎?那她懂不懂調香?
說不上是什麽原因,她想與月季交好,要不是她是二姐的人,她真想開口。
一碗芬芳的茶湯收買了周盈瑞的心,讓她有種找到同好的感受,對調香有相同喜好的人,本性絕對不壞,不論是香湯、香餅或香粉,香的本質不變,沁人心肺,清新婉約。
「你……」她在炫耀她的得寵嗎?周盈雲眼底有遮不住的妒意,她痛恨庶妹漫不經心地說起屬于她的溫存。
「誰說本王是在畫餅,小瑞兒背後話人不是的惡習是跟誰學的。」好在他聽個正着,不然豈不被這丫頭埋怨死,指他言而無信。
昂首闊步走來的男人正是氣宇軒昂的寧王陸定淵,一身黑色繡松竹暗紋勁裝更襯得他高大挺拔。
「王爺,妾身正與妹妹聊得歡快,你來湊什麽熱鬧,渴了吧!這茶妾身還沒喝過,你……」她眉頭細不可察的一擰,秋水帶媚的眼兒微微一眯,那春色綿綿的笑意冷了幾分。
打磨成圓的太湖雨花石石桌上擺了兩碗溫熱适中的花茶,一碗八分滿,沒有動過,,碗不到一半,顯然有人飲了幾口,陸定淵看也不看地拿起周盈瑞手邊的茶一飲而盡。
不知是無意或随興而做,他這看似尋常無奇的舉動卻像投入如鏡的湖面的一顆小石頭,在衆人的心裏泛起陣陣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波瀾雖止心不止,動蕩不停。
尤其是兩個女人眼裏,那就是難說分明的風浪,他明顯地偏向周盈瑞,為她豎立起王妃這位眼睛揉不進沙子的敵人。
「去換身衣服,本王可不想被指鼻頭罵騙子。」陸定淵似乎也不願她和王妃相處過久,語氣稍嫌不耐。
「王爺……」周盈瑞遲疑地看了姐姐一眼,像在請示她能否與王爺一同出府,姿态擺得相當卑微。
事實上她在心裏叫苦,十分怨怼王爺的「陷害」,她不信他看不出王妃的臉都黑了一半,強忍着怒氣的微笑。
「不換也成,在本王眼裏,小瑞兒荊釵布裙也好看得緊,是個天然去雕飾的妙人兒。」越看越順眼,小臉嬌俏。
周盈瑞已經不敢随便開口了,全身繃得像直挺的木頭,感受萬箭穿心的驚懼感。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寧王這句話一出分明是打二姐的臉,她因大病初癒未着胭脂,而二姐是為了彰顯過人美貌而上濃妝,眉眼染黛,丹唇點朱,一層細粉抹在臉上。
此刻因為牙根咬得死緊、嬌軀氣得微顫的緣故,細白鉛粉竟然開始細細地往下掉,細畫淡描的粉妝微微龜裂,讓她原本的麗色硬生生地減了幾分。
「王爺,妾身也想陪王爺出府瞧瞧,老悶在府裏都快悶出病了。」她才是王妃,唯一能走在王爺身側的女人。
陸定淵未直接拒絕,黑瞳幽深如潭的直視笑容溫婉的周盈雲。
「取面銅鏡來,王妃豔色驚人。」
銅鏡?
王爺一聲令下,周盈雲身後一幹奴婢、婆子手忙腳亂的亂成一團,有人回屋取鏡,有人呆站着擋路,一群撞在一塊。
此時,慌亂中伸出一只蜜色小手,長相清秀的月季一樣不多話的遞出巴掌大小的手鏡,又無聲的退開。
「王妃以為以此時的妝容能出府見人?」吓人還差不多!
