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盈瑞內心苦笑。豈只認識,她們曾是誓不兩立的死對頭,互掐對方的罩門、互設陷阱陷害、互相攻其弱處,使盡各種手段只為了将對方扳倒,不死不休,恨之欲啃其骨肉、飲其血。
那時她還是二姐的刀,傻傻地把利用她的二姐當成天底下對她最好的人,除了謀害人命,其他的二姐要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從無二話。
她在歐陽清雪的茶水下過鹽巴,在她會走過的石階灑水,那時是銀雪覆地的寒冬,欲使其滑倒,也曾在安神香裏加蓖麻子,使其昏睡不起,差點一睡不醒。
種種不和睦的起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歐陽清雪不久後就成為歐陽側妃,是由三皇子肅王牽的線,她琴棋書畫皆通,又善音律歌舞,一入寧王府便相當受寵,威脅到王妃的地位。
對于歐陽清雪,周盈瑞說不上喜歡或讨厭,她只是不想靠她太近,總覺得她後腦勺多長了一雙眼睛似的,無時無刻不盯着他人的一舉一動,讓人有種被獵人盯上的不自在。
她以為至少還有一年才會見到嫁入王府的歐陽清雪,沒想到一場重生打亂了既定的命數,有些事悄悄地在改變,未照她所知的行進。
「這樣就想走了嗎?」
咦!發生什麽事?略微走神的周盈瑞正想着她做過的傻事,耳邊忽然響起男子寒冽的冷嗓,她微愕地一擡頭,正見她家王爺神情慵懶地執起她細白手心畫着小圓圈,偏冷的俊顏嘴角微勾,似那山林裏的老虎蓄勢待發,準備撲殺誤闖地盤的小鹿。
「不然你還想怎麽樣,割我的肉給她炖湯喝嗎?」一瞧見那淩厲的眼神,易香憐氣勢弱了三分。
「太腥。」陸定淵嫌棄。
「你……」看在表姐的面子上她都忍氣吞聲地放過那賤婢了,他還反過來找她麻煩,真當她不敢賞他一鞭嗎?
「香憐妹妹,忍一忍,表姐是為了你好。」認出陸定淵身分的歐陽清雪輕聲阻止,不讓她闖禍。
正想小聲告知表妹對方身分,易香憐已怒氣沖沖地喊道:「我已經不追究她對我的無禮,你還要留下本姑娘喝茶,向我賠禮是不是?」
憑什麽要她忍,她爹可是手掌兵權的定遠将軍,只有她能喝斥人,誰敢拚着命不要對上千軍萬馬。
「香憐妹妹……」糟了,她要闖大禍了。
「本姑娘……」他似笑非笑的揚睫一睇,在歐陽清雪嬌豔如花的面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黑瞳再看向刁蠻成性的易香憐,嘴邊的笑意倏冷,薄唇吐出……
「放肆。」
一句「放肆」剛落下,一道快如疾雷的黑影掠過,兩聲響亮的巴掌聲驟起,易香憐細白的雙頰多了兩道紅腫的五指印。
沒人瞧見陸定淵身後的清風是如何動手的,人如其名,一陣風似的掃過眼前,眼睛還來不及眨呢,就見他又回到原處,一張臉面無表情,柱子一般站得挺直。
「你……你敢打我?!」難以置信的易香憐睜大雙眸,眼眶中淚花打轉,要掉不掉地盈盈閃爍。
「恭恭敬敬地向爺的小瑞兒道歉,爺可以考慮不拿你來祭旗。」五月端陽快到了,拿生人活祭。
「我為什麽要,她算什麽?!」這個羞辱她記下了,有朝一日她定會悉數讨回,一個也不放過!
「因為你不做爺就打斷你雙腿。」養出這樣上無君、下無百姓的女兒,她的爹娘該羞愧的自絕。
「……你敢?!」她臉色發白。
「你說爺敢不敢?」他冷笑。
陸定淵身後的人又動了,此時走出的是笑臉明月,他昨地扳動十指關節,笑意不及眼底地看向尚完整的美人雙膝。
「等一下,你想幹什麽?!」她大喝。
明月笑笑的像給人糖吃的鄰家大哥,但一字一句說出的話卻讓人血脈凍結。
「別擔心,這位姑娘,腿斷了還能爬,小的一定讓你的腿斷得整整齊齊,還能在上頭繡花,你喜歡海棠還是梨花,丹桂也不錯。」
「你……你們是瘋子,我不要斷腿,滾開!不要靠近我,我爹是定遠将軍易遠山,他會率大軍殺光你們……」她吓哭了,淚涕直下的抱着她表姐歐陽清雪。
陸定淵眉頭動也不動。「還不動手。」
「是的,主子。」讓美人落淚真是不舍。
明月剛一将手舉起,适才不可一世的易香憐吓得面無血色,她嚎啕大哭着,「住手,我……我道歉,我……我跟你們賠不是,是我太胡鬧……」
「誠意呢!爺兒瞧不見,跪下,先磕三個響頭,不見血心不誠。」面對絕對的皇權,她只能低頭。
不見血心不誠?
這是怎樣的刁難呀!存心折了高貴嬌女的腰,不只在場的人因他不留顏面而訝異極了,就連被輕慢的周盈瑞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小手輕扯他衣袖,想告訴他此事就算了,手下留情。
可是陸定淵就像鐵了心似的不為所動,半步不讓的冷眼盯着,面上的寒意如同他渾身散發出的尊貴威儀一般懾人。
「還不跪,想讓爺助你一臂之力嗎?」他一揚手,明月及清風同時身子上前。
「你別得寸進尺了,殺人不過頭點地,憑什麽要我跪,士可殺、不可辱,我爹是鐵铮铮的漢子……」
然而臉上一陣一陣的抽痛提醒她這名黑衣男子下手有多狠,一見到兩座大山似的男人逼近,哪有什麽士可殺不可辱、殺人不過頭點地的骨氣,原本腫脹的臉紅得快滴血了,上下兩片唇瓣咬出血齒印,慌得要哭爹喊娘了。
「等等,我跪。」
咬着唇,她哭得滿臉淚花,恨恨地瞪着每一張看她受辱的面孔,她在心裏發誓一個也不留活口。
很慢、很慢的,慢得周盈瑞都有點不忍心,很想叫停,可是她知道這一聲停不該由她口中發出,王爺此舉是為她立威,讓人知道她背後有人,不容小觑,動她一根寒毛就要有必死的決心。
同時也在警惕她婦人之仁不可取,雙方已經撕破臉,此時此地若心存仁慈的放過嚣張跋扈的貴女,來日對方一旦得勢就是她的死期,以定遠将軍之女的氣焰,豈會是好相與的主兒,必定睚赀必報。
易香憐覺得很委屈,滿心的怒氣和屈辱,她明明恨到想殺光眼前的人,卻又不得不屈膝卑躬,她知道,如果連身為定國公嫡次女的表姐都不敢挺身相護,她還能不吞下這個虧嗎?
被捧在手心嬌養的千金小姐從沒跟人低頭過,也沒人敢給她氣受,她那腰幾乎是彎不下去,草草地以袖子抹淚,微屈的小腿肚打着顫,要跪不跪的抖着。
驀地,一只微涼的大手攙扶住她欲低下的身子,不費勁地往上一扯,玲珑有致的嬌軀因站立不穩而往後跌,落入一具厚實胸膛,雖不知是何人,她仍反身撲入那人的懐中大哭。
「得饒人處且饒人,老四,看在三哥的面子上放她一馬,別把人家小姑娘吓得看到你就直打擺子。」
錦衣玉帶,頭戴紫金簪冠,一身華貴,俊挺中帶着灑脫的男子光華四射,眼中漾着淺淺的慈和。
「三皇子……」歐陽清雪不經意的一喊,屈身行禮。
三皇子……肅王?!