「妾身的妝容有什麽問題……啊!這是……妾身先行告退,請王爺稍候一會。」她怎麽可以讓王爺見到這副鬼樣,捂着面,周盈雲神情羞憤地在丫鬟們的遮掩下奔回屋子。
周盈雲用香胰淨面,去掉粉妝重新上妝,炭筆描眉,胭脂抹腮,以最上等的天宮巧口脂點唇,梳了個同心髻,發上是銀紋穿蝶蘭花珠釵,累珠鑲蜜蠟插钿,雙喜如意點翠長簪,妝點得有如畫上走下來的人兒,華美高資。
她還特意換上正紅色繡牡丹描金宮裝,兩手戴滿白玉手镯、金絞絲翡翠镯、蜜香琥珀珠串,貴氣中多了奢華。
「王妃,稍待。」
「月季,你敢攔本王妃?」好大的膽子!
擔心王子發現事實會回來遷怒,月季不得已先說了實話。
「王妃認為王爺還會在原地等嗎?不妨遣人先去探問。」
「你……月桂,去看看王爺還在不在。」不會的,他不會這樣對她,她是他的王妃。
月桂應答一聲,小腳飛快地往外奔去,她去得快、回得更快,寧王果真早已出府,根本沒等過她一時片刻。
「那個賤人……」她發怒地掃落妝臺上的珠釵首飾。
想當然耳,你當你是誰呀!從潔面到上妝,又簪發又換衣的,誰有耐心等你兩個時辰,你太瞧得起自己了吧!再說王爺本來就無意帶你出府,非要自找難堪,瞎子都看得出他中意的是周側妃,人家娴靜貞雅才是他的良緣。
跪在地上收拾王妃盛怒之下砸碎的杯碗、花瓶,月季暗想着,不屑地一撇嘴。
「王爺,你為什麽要害我?」
疑惑堵在胸口快成暗傷了,一張小臉皺得像包子的周盈瑞再也忍不住了,她實在沒法心裏有事還硬憋着,那只在身子裏頭鑽來鑽去的小蟲子幾乎要破體而出,化為巨大魍魉,把她活生生地吞了。
能夠重生,她是相當珍惜的,除了想完成以前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挽回及彌補已做過的錯事,最重要的是她得保命、得活着才能做一切她要做的事情。
可是對王妃傾心的王爺卻一反常态,不知是腦子被驢踢了,還是吃錯了藥,居然像欠了她似的,卯起來對她好,毫無原由地疼她、寵她、護她,讓她猶如身在雲端般不踏實。
她不是不惜福,對于王爺的寵愛她還是小有欣喜,只是來得有些古怪,讓她在歡喜中又有一些些不安。
若照她已知的過去,此時伴在王爺身邊的人該是美貌無雙的二姐,他倆俪影成雙受人注目,無人不稱羨,王爺更買下「傾城絕戀」送給二姐,親手為她戴上。
傾城絕戀是用深海挖出的紫晶寶石鑲穿成串的頸鏈,一共有一百零八顆,上頭刻上一百零八朵不同的花,又以細針雕出一個個風姿不同的仙女躍舞花上,在夜裏會發出紫色光芒。
而她如棄犬一般的守在府裏,默默地收拾王爺的衣衫、用過的器皿,将香料用在被褥、衣裳、帳帷上,讓他一回屋就能感受到無比舒暢的暖香,一夜無夢到東方大白。
「朗朗晴空下,怎麽見六月飛雪,是誰被冤了,好大的冤氣。」這天氣好得令人煩悶,才入四月便熱得不尋常。
「王爺,你不要說妾身冤枉了你,你自個兒做的事你不會不清楚,六月飛雪是為妾身下的。」她才是好大的冤情,請來青天大老爺也洗刷不了,只因害人的是她家的王爺。
「什麽妾身、妾身的,聽得令人心煩,本王允許你用『我』自稱。」她才有的福氣。
「王爺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你明明知曉妾……我在說什麽,我會被你害死……啊!疼。」冷不防被敲了一下栗爆,不是很痛但丢臉的周盈瑞玉白面皮一皺,小聲呼疼。