在陸定淵身側的周盈瑞驟地身體一僵,沒被陸定淵握住的手悄悄的握緊,明澈美瞳垂地低視,不看傳言中京城裏的美男子。
但是腦海中不自覺地閃過一幕幕的不堪——女子不着一物地在翻飛的床幔內上下搖擺,口中嬌吟嘤咛地喊着淫穢字句,那個男人一臉邪笑地看着女子賣力扭腰,目光透過紗幔看向滿臉驚愕,站在窗外向內瞠目的她……
淫糜的氣味仿佛在鼻間流竄,她微閉了閉眼又勉強睜開,她在心裏告訴自己別再想了,那些害她的,以及她所害怕的尚未發生,她會活得好好的,不會傻得再被利用。
周盈瑞的驚慌只有一瞬間,她很快平靜下來,唯有臉色有些發白,她以為一時的異樣沒人發覺,沒人知道她因肅王的出現而恐懼,殊不知她握拳、輕籲一口氣的舉動全落在一雙湛深黑瞳內。
大掌握住皙白小手,一緊一松握按,淡淡的,一抹暖意由她心底升起,胸口的不适頓然消失,染上羞澀的眸子似喜似歡地往上一睐,那張刀削石鑿的側臉是她今生的依靠。
很小心地,不讓人瞧見,周盈瑞反握有點粗糙紮手的厚掌,細蔥般的纖指在掌心中描畫,寫下四個字。
四爺,我的。
若不細心的話,誰也難以發覺他在「的」的最後一筆劃下時,眼眸深處滿溢濃得化不開的柔意,旁人只瞧見他冷得像岩石的沉面,敲不開的冷硬。
「吓她?三哥該瞧瞧她剛剛目無君上的焊樣,好似這京城是她家的後花園,來往走動的全是低下的蝼蟻,她想捏就捏、想踩就踩,易遠山那老匹夫是這樣教女兒的嗎?」有女如此,老子也好不到哪去,全是禍國殃民的人。
「咦!你是定遠将軍之女?」肅王陸定宗輕輕将懷中哭得一塌糊塗的紅衣小姑娘稍稍推開,低視兩頰腫得半邊高的女子。
醜。一抹嫌惡的眼神倏地掠過,快得不及捕捉。
陸定宗只愛美女,雖然易香憐本是绮年玉貌的美人,花一般嬌美,可是在腫成一顆豬頭的情況下,怎麽看怎麽奇醜無比,那細緞般的花顔一片驚人的血紅。
不過他并未真推開她,還輕拍她的背安撫,溫柔地輕哄,不為她本人,只為她父親手上三十萬兵馬。
易香憐滿心感動「三皇子?」她聽表姐是這般喚人。
「以前是三皇子,開府另受封號肅王,小東西,別忘了。」他輕笑着一點她鼻尖,狀似親昵。
聽他溫言軟語、笑語晏晏,周盈瑞忽然想起前世肅王最寵愛的易側妃便是出自将軍府,莫非是她?
「肅王哥哥……」一反先前的嬌蠻,易香憐嬌羞地低喚。
「好,好,沖着這一聲肅王哥哥,本王也不能不賣這張薄薄的面皮,老四呀!這事就算了,人家姑娘家臉皮薄,吓吓她也就是了,何必不饒人地硬要往死路上逼,吓過這一回她以後肯定不敢了。」他代為求情。
陸定淵不屑,「我沒見過不吃屎的狗。」意指本性難移。
肅王的臉色微變,沒想到他不買帳。「打狗也要看主人,易遠山也不容易,戎馬一生,保家衛國,他七個兒子就這麽一個小女兒,難免嬌慣了些。」
陸定宗話中有話的提醒弟弟,他們父皇也是疼女兒的傻父親,和定遠将軍家的情形相同,都是獨寵嬌女。
「既然三哥這般憐香惜玉,不舍美人淚滿襟,那麽四弟我不好不成全你護美心意,小瑞兒,還不好好謝謝三哥。」你想做順水人情,那就得付代價,博美人一笑可是很昂貴的。
謝他?雖然不解,周盈瑞仍照辦,「多謝三爺。」
周盈瑞從善如流,不問理由。
「謝我什麽?」肅王一臉納悶。
「謝你為弟妹買單呀!我家小瑞兒不愛珠寶首飾、錦衣玉食,偏是對這堆枯草爛樹根感興趣,今日有緣和三哥遇上了,送點見面禮不為過吧!」他一點也不客氣的訛詐。
你英雄救美,我來訛銀子——陸定淵大大方方的表明了目的,讓陸定宗哭笑不得。
「成,看小弟妹喜歡什麽全算在三哥帳上,別說三哥小氣。」
肅王若知爽快的一句話會造成什麽後果,他鐵定會後悔地把西華香料鋪的水楠木匾額拆了。
「聽到了沒,難得三哥慷慨一回,趕快把鋪子裏的香料全掃了,窮死三哥。」
沒銀子了看他怎麽折騰。
大客戶上門、大客戶上門……兩眼發亮的掌櫃好不欣喜的上前,介紹剛由南洋進貨的香料,生意人最精明了,看準了下手,大力地推薦好痛宰肥羊。
「四爺,人家三爺客氣你還當真了呀!我要得不多,就這幾樣。」周盈瑞蔥指左一點、右一指,十來種香料成袋的從櫃子上搬下來,排滿一地,連想落足都十分困難。
這叫客氣?!
陸定宗看那根本是土匪打劫行徑,夫妻同心地搶他的銀子,搶得他心疼、肉疼、眼角直抽。
「等一下,這也是香料?」看起來像魚凍。
「這叫安息香,從一種夏天開花,花瓣外有白色絲狀毛,高約三十尺大樹的樹幹切口流出的樹脂,一棵樹要長至七年才能提取樹脂,往後十二年最多産出兩斤左右,以深棕紅色為最佳,氣味芬芳濃烈,持久不散……」
一提到喜愛的香料,周盈瑞可以眉飛色舞的談上一整天,飛揚的神情像抹上一層淡淡金光,整個人看起來清逸出塵,宛若一朵在晶壁朝露中綻放的白蓮花。
陸定淵看得出神了,眼底深幽處映照出柔美嬌顔。
「這不多見吧!」陸定宗想的是貴不貴。
他雖未為銀子發愁過,每年的俸祿和私下收的孝敬也不少,可是他也知道香料并不便宜,內務府年年花在這上頭的銀兩不下百萬白銀。
「還好,皇上聖明,開放了海上貿易,安息香、沒藥、乳香三種是調香的主要香料,在幾年前比黃金還貴,想得到小小的一片都相當困難。」如今随處可見,但價錢仍是一般百姓負擔不起的偏高。
瞧她又挑了好幾樣他不認得的香料,陸定宗眉頭又抽了好幾下。
「咳!咳!買得差不多了吧!我看整間鋪子都快搬光了,總得留一些給別人,逛了好一會兒也該餓了,我請大家到滿香樓吃一頓。」一桌好菜說不定沒三片葉子貴。