「別把死不死的挂在嘴邊,本王不愛聽,還有,出了王府別再喊本王王爺,就像尋常老百姓一般。」尋常夫妻做了什麽,他倒是想試一試,府裏的規矩大,把她壓得不敢展露真性情。
天子腳下誰不曉得你是寧王,還用得着藏嗎?她小有腹诽的嘀咕。「是的,四爺。」
「四爺……」他把這兩字在嘴裏滾了一圈,覺得這稱呼挺有意思。
「就叫四爺,本王……不對,本王也要改口,那就爺兒吧!爺今兒個帶你上街開開眼界,看中什麽盡管開口。」
「王爺……」他還沒回答她的話。
「嗯?你喊爺什麽?」他聲一沉,頓生皇族霸氣。
「四爺。」她頭一低,規規矩矩地喊人。
「記住了,別叫喊錯了,不然爺可要罰你了。」陸定淵旁若無人地拉起柔白小手,像是把玩的捏捏瑩嫩掌肉。
「罰什麽?」她面皮薄,不禁雙頰泛霞,想把手抽回來,但是頭頂傳來一聲不快的低哼,她只好繼續滿面緋紅,頭低得快貼地不敢擡頭見人,只敢用眼角很忙的瞧瞧左右的鋪子。
寧王出府雖未帶大隊府兵護于兩側,可是前前後後有将近三十幾名暗衛隐身在四周保護。
明面上的随從丫鬟只有小青和清風、明月三人,清風、明月一個方形臉上面色嚴謹,不茍言笑;一個嘻嘻哈哈,很是愛笑,眼睛總眯成弦月,臉型偏圓但不胖。
不過他們的功夫都不低,以一擋十是小意思,若是放在軍隊中磨練個幾年,正二品骠騎将軍手到擒來,砍頭比砍瓜還流暢。
「罰你夜裏替爺搓背,從腳到頭洗一遍,再伺候爺歇息……臉紅個什麽勁,都已經是爺的女人了,你渾身上下有哪一處爺沒碰過。」一想到她滑膩的凝脂玉肌,以及透着幽馥的暖香,陸定淵的身體為之發熱。
他有些後悔出門了,若是在府裏,他準讓她全身酥軟下不了床,婉轉吟哦地在他身下展露風情。
「……四爺,人家的臉皮沒你厚。」閨房內的事哪能在旁人面前說,羞都羞死人了,普天之下全無顧忌的人只他一個。
周盈瑞本來還想好聲地詢問王爺近日來令人不解的作為,若說寵她、疼她,他怎會像要截了她後路似的,将她堂而皇之的推到二姐面前,再對二姐不假辭色,刻意冷落。
愛之反而害之——以王爺的有勇有謀、文武雙全,他不可能想不到他這麽做的後果,他在制造對立,讓她從不受人看重的小角落走出來,對上京城四美人之一的二姐。
她想了很多的可能卻都覺得不合理,想當初他不惜和燕王鬧翻也要娶到二姐,為何二姐才入門不久就變了,棄如敝屣,反而對陪嫁品憐愛有加,讓人有種霧裏看花的茫然,摸不着頭緒。
可是她心裏的結無人可解,三兩句話又被帶開了,她真的很想弄清楚是怎麽回事,但是王爺太狡猾了,以她的腦袋根本鬥不過油裏滾過一圈的男人,只能頻吃暗虧。
「看看想買什麽,珍寶齋的首飾樣式新穎,宮裏的娘娘也甚為喜愛,華裳坊裁繡的衣服相當別致,軟煙羅、鲛珠絹、雪绫緞、蟬翼紗……還是想買些胭脂水粉,四屋居有海外的口脂和什麽面霜、乳膏……」
長長的一條街道商鋪林立,各式各樣的商品擺滿鋪子,有本朝的、有海外大黑船載來的異國商貨,以及鄰近諸國的特産,琳琅滿目、目不暇給,看得眼睛都要花了。
這是京城內最熱鬧榮華的市集,往來的人不是達官貴人,便是豪商巨富,一輛一輛的馬車比闊、比大、比排場,街上熙熙攘攘,顯示出國家的富裕康泰。
「王……四爺,我可不可以去瞧瞧那個。」她不愛華裳,不愛珠釵钿簪,偏對香料有着執着。