「等一下,三爺,我再買一些肉桂、丁香、雪松、廣藿香。」不用花銀子的盡量搬,她幫四爺省錢。
「小瑞兒不急,慢慢來,爺有的是耐心等你。」同樣黑心的陸定淵笑看她忙碌身影,不時發出一兩聲笑聲。
「王……三爺、四爺,時候不早了,我與表妹不好擔擱太久,不如我與表妹作東宴請兩位,一來陪罪,二來感謝三爺、四爺的仁善。」歐陽清雪藉機與當朝兩位最有權勢的王爺走得近,逐漸沒落的定國公府需要貴人拉一把。
然而,看到周盈瑞毫無理性的買東西,她蛾眉微颦。
「好呀!有美人相伴何樂不為,這酒可不能少喝……」的确是美人兒,柳眉如畫面芙蓉。
「好什麽好,我家小瑞兒還沒挑夠呢!三哥若是銀錢上有困難不妨直說,寵自個的女人嘛!這點小錢我還花得起。」陸定淵不屑的撇嘴,手拿一根青草打算咬一口。
「你……」
「四爺!」周盈瑞一臉慌張的拍掉他手中的草葉。
「小瑞兒……」他寵她可不是寵出她的嬌性。
「四爺,這是烏頭草,有毒。」非常毒,足以致命。
「有毒?」他一訝。
見弟弟錯愕的神情,陸定宗哈哈大笑,順手拿起一塊長滿黴的灰色「石頭」。
「這總沒有毒吧!爺也不多說了,送給你。」
「三爺當真?!」望着塞到手裏的沉木,周盈瑞心口跳得飛快,朱唇微微輕顫。
「話語既出,豈能有假。」他還不至于人品低劣地哄騙一個小丫頭,不就是塊奇貌不揚的石頭。
她嘴邊的笑不住的揚高。「三爺好眼力,這是南方島國才有的白奇楠沉香,清香中帶有淡淡的果蜜香,這一小塊起碼要上萬。」
「上……上萬?!」他嘴角抖得厲害。
「是黃金。」一旁的掌櫃出言提點。
「什麽?!」巴掌大的石……沉香要萬兩黃……黃金?!
肅王不抽嘴了,他直接化為石頭。
「哈哈哈你賺到了,居然能從老三的銀袋子裏訛來這麽一大筆銀兩,他肯定要把你恨上了,日後見到你鐵定是繞路走,心疼那白花花的銀子……」
聽了香料鋪的事,與陸定淵對坐,臉上略帶病氣的男子舉着酒杯大笑。
一言既出,十匹汗血寶馬也拉不回,雖然肅王很想收回前言,可是嘴唇在顫抖呀!只能苦笑再苦笑的搖搖頭,直道遇到賊,盜技高明。
倒是将門無虎女,一看肅王為了幫她而破財,性子蠻橫的易香憐居然二話不說拿出兩萬兩銀子來幫襯。
打仗打了多年的将軍獲得不少聖上賞賜,私底下也趁戰事搜括了很多敵軍的財物,因此家産頗豐,金銀堆滿庫。
見狀,歐陽清雪不好不表态,只是定國公府不若定遠将軍府寬裕,因此她只拿出五千兩白銀,還是她個人的私房。
連同陸定宗的銀子,買下大半間香料鋪子都綽綽有餘,別人的心疼陸定淵視若無睹,毫無愧色的笑納了。
至于請客,經此一事,除了無良的寧王和他的側妃外,誰還有胃口吃得下,衆人各自散去。
不過飯還是要吃,同樣是滿香樓,可和陸定淵舉杯對飲的人換了,取而代之的是謙遜恭和、溫潤如玉的清雅公子——太子陸定傑。
「少喝一點,随意就好,你的身子骨不堪折騰。」陸定淵皺眉叮囑。他又瘦了,臉色泛着病态的蒼白。
他輕笑聲響起,帶着無奈。「喝多喝少不都是一樣,再拖也是這兩、三年了,難為你為國事多操勞。」
陸定傑這病是胎裏帶來的,皇後不慎動了胎氣而早産,導致不足月便出生的太子心肺較弱,打小就是身不離藥的藥罐子,有好幾回差點救不回來,後來雖然經由太醫精心調理,病情略有起色,可是也是時好時差,每到春、秋兩季就會咳個不停,夏天還好一點,一入冬根本是出不了東宮大門,得日夜燒着地龍才行。
由于皇後和謹妃是自小玩在一塊的表姐妹,入宮後也彼此照顧,情誼不減,因此在諸多皇子中陸定傑與陸定淵感情最好,也是他少數信得過的手足,很談得來。
「誰又在你耳邊亂嚼舌根了,天命既定的真龍哪個沒三災五病,是你的就是你的,無論如何我都會替你保住。」太子是賢明寬厚之人,他不會允許有人為一己之私而對太子動手。
瞧他一臉肅殺神色,陸定傑微微一怔。「別擺出一副狠樣,想吓誰呀!好歹我還有幾年好活,不要說得好像我明天就不在了,你呀!總是操心太多,思慮太多必傷。」
若有一日他真挺不住了,幾個成年的皇弟中,他最看好四皇弟,有謀略、有才智,能治天下。
陸定淵不快的沉下臉。「二哥,你才該寬心,父皇春秋鼎盛,多批幾份奏章無妨,你先顧着身子。」再者也不必事事親力親為,滿朝文武百官難道是白領薪饷不做事。
「哎喲!不提這些,你每回一見我就念上幾句,也不曉得誰為長,今朝有酒今朝醉,你就多喝一點。」做兄弟是緣分,多看一眼是一眼,可得珍惜這些時光。
他不畏死,也做好死的準備,唯一放不下的是自幼相親的太子妃。
「醉什麽,你給我喝茶。」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麽破身體,放縱一回不知又得卧床多少時日,終日與藥為伍。
陸定傑好笑地看着被奪走酒杯的手,複又被塞入白瓷胎底茶盅。「嗯!這茶挺香的,有點淡淡的蜜香。」
一說到香,一旁沉溺在各式香料中的周盈瑞不加思索的回道:「加了肉桂和根橘,以及一些些地藤草,二爺的聲音中似乎有痰,多了這幾樣香藥能減少痰量,喉嚨不生癢。」能用嗅吸的話效果更佳,鼻通順氣,胸悶漸解。
「呵呵……瞧瞧你這位小側妃多沉迷,一提到香就來勁了,先前我還以為她是啞的,半晌不吭聲呢!」陸定傑打趣着,取下腕間配戴多年的虎斑紋沉香佛珠相贈,佛送有緣人。
「哼!平日要她開口多說兩句話像是要她命似的,可你剛才沒瞧見她在香料鋪子的模樣,簡直是攔不住的洪水滔滔不絕,連我都插不進話打斷。」他話裏發酸地責備,似有不快,可掩不住的得意流連在眉眼間。
聽出他話中的寵溺,陸定傑失笑的揚揚眉。「周側妃,你家王爺在吃味了,還不說兩句好聽話哄哄。」
「啊!哄我家王爺……」周盈瑞為難的颦起眉,還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白奇楠沉香,摸了又摸,看得她家王爺臉色有些黑。
「切!堂堂的王爺要人哄,當我還是奶娃兒嗎?!」他啐了一口,嫌惡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女人視若珍寶的香木。
「對了,二哥,說起洪水,你聽過大旱之後必有大澇嗎?」
大旱之後必有大澇……周盈瑞忽地豎直雙耳,她記得庚午年六月,也就是端陽節過去不久,北方會先下起一場大雨,漸漸南移,雨水不歇近月餘,洪水淹過堤岸泛濫成災。
數十萬頃田地盡毀,死傷十萬餘,近百萬災民無處可去,無衣無糧無栖身地,喝了混濁的河水又生病。瘟疫、痢疾連生,無米可食的百姓易子而食,幾乎動搖國本。