順着纖纖雪指所指的方向望去,一間不算起眼的鋪子夾在大酒樓和當鋪中間,水楠木做的匾額有些歲月痕跡,「西華香料鋪」五個墨字微微褪色,卻顯得有股樸實之風。
「你想買香料?」
螓首一點。「嗯!我缺了一些調香的香料,想買些補上,有些香料我沒見過,想買回去試試。」
「好吧!看上什麽就知會掌櫃一聲,爺買得起。」故作財大氣粗樣的陸定淵拍拍銀魚錢袋,其實裏面一文錢也沒有,裝的是周盈瑞調配的香料,裏頭有甘菊、橙花、杜松子、月見草、茶樹籽揉碎的粉末和雪松。适合男子配戴。
「好,謝謝四爺。」
一入香料鋪子有如入寶山,看花眼的小女人根本忘了有王爺這尊大佛在,她一下子摸摸回青橙的葉子,一下子又問店家什麽叫佛手柑、薰衣草、天竺葵,搓了一小撮在鼻下輕嗅,以靈敏的嗅覺記住氣味,覺得不錯再問有何功效。
掌櫃一見她出手便知是行家,趕忙叫夥計把後頭少見的珍稀品搬出來,從她的穿着打扮來看非富即貴,他知道是大主顧上門,東西不怕貴,就怕貴人瞧不上眼。
「這什麽鬼東西呀!長得像路邊野花,味道又辛又嗆的,這也是香料嗎?不會是拿出來朦人的吧!」
一道紮眼的銀光晃過,一名星目微瞋,柳眉倒豎的二八佳人仰着下巴睨人,指尖拎着褐色物一聞,又嫌棄地扔掉,舉止張狂跋扈,一進鋪子就把其他客人趕走了。
在她身後是個容貌嬌美的女子,年歲大約比同伴大上一、兩歲,肌膚勝雪,眉似遠山含黛,玉顏嬌豔恍若盛放的桃花,有和闇美玉一般的白牙,腰細如柳、不盈一握,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像會說話似,讓人多看兩眼就會沉溺其中,周盈瑞覺得她有些眼熟。
七、八名高躭貌佳的丫鬟候在鋪子外頭,顯然這兩名女子出身不凡。
「這叫茴香,有羽毛狀葉子,開黃色小花,花謝後的地方結出種子,整株茴香都會散發香味,根、葉、全草皆可藥用,味辛、性溫,可用來止痛、健胃、治療傷口和入菜。」種子也可用來釀「茴香酒」。
看到回話的是面容稚嫩的小女人,生性刁蠻的易香憐看不順眼的一推。
「你是店裏的掌櫃?這麽大的一間鋪子沒男人了嗎?」
哈着腰正想開口的掌榧一見她推人的蠻橫樣,吓得臉都白了,不敢多說一句,開了幾十年鋪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此女身分不低,若非官家千金也是名門小姐,他小小生意人開罪不起。
「喂!你是哪個山裏出來的野人,憑什麽推我家小姐,有沒有教養呀!」嗓門大的小青不甘示弱,回手推了回去。
「你……你是誰家的賤婢,竟然敢對本小姐無禮,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易香憐脾氣不小,兩眼冒火地直想把推她的丫鬟撕成碎片,她不是肯受氣的主兒。
「你才賤,一開口就像市井潑婦的罵人,我雖然只是個丫頭也認得『羞恥』兩個字怎麽寫,你真是可憐,白長了這個頭居然不曉得自己是誰,小姐,她好像是個傻的,我們要不要把她送到醫館找個大夫醫治。」
小青是個沒心眼的人,真心覺得易香憐是個傻子,自己很不厚道,殊不知對方聽起來完全是她在罵人。
你才是傻的,沒瞧見人家後頭一串人粽嗎?怒目橫視地想把你剝成肉末。撫額暗嘆的周盈瑞将傻得憨直的小青拉到身側,又頗識時務的退到一臉看好戲模樣的陸定淵身邊。
一尊大佛在此,不靠着他,難道要獨力抗衡嗎?