那一年很慘,她生母夏姨娘的娘家死了近半的族人,剩下的人也不好過,她偷偷的張羅食物和衣物,變賣了一些首飾和兩間鋪子湊了銀兩,才勉強渡過那段艱難時期。
可是別的人就沒有一樣的好運,他們嚼草根、典妻賣子、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有的最後淪為盜匪,占山為王,朝廷派了燕王圍剿,費時一年才平定。
「大旱之後必有大澇,你是指……」陸定傑看向窗外明媚金陽,兩道濃密黑眉漸漸攏聚。
「有可能,不能不防。」陸定淵狀似不在意的說完後,神情慵懶的往後一靠,挑了一片最鮮嫩的清炖羊肉放入愛妃口中,一不留神的小女人差點被滑嫩的肉片噎死。
還好羊肉夠嫩,入口即化,周盈瑞冷不防嗆了一下,趕緊喝了口肉湯,水眸不滿的橫睨兀自揚笑的男子,他輕佻不羁地反以指腹滑過她紅潤唇畔,輕拭殘餘肉汁,并将撫過唇瓣的手指放嘴邊輕舔。
陡地,周盈瑞面紅如火,身子莫名一熱。
她連忙低下頭誰也不看,小聲的吩咐小青倒碗涼茶來,包廂一面靠窗,可那香樟欄杆外的東風卻吹不進來,讓她悶悶地發熱,香汗微沁濕了素白裏衣。
陸定傑點頭道:「連着兩年大旱,今年又出奇的炎熱,往年這時該是春雨綿綿,雨水豐沛灌槪農作,可瞧這豔陽高照的天氣,我正打算發文讓各地官員掘井取水,掘深井。」
無水可喝,牲畜都死了,田裏的稻作也蔫蔫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不可掘井,宜疏渠。」
「不可掘井,要築堤。」
一個宜疏渠,一個要築堤,陸定淵和周盈瑞分毫未差的同時發聲。
陸定傑先是一怔,繼而低低發笑,眉眼間盡是笑意地看着心意相同的小倆口,既是羨慕又感慨。
「同是庶女出身,你當初怎會求娶周府二女呢?」明珠蒙塵,屈居為側,可惜了,可惜了。
幽深的黑瞳蒙上一層黯色。「神仙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什麽意思,他娶錯正妻了嗎?周盈瑞不敢去想其中的深意,滿滿的困惑沉積在她心中,也許有一天得以解開,王爺的心思太深、太沉,她怎麽也看不透。
只是……是巧合吧!大旱之後必有大澇,民間有此俗話,王爺不可能未蔔先知的。
「王妃,你不能再縱容了,入門還不到兩個月,王爺已多日未進王妃寝居,反而對周側妃呵護備至、同宿同出,再這麽下去,你的王妃之位置岌可危。」連帶着她們這些奴婢也出不了頭,一輩子只能當個看人臉色做事的下人。
月桂內心焦急,開口勸告。
寧王府裏,周盈雲帶了一群丫鬟在臨池的水榭歇息,憑欄處,是幾片青翠荷葉挺立于池面上,兩三株含苞的早荷直立水中,粉粉紫紫,風掠過,輕輕搖晃,水波輕漾。
反常的氣候讓人煩悶,天氣越來越熱,卻滴雨未落,搖扇的丫頭一下一下的掮着,一盆一盆的冰塊也擺在腳邊,可是仍揮不去悶熱的暑氣,叫人由裏到外感到不舒坦。
不過,真正不舒暢的是心吧!夫婿的日漸疏離才是周盈雲氣悶的主因,她不願接受貌美的自己竟不如是只應聲蟲的庶妹。
一個庶女,周盈瑞那女人憑什麽?!