「你們是死人呀!還不把那賤婢給本小姐拉出來,我要她命黯當場!」盛怒之下的易香憐根本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當這兒是自家後院,想要誰死誰就得死。
「命斃當場?」這名女子也太歹毒了,比她二姐還惡毒。「這位姑娘,我家丫頭雖然言語無狀了些,但罪不致死,朝廷律法也沒有那一條動手推人就得以命來抵,何不平心靜氣喘口氣,大家各退一步?我也沒怪你行事無禮呀?!」
他家王爺真的很不怕她死,明明她都躲在他這座靠山底下了,他恁是無情地把她往前推,要她當個盡責的好主子,把自家丫頭保下來,她擺不平他再出面。
被推出來的周盈瑞心驚膽跳,卻也不打算退縮。她忽然有種感覺,自己是只幼鷹,為了學飛被公鷹狠狠地推下山崖,不想死就得張開雙翼撲騰。
她想這一刻她有些明了了王爺的用意,他用他的方式逼她成長壯大,一次不行再來一次,一寸一寸打造她的戰甲,拿種種的艱難磨亮銀盔鐵甲,使她有能力自保。
「我管你什麽朝廷律法,她冒犯了我就該死,誰來求情都沒用,我要她死!」易香憐卻毫不退讓。
哇!怎麽這麽蠻橫,公主也沒有她這般不講理呀!挽起袖子想和人檢命的小青剛有動作就被她家小姐拉回去。
「算了,香憐妹妹,那是人家的丫鬟,不是咱們府中任人打殺的下人,你這爆竹似的性子要收一收。」聲音輕軟,身着碧青色繡雨絲紋衣裙的女子伸手一攔,将人拉住。
「不能算了,一個不長眼的奴才都敢踩在我頭上撒野,我不教訓她,日後還有誰瞧得起我?!」她就是不肯服軟,非要将人一腳踩死不可。
「能不能令人瞧得起要從自身做起,并非仗勢欺人,動不動就拿人命來立威,你以為人被逼急了就不會反撲嗎?今日你殺人,明日人殺你,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半夜惡鬼索魂你就別躲。」她是死過一回的人,知道生命的可貴。
與人為善,不主動招惹是非的周盈瑞實在氣不過她草菅人命的态度。又不是殺人放火、踩破人家祖墳的大罪過,她卻一再咄咄逼人不罷休,是聖人也會發火!
「你!」
「好了,香憐妹妹,你真要把事鬧大嗎?天子腳下多貴人,有的是你惹不起的人。」青衣女子低聲道,雙頰微微地飛紅,水漾清瞳如盈滿月光般幽柔的睐向一旁雙臂抱胸的冷傲男子。
「得罪了,是我表妹不懂事,常常口無遮攔地得罪人,我在此替她賠個不是。」她身一屈,行了個叫人挑不出錯的禮。
「表姐,我哪有錯!」以她們的身分豈能向平民百姓屈膝彎腰,表姐發傻了不成。
周盈瑞見對方釋出善意,也不再追究,代小青道歉,「我的人也有不是,太沖動行事……」她看着女子,猛然憶起對方身分,「啊!你是歐陽小姐?!」
面上一訝的歐陽清雪柔婉一笑。
「你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