是的,她一直認為自己是嫡出,刻意撇清和雪姨娘的母女關系,她不認生母、不認庶出,只親嫡母簡氏,拚去讨好嫡母,讓嫡母卸下心房視她為己出。
在這一點上她做得很成功,也順利地讓嫡母記入名下為嫡女,進了宮、面了聖,在衆皇子間讨了個好,不需太費心思的就讓兩位王爺為争奪她而反目,最後嫁入王府。
一切如她所願的進行,她可說是令人稱羨的女人,王爺夫婿疼寵,無姑嫂妯娌同住,不用侍奉公婆,一人獨大的正妃還有什麽不滿意,她歡喜得半夜都會笑醒,感謝老天的厚愛。
可是她怎麽也想不到正得意時,狠狠踩了她一腳的人竟然是她拿來當盾牌的周盈瑞,一粒她向來不放在心上的棋子。
「……不用說肯定是周側妃從中搞鬼,她也不想想她有今日的風光是誰的提攜,當初要不是王妃對夫人提起陪嫁庶妹,她還不知道和她那個沒用的姨娘躲在哪個陰暗角落相擁而泣呢……」月桂咬牙切齒的罵着。
簡氏是個心胸狹窄、嫉妒成性的婦人,她婚後多年無子才允許丈夫招入貴妾餘姨娘,生下庶長子周新雨。
殊不知庶長子剛滿周歲她便有孕了,肚子裏那個便是嫡子周新秋,有子氣足的她開始淩虐陸續擡進的姨娘、通房,立規矩是小事,她還讓姨娘們在潑水成冰的冬日站在門外端着淨面的水盆一、兩個時辰,把人凍出病來才甘心。
餘姨娘是生有一子的貴妾她動不了,周盈雲是雪姨娘之女,看在母女不同心的份上她不找她麻煩,唯有夏姨娘和其女周盈瑞是好拿捏的軟柿子,因此她一有不甘意便将怒氣發在她倆身上,兩人也只能逆來順受,再無可抗衡。
「是呀!養只狗還能向我擺擺尾,汪個兩聲,我費盡心思讓她過上好日子,她給我的回報卻是令人寒心。」她不斷地踩低周盈瑞就是要她一輩子沒出息,沒法跟她一争長短,怎麽能臨了卻前功盡棄呢!
當初是她在嫡母身邊咬耳朵,陷害夏姨娘,以至于夏姨娘差點被活活打死,此事讓本在父親面前得寵的周盈瑞驚覺庶女身分的無能為力,連生母也救不得,因此不敢再有顯眼的表現,謹守庶女本分。
「就是呀!比狗還不如的小偷,一定不能放過她,要讓她知道誰才是王府真正的主子。」
側妃一人獨占王爺的寵愛,那盼着當姨娘的她們哪有什麽機會爬上王爺的床!月桂說了那麽多,其實是為自己抱不平。在她看來王妃不受寵是她太愛算計人了,面目可憎,換了她月桂就不同,她只會好好服侍王爺,把他侍候地舒舒服服,身舒心暢。
「那你說本妃該如何做呢!」素手輕托香腮,星陣迷蒙。
「找個人和她鬥一鬥,把她鬥趴了也就翻不了浪。」一日周側妃失寵,還愁沒有她的出頭日嗎?
周盈雲一臉慵懶地拾起一粒紅果子,輕咬一口。「上回本想把她往苗賽兒那裏推,誰知她臨陣脫逃了。」
「王妃,苗賽兒再手眼通天也不過是個通房丫頭,吵過、鬧過能翻出什麽風浪,要嘛!就鬧大點,一次讓王爺厭棄周側妃,認為爛泥扶不上牆。」沒有王爺的寵愛她還能靠誰。
「月桂,你近日變伶俐了,腦子活絡。」她不吝贊美,這幾個大丫鬟跟她很親近,知道她不少私密事,得把她們留住。
主子一稱贊,月桂得意地向其他姐妹揚眉炫耀。「是王妃你教得好,奴婢最忠心了。」
「好,有賞。」她取下金絲紋銀手镯套入丫鬟細腕,适時的給予利益也是收買的一種手段。
「謝謝王妃的賞賜。」
「幫本王妃辦事的人本王妃一向不虧待,嗯!說起這天氣真熱呀!辦個賞荷宴似乎不錯,該請哪些人來呢?盧尚書夫人、陳侍郎夫人、張将軍家眷,還是……端敬公主?